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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过千万遍《古惑仔》,他听过千万黑社会的故事,他亲身踏入过这暗流涌动的江湖,他知道,有仇必报。

坐在401房里,洪申闭上眼开始祈祷,他从没有祈祷过。但现在,他在为他在乎的人祈祷。他祈祷在狱中的野猴子不被人欺负,他祈祷川三能成为计算机专家,他祈祷蛮狗能在深圳好好生活,他祈祷影子能成为一流的发型设计师,他祈祷佳贤能考上大学,他祈祷寄希和小安能够无忧无虑的相爱,他祈祷月滴能在天堂幸福。

门铃在那一瞬间响起,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刀把,一步步移到门边,他拉开门,看到的是那张惊讶得扭曲的脸,时间都被放慢了一般,洪申被周敬一脚踢得倒退一步,就在这一刹那,周敬拔出了他的左轮手枪转身瞄准青明,也就在这一刹那洪申的刀像奔出的狂蛇一般劈在了周敬的背上。

秒后,枪声和青明痛苦的喊叫声同时响起,也就在这秒后,洪申的尖刀从周敬的后背刺穿了他的心脏。

一切都静止了,什么都听不到,世界成为无声的世界,但仿佛又都在那一刻爆发了,心跳声,喘息声,呼救声,尖叫声,接踵而至的警笛声响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2003年元旦刚过,公安机关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扫黑行动,一举捣毁了南区特大黑社会性质集团龙禾会,其名下的所有公司、娱乐场所,包括全市最大的黄赌毒基地龙禾山庄已被查封。这样的胜利无疑是公安机关在新春佳节即将到来之即给人民群众送上的最振奋人心的贺礼。这两天电视里反复播放有关打击龙禾会报道……“据公安机关透露,牵扯入这桩特大案件的还有许多社会名流,他们必将被绳之于法……此案仍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那晚,周敬被洪申所杀,青明被周敬用枪击伤,据多方证词和公安机关的调查,洪申的确是在周敬拔枪危害当事人之一的张青明生命安全时,才做出的动作,属于防卫过当,鉴于又是未成年人,一切从轻发落,但最终洪申还是将在少管所度过三年的岁月。

青明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也是龙案的重要犯罪嫌疑人之一,如果他的种种罪名都成立,他将在高墙内度过他余下的青春年华。

洪叔带着几乎绝望的心情回到了中区,在所有月滴和洪申的朋友的帮助下办完了月滴的丧事,害怕触境伤情的他早早的又回到了乡下。

寄希爸爸又出差了。寄希干脆把东西都搬到了小安家,和小安住到一起。有时候她会梦到月滴,醒来她就躲在小安怀里哭,一个多月后寄希才恢复得差不多,小安为了照顾她,自己也瘦了一大圈。

我和阿函分手了,这一次我想真的该分手了,我一滴泪也没流,甚至不觉得很难过,就像预先排练过似的。

哪怕我还是不知道让我们分手的原因,或者说,是我并不想知道吧。

那天我正在玩电脑游戏,阿函突然打来电话。

“佳贤,我要去美国了。”

“没事,我下学期也不会读这个学校了。”我心中早已有了预感,我的未来和我的感情。

“呵呵,我很早就警告过你。”

“如果从没遇见你,也许会好一些。”

“那真是对不起呀!”

“上辈子我欠你的。”

“佳贤,我想还是我们分手吧。”

“嗯,但我想你知道,我很爱你。你是我第一个爱的人。”

“……对不起,但我也想你知道,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但我爱的是别人,我没有不离开你的理由。”

“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

“我也会记住你的,佳贤。”

“还是朋友。”我竟然自己把这句废话说了出来。

“嗯。”

那是在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很想用眼泪来记得她的声音的,但是我用的是鼻涕,2003年春节的前一天,我感冒了。

阿函的离开早已经不能激起我心中的波澜,因为我深深的体悟到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常。月滴的去世,洪申的入狱,青明的本性让我发现自己再也看不明白这人间的变幻。

人活着,就像是在吃一个个大大的千层饼,你吃啊吃,不吃到最后永远都不知道包的是什么心。但自以为是的我们,咬了第一口就大声的说“这饼是甜的!”其实我们真白痴,心是熏肉做的,我们根本就还没吃着。

