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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飞狐 佚名 5115 字 4个月前

大夥儿一齐饿死,这中间的原因,能不能给我们说说?你是

为胡一刀胡伯伯报仇,是不是?」

平阿四道:「你称我平爷可不敢当。我这一生之中,只有称别人做爷的份儿,可没福气

受人家这麽称呼。苗姑娘,当年胡大爷给我银子?救了我一家三口性命,我自是感激万分。

可是有一件事我是同样的感激。你道是什麽事?人人叫我癞痢头阿四,轻我贱我,胡大爷却

叫我『小兄弟』,一定要我叫他大哥。我平阿四一生受人呼来喝去,胡大爷却跟我说,世人

并无高低,在老天爷眼中看来,人人都是一般。我听了这番话,就似一个盲了几十年眼的瞎

子,忽然间见到了光明。我遇到胡大爷只不过一天,心中就将他当作了亲人,敬他爱他,便

如是我亲生爹娘一般。」

「胡大爷和今面佛接连斗了几天,始终不分胜败,我自然很为胡大爷担心。到最后一天

相斗,胡大爷受了毒刀之伤而死,胡夫人也自杀殉夫,那情形正如苗姑娘所说。我亲眼目睹

,当时情景,决不会忘了半点。阎大夫,那天你左手挽了药箱,背上包裹中装著十多锭大银

,是也不是?那天你穿著青布面的老羊皮袍,头上戴一顶穿窟窿的烟黄毡帽,是也不是?」

宝树铁青著脸,拿著念珠的右手微微颤动,双目瞪视,一言不发。

平阿四又道:「早一日晚上,胡大爷和金面佛同榻长谈,阎大夫在窗外偷听,后来给金

面佛隔窗打了一拳,只打得眼青鼻肿,满脸鲜血。他说他挨打之后,就去睡了。可是,我瞧

见他在睡觉之前,还做了一件事。胡大爷与金面佛同房而睡,两人光明磊落,把兵刃都放在

大厅之中。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悄悄去涂在两人的刀剑之上。那时候我还是个十

多岁的孩子,毫不懂事,一点也没知他是在暗使诡计,直至胡大爷受伤中毒,我才想到阎大

夫在两人兵刃上都涂了毒药,他是盼望苗胡二人同归於尽。唉,阎大夫啊阎大夫,你当真是

好毒的心肠啊!」

「他要金面佛死,自然是为了报那一击之恨。可是胡大爷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

干麽在金面佛的剑上也要涂上毒药?我当时不明白,后来年纪大了,才猜到了他的心意。哼

,此人原来是为了图谋胡大爷那只铁盒。」

「阎大夫说他不知那铁盒中装著何物,那是说谎。他是知道的。胡大爷将铁盒交给夫人

之时,把盒中各物一起倒在桌上,满桌耀眼生光,都是珍珠宝物。胡大爷说道:『妹子,你

一身本事,但有所需,贪官土豪家中的金银,自是手到拿来。只是出手多了,难免有差失之

日,我…我…』夫人道:『大哥放心。你若有不测,我一心一意抚养孩子,这些珠宝慢慢变

卖,也尽够母子俩使一辈子的了。我不再跟人动刀动枪,也不再施展空空妙手如何?』」

「胡大爷大笑叫好,拿起一本书来,说道:『这一本拳经刀谱,是我高祖亲手所书。』

夫人接过了,笑道:『好啊,飞天狐狸一身的本事都写在这里。你瞒得好稳啊,连我也不让

知道。』胡大爷笑道:『我祖宗遗训是传子不传女,传侄不传妻,这才叫作胡家刀法啊。』

夫人笑道:『待孩子识了字,让他自看,我绝不偷学就是。』胡大爷叹了口气,将各物都收

入铁盒,再将盒子放在夫人枕头底下。」

「后来我见夫人一死,急忙奔到她房中,那知阎大夫已先进了房。我心中怦怦乱跳,忙

躲在门后,只见阎大夫左手抱著孩子,右手从枕头底下取出铁盒,依照胡大爷先前开盒的法

子,在盒子四角掀了三掀,又在盒底一按,盒盖便弹了开来。他取出珍珠宝物把玩,馋涎都

掉了下来,将孩子往地下一放,又从盒里取出拳经刀谱来翻看。孩子没人抱了,放声大哭。

阎大夫怕人听见,随手在炕上拉过棉被,将孩子没头没脑的罩住。」

「我大吃一惊,心想时候一长,孩子不闷死才怪,念及胡大爷待我的好处,非要抢救孩

子出来不可。只是我年纪小,又不会武艺,决不是阎大夫的对手,只见门边倚著一根大门闩