“其实,再怎么是个千层饼,它也只是个饼。人生再怎么变幻莫测,它也只是活着。人这一辈子,只要怀一颗平常心,就什么都豁然开朗了。”

两年后,在丽江的一家小酒吧里,一个酒保这么对我说。

现在,就在我的正前方,一束漂亮的烟火照亮了天空,接着又一束,又一束,美得令我陶醉,我喝口啤酒看着拥挤却欢笑的人群微笑。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的七点钟,川三、影子、寄希、小安和我并排站在护拦前,欣赏绚烂的烟火。

“呵呵,你小子啊,也有单身的时候。”

影子拿我开刷,我笑,体会到爱的滋味的我,笑起来应该显得很成熟了吧。

“没关系,以前一年过一次情人节,现在一年少过一个情人节,多过四个光棍节,”

“四个?”小安就是反应迟钝。

“对呀,一月一号和十一号,十一月一号和十一号,笨蛋。”

“哈哈,好玩。”

“抱紧点儿,怕什么羞嘛。”影子刷完了我,紧接着刷寄希和小安。寄希留长头发了,像个女孩子了,我们都知道她是为了纪念月滴。

“一晃都好几年了,我们兄弟些,每年都来滨江路看烟火,今年竟然只有我们五个了。”川三吸口烟,说。

“哎,洪申也算命大了,他这会不死跟康狼没垮也有关系。但这次多亏青明那小子,不过千算万算,还是把自己算进去了。”影子说得川三没话好说,两个人就闷在那里抽烟。

“过完春节再出来?”我问。

“情人节?那是小俩口的私人时间。”影子朝寄希和小安撸撸嘴。

“好吧,我妈妈爸爸把老人们都接到我们家团聚,我该回去吃团年饭了。”我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

“嗯,我们回去吧,我想我妈已经在家等得不耐烦了。”小安对寄希说,他们一早商量好回小安家吃团年饭。

“我得赶去养老院陪奶奶了。”川三把烟掐灭。

“妈的,你们都走了!不行,我怎么办?”

“回家吧,小子。”我拍拍他的肩膀,向家的方向奔去。

铁门哐啷一声拉开,洪申穿着蓝白条纹服站在我面前。

“还好吗?”我问。

“你看我这发型还行吗?”

“行,到了夏天就可以体现出它的优势。”

“呵呵。”洪申和我都轻笑几声。

“他们还好吗?”洪申问。

“好啊,都好。蛮狗也有消息了,他在那边的一个改车厂工作,再加些杂工,过得挺好。”

“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他笑,那眼神还是那么忧郁。

“吃得不好?”

“开玩笑的,挺好。”

“给你带这个了。”我从桌子底下取出那块画板递给他。

“《理由》……”洪申的眼睛一下湿润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有空我就来看你……为她活下去,好好的。”我站起身,离开。我没来得及看清楚洪申的表情。但我想,那眼神,一定忧伤而倔强。

回家的路上,司机是个爱听老狼歌的人,别提有多破的音响里传出带着杂音的,温和的老狼的歌声。

把烟熄灭了吧,

对身体会好一点,

虽然这样很难度过想你的夜;

舍不得我们拥抱的照片,

却又不想让自己看见,

把它藏在像框的后面;

把窗户打开吧,

对心情会好一点,

这样我还能微笑着和你分别;

这是我最喜欢的唱片,

你说这只是一段音乐,

却会让我在以后想念;

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头看看繁华的世界,

爱你的每个瞬间象飞驰而过的地铁,

说过不会掉下的泪水,

现在沸腾着我的双眼,

爱你的虎口,

我脱离了危险.

我庆幸我坐在后排,没让司机看到我落下的眼泪。

一年多了,我在新的环境里结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方向。他们不曾了解我过去的故事,就像我也不了解他们的。我们如今紧张地学习、坦然地生活着,但这并不意味我们真的已经忘记了从前。

有些人,有些事,是一辈子夜忘不了的。

就像现在,我站在月滴姑娘的墓前,和她说什么呢,除了说说洪申最近的状况,说说原来那些兄弟姐妹的祈祷,也只能聊聊过去了。

“月滴,洪申表现很棒,他就快出狱了,他没了以前那头长发,人看着很精神呢。”我将菊花靠在月滴的墓前,“下个月我还来,不过明年这个时候就不知道了呢,我会去哪里读书呢?呵呵,到那时候,洪申就可以常常来陪你了。”

顺路,我回了一趟x中,老大爷已经没在那里工作了,我想这样也好,免得他问起我洪申怎么样,我想过两天就开学了,又不知道有多少少年,在那天台上,看夕阳,看星星,感叹岁月蹉跎,感叹飞扬跋扈的青春。我不知道那些同学现在都怎么样了,那些老师是不是还在这里毫无追求的以在办公室打牌为乐,我只是在想,按这城市的发展速度,过两年连x中也找不到了。

我看还有时间,就去了w中,到食堂去坐了一阵,想起我和阿函一起在这里吃过饭的。踩着那条连接教学楼和宿舍楼的林荫道,看着空无一人,雨后干净的操场,也觉得多少有些遗憾。在教师宿舍楼下我碰到了秦老师买菜回来,本想避开他,但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他曾经对我好,问个好也是应该的。

他看到了我,我们打了招呼。

“舒佳贤,换了新环境要有新面貌,也快是个大人了,该懂事了。”想不到他道别的赠言,和开学前对我的嘱咐都是一样。

“老师,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吧。”

“你真的相信我教唆他们抽烟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呀……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的,后来我问了罗天,他说你很好,虽然要抽烟,但从来没有教唆他们抽,看到室友表情不对,也马上关上门出去……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我们都没办法改变的。”

“我懂,但已经很谢谢老师了。”我感激地点了一下头,走出w中大门,我不想在回头望一眼,我怕关不住回忆的匣子。

走到车站,忽然很想抽支烟,但还是吞了口唾沫,忍住了,我已经戒烟很长时间了。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果是她,我会冲上去拉住她吗,会抱紧她说我们再从头来过吗?

这个时候,我心中掠过一丝酸楚……

“我们这么多兄弟,就看你还读书,你认真点,好好考大学!”洪申曾经说。

“佳贤,看不出你考得还人模狗样的。”阿函曾经说。

冲着这两句话,好好努力吧。

“洪申,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我心里默默想。

18路汽车售票员的喧叫声撕破我的思绪,

顿了片刻,我跳上那辆已经启动了的公共汽车。

略略

二○○五年八月第一稿

二○○六年七月末定稿

关于“游离态”。我想,为数众多的青少年正处于这种思想状态之中,时而满怀希望与憧憬,时而又茫然、不知所措,梦想与现实的落差将最初建立的精神堡垒摧毁得一塌糊涂。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校园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社会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命运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在这个物质高度发展的过渡阶段,新生的思潮无形中左右着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放弃,什么是梦想,什么是现实?我们问自己,也问别人,谁也无法解答,或是无法给我们一个准确的满意的解答。我们就像孤立无援的求生者,漂流在精神与物质,梦想与现实汇成的汪洋大海之中。

关于边缘少年。这么一大群孩子,被家庭抛弃,被学校否定,被社会忽视,他们走在黑夜里,他们独自成长。人们,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里报道的那些误入歧途的少年,无不扼腕叹息,大家都叹息,大家都感到难过,难过之后,又会看到这样的节目。

家庭,学校与社会应该担负的责任在哪里?在冷漠的家门内,在厚厚的记过本里,在午夜萧瑟的街角,还是在那些边缘少年的眼泪中?

关于情感。我忘记了那是一堂什么课,那是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言论,老师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

而我觉得,这么想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人。无论你受到了怎样的挫折,处在怎样的低谷,无论你怎样看透这个物质的世界,你都不能放弃对情感的信仰,物质是冰冷的,唯有情感才能温暖心灵,温暖这个社会。破除那些浮夸的虚假的,沉淀在我们四周的温暖,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我们该当去体味,爱的力量。

关于命运。我们不停的探讨命运掌握在谁的手中,不停感叹命运中的幸与不幸,我们看到命运不为人所掌控的残酷与逆转,我们总是把命运看得太庞大,太难以承受。其实命运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为自己讲的故事,只要你感动了自己,你便是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关于长度。两年前,我初三毕业的时候开始构思写这篇关于边缘少年的东西,我打算写一万字。到我动笔开了头,我想我会写到二十万字。两年后的夏天,我结束了这篇小说,是十二万字。

小说如人,小说的长度并不等同于人的生命,而只是人的身高。小说的生命在于它带给了人们什么,它要告诉人们的是什么,

我想告诉人们的,就是一份责任,一份关于爱的责任。

略略

二○○六年七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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