,当下悄悄提在手里,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身后,在他后脑上猛力打了一棍。」

「这一下我是出尽了平生之力,阎大夫没提防,哼也没哼一声,便俯身跌倒,珠宝摔得

满地。我忙揭开棉被,抱起孩子,心想这里个个都是胡大爷的仇人,得将孩子抱回家去,给

我妈抚养。我知道那本拳经刀谱干系重大,不能落在旁人手中,当下到阎大夫手中去拿。那

知他晕去时牢牢握著,我心慌意乱,用力一夺,竟将拳经刀谱的前面两页撕了下来,留在他

的手中。只听得门外人声喧哗,苗大侠在找孩子,我顾不到旁的,抱了孩子溜出后门,要逃

回家去。」

「从那时起直到今日,我没再见阎大夫的面,岂知他竟会做了和尚。是不是他自觉罪孽

深重,因而出家忏悔呢?他偷得了拳经的前面两页,居然练成一身武艺,扬名江湖。他只道

这世上再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想不到当日脑后打他一门闩那人,现在还好好活著。阎大夫,

你转过身来,让大夥儿瞧瞧你脑后的那块伤疤,这是当年一个灶下烧火小斯一门闩打的啊。

宝树缓缓站起身来。众人屏息以观,心想他势必出手,立时要了平阿四的性命。那知他

只念了两声「阿弥陀佛」,伸手摸了摸后脑,又坐回椅上,说道:「二十七年来,我一直不

知是谁在我后脑打了这一记冷棍,老是纳闷。这个疑团,今日总算揭破了。」众人万料不到

他竟会直承此事,都是大感诧异。

苗若兰道:「那个可怜的孩子呢?后来他怎样了?」

平阿四道:「我抱著孩子溜出后门,只奔了几步,身后有人叫道:『喂,小癞痢,把孩

子抱回来!』我不理会,奔得更快。那人咒骂几句,赶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要抢夺孩

子。我急了,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只咬得他满手背都是鲜血……」

曹云奇突然冲口而出:「是我师父!」田青文横了他一眼。曹云奇好生后悔,但话已出

口,难以收回,见众人都望著自己,心中甚是不安。

平阿四道:「不错,是田归农田相公。他手背上一直留下牙齿咬的伤痕。我猜他也不会

跟你们说是谁咬的,更不会说为了什麽才给咬的。」

田青文、阮士中、曹云奇、周云阳四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想田归农手背上齿痕甚深,

果然从来不曾说起过原因。

平阿四又道:「我这一咬是拼了性命,田相公武功虽高,只怕也痛得难当。他拔起剑来

,在我脸上砍了一剑,又一剑将我的手臂卸了下来。他盛怒之下,飞起一脚,将我踢入河中

。我一臂虽断,另一臂却仍牢牢抱著那个孩子。」

苗若兰低低的「啊」了一声。平阿四道:「我掉入河中时早已痛得人事不知,待得醒转

,却是躺在一艘船上,原来给人救了上来。我大叫:『孩子,孩子!』船上一位大娘说道:

『阿弥陀佛!总算醒过来啦。孩子在这里。』我抬头一看,却见她抱著孩子在喂奶。后来才

知道,我给救上船到醒转,已隔了六日六夜。那时我离家乡已远,又怕胡大爷的仇人害这孩

子,从此不敢回去。听苗姑娘说来,苗大侠只当这孩子已经死了。」

苗若兰喜道:「是啊,原来这可怜的孩子还活著,是不是?爹爹知道了一定喜欢得紧。

这孩子在那里,你带我们去瞧瞧好不好?」她随即想到,自己一直叫他「可怜的孩子」,其

实他已是个二十七岁的男子,比自己还大著十岁,脸上不禁一红。

平阿四道:「你瞧他不著了。这里的人,谁也不会活著下山。」苗若兰道:「我爹爹必

会上峰来救,我一点也不担心。」平阿四道:「你爹爹打遍天下无敌手,打的是凡人。他武

功再高,也耐何不了这万丈高峰。」苗若兰道:「是那孩子叫你来害死我们麽?」平阿四摇

头道:「不是,不是。这孩子英雄豪侠,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若是知道我来干这种阴毒勾当

,定要拦阻。」曹云奇怒道:「好啊,原来你也知道这是阴毒勾当。」

苗若兰问道:「那孩子怎样了?叫什麽名字?武功好吗?在干什麽事?他也是个好人吗

?」她自小见父亲每年祭奠胡一刀夫妇,一直以未能抚养那孩子为毕生恨事,是以极为关心

平阿四道:「若不是我炸毁了长索,苗姑娘,你今日就能见到他啦。」曹云奇等六七人

齐声怒道:「长索是你炸毁的?」平阿四道:「正是!」苗若兰却问:「怎麽我今日能见到

他?」平阿四道:「他与此间主人有约,[今日午时要来拜山。眼见午时已到,这会儿想来

已来到山峰之下了。」众人齐声叫道:「是雪山飞狐?」

平阿四道:「不错,胡一刀胡大爷的儿子,叫做胡斐,外号雪山飞狐!」

众人听了半天故事,对胡一刀的为人甚是神往,听说雪山飞狐是他儿子,心中都起异样

之感,虽想见了他未必有甚好处,却都不自禁的渴欲一见,又想此间主人遍邀高手,以备迎

战,只怕此人本领亦不在乃父之下。

苗若兰忽然惊道:「啊哟,此间主人所邀的帮手和我爹爹都未上山,如在山下撞到了那

雪山飞狐,定要动手。我爹爹不知他是胡伯伯的儿子,若是一剑将他杀了,那便如何是好?

平阿四淡淡一笑,道:「苗大侠虽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要说能一剑杀了胡相公,

却也未必。」他脸上一个长长的伤疤,这麽一笑,牵动鸡肉,显得加倍的丑陋可怖。

他又道:「胡相公今日上山,一来是找此间主人的晦气,二来是要找苗大侠比武复仇。

只是我亲眼见到当年胡苗二位大侠肝胆相照的交情,害死胡大爷的其实是另有其人,我劝胡

相公别向苗大侠为难了,可是他说要当面向苗大侠问个清楚。后来我在山下见到了这位阎大

夫,虽然隔了这麽二十几年,我可还是认得他,当下跟上峰来,炸索毁粮,大夥儿在这儿一

齐饿死,总算是报了胡大爷待我的恩义啦。」

这一席话,只把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心想宝树当年谋财害命,今日自是死有应得,只是

各人与此事并不相干,却在这儿陪上一条性命,也可算得极冤。

宝树见了众人脸色,知道大家对自己颇有怪责之意,站起身来,取过了宝刀铁盒,喝道

:「今日之事,咱们只有同舟共济,一齐想个下山的法儿。这个恶徒嘛……」

一语未毕,忽听扑翅声响,一只白鸽飞进大厅,停在桌上。

苗若兰喜道:「啊,这只小鸽儿多可爱!」上前双手轻轻捧起白鸽,抚摸鸽背羽毛,只

见鸽脚上缚著一条丝线。这丝线从鸽脚上一直通到门外,苗若兰向里拉扯,那线竟是极长,

拉了好一大截,始终未见线头。她好奇心起,双手交互收线,那线竟似无穷无尽一般。田青

文上前相助,两人收了数十丈,忽觉丝线渐渐沈重,看来线头彼端缚得有物。

于管家大喜,叫道:「咱们有救啦!」众人齐问:「怎麽?」于管家道:「这白鸽是本

庄所养,山上山下用以传递消息。定是山下的本庄夥伴发觉长索炸断,放这鸽子上峰,在丝

线上缚著救咱们下峰的物事。」

平阿四听了此语,脸色大变,狂吼一声,扑上去要拉断丝线。殷吉站在邻近,身子一幌

,已拦在他面前,双掌起处,将他推倒在地。

田青文道:「姊姊,小心拉断了丝线。」苗若兰点了点头。那丝线虽细,却极坚韧,两

人手上愈来愈沉,丝线始终不断。再拉一会,苗若兰似乎有点吃力。陶子安道:「苗姑娘你

歇歇,我来拉。」走上前去接过了丝线。

阮士中、曹云奇、刘元鹤等早已抢出门去,要看那丝线上吊的是什麽救星。

陶田二人收了一会,忽听门外欢呼声起,手上顿松,想来所吊之物已上了峰。厅上各人

一齐走出,只见阮士中与曹云奇站在崖边,双手此起彼落,忙碌异常,仍是在收线,原来丝

线上缚的是一根较粗的丝索。待那丝索收尽,又引上一根极粗的绳索。

众人一齐高呼,七手八脚,将那根粗索缚在崖边两株大松树上。

刘元鹤道:「咱们走吧,待我先下。」双手抓住了绳索,就要往下溜去。陶百岁喝道:

「且慢,干麽要让你先下?谁知你在下面会捣什麽鬼?」刘元鹤怒道:「依你说便怎地?」

陶百虽一怔,心想峰上人人各怀私心,互不信任,不论谁先下去,旁人都难放心,给他这麽

一问,倒也难以对答。

曹云奇道:「让几位女客先下去,咱们男子汉拈筹以定先后。」熊元献细声细气的道:

「这样吧,天龙门、饮马川山寨、跟我们平通镖局的,每一家轮流下去一个。大夥儿互相监

守,不用怕有谁使奸行诈。」

阮士中道:「那也好。宝树大师,请您将铁盒儿见还吧。」说著走上一步,向宝树伸出

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