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目光却依然如炬，在坚毅地注视着胜利的战场，眨眼间，瞳孔的光芒消失了……

张震、吴芝圃和警卫员连忙把师长抬下围墙，大家很快在他的左心房找到了一个像小刺扎破的伤痕。原来是子弹击中了他的左心房，还没有跳出来。警卫员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来二十五团军医进行紧急抢救，并注射强心剂止血止痛。可大家都最不愿看到的结果出现了，师长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要紧，不要紧！”吴芝圃紧紧抱住彭雪枫尚未冷却的身体，热泪涌流地吼叫着。张震全身扑在师长身上，用力摇动着说：“师长，你醒醒吧，八里庄战斗胜利了，我们又打了一个大胜仗！”

张震、吴芝圃、警卫员、军医都不愿接受这一残酷的事实。师长不能走呀！全师指战员需要你！豫皖苏边区人民需要你！党和祖国人民需要你！师长，您才37岁！正值英姿年华！何期就如此匆匆而别呢？大家悲声痛哭，师长，回来吧！师长，你怎忍心离开我们呢……

值班骑兵和警卫员找来软床把彭雪枫的遗体抬到天主教堂里。骑兵团团长周纯麟押着李光明等来给师长报喜。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的头“嗡”地像大了半圈，心如刀绞，泪水涌流直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天，张震、吴芝圃以万分悲痛的心情向中共中央华中局发急电报告了彭雪枫殉国的噩耗，并代表第四师西进部队表示誓歼顽敌，完成彭师长未尽的遗志。根据当时的形势，请示新四军军分会暂缓公布彭雪枫阵亡的消息，以利于下一步对敌斗争。

彭雪枫的遗体从天主教堂转送到王白楼，停放在第十一旅旅长滕海清的办公室里。警卫员们流着泪用哆哆嗦嗦的手解开师长的军装，绞心的热泪叭嗒叭嗒地滴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给师长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衣、崭新的军装、军帽和军鞋。警卫员端来一盆清水，给师长洗洗脸和手。师长太累了！一直以来，师长也难睡一个囫囵觉。师长，您安息吧！所有在场的人都泣不成声。

参谋长张震含泪从彭雪枫的旧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一个黑色起了皱的小笔记本。这支钢笔，师长用它写过多少文章和报告，度过了多少艰苦卓绝的战斗岁月！笔身都磨得锃亮了，和彭雪枫一直形影不离，现在主人的与世长辞让它也悲伤地沉默了。小小的笔记本里，写满了一页页密密麻麻的重大事件，有敌方情况，作战经验，烈士姓名，豪言壮语，以及自己的不足之处等。彭雪枫做工作是细致入微的，每一件事都写在本上，记在心里，在运筹帷幄之中打赢每一场战斗。屋里挂着的这支左轮手枪，乌黑锃亮，多年来忠实地跟着彭雪枫南征北战，纵横疆场，无数敌人在他的枪口下送命，如今它也暗自悲伤了！

滕海清走进办公室一看，彭雪枫已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他顿时脑子“轰”的一声，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他一头扑过去，将脸紧紧贴在彭雪枫肩头，一声连一声地恸哭高喊：“师长！师长！你不会离开我们的，你不会离开的！我们不是约好了等打下八里庄，我们再相会吗？师长，你一向可是最守信用的呀……”

在张震、吴芝圃、滕海清的主持下，买了一副黑漆棺材，将师长的遗体入殓！由师警卫排化装护送师长灵柩回师部半城。芒砀如黛默然耸立，秋风如诉低声无语，心潮如涛汹涌翻滚，泪飞如注，汩汩涌流……

远在延安的毛泽东正在提笔著文。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节节胜利让他近来心情很好。在中国的敌后战场，他指挥八路军、新四军向敌人发动了新的猛烈攻势，力争早日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去。全国抗日军民取得最终胜利的这一天，不会太远了。这时警卫员急匆匆递过来一份急电，他还没看完，手中的钢笔便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爱将彭雪枫在淮北前线壮烈殉国！毛泽东拿着电报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多好的一员战将，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前天刚刚接到他的报捷电，第四师西进取得一连串胜利，日伪顽望风而溃，豫皖苏边区重又拨云见天！如今，军中栋梁竟痛折中原！毛泽东回想着彭雪枫的音容笑貌，不由得默然泪流：“小小的八里庄，竟然损我一员大将！”

正在延安的陈毅连日来得知第四师西征如摧枯拉朽，连续取胜，很是欣慰！如今罪恶的流弹竟然折他一员大将，他整夜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泪花飞溅，大柳巷赛马犹在眼前。彭雪枫的勇武绝伦、倜傥洒脱，使他难以相信彭雪枫已殉国赴难！心中如刀刺般阵阵剧痛，老天爷何以如此残酷！他当即奋笔疾书，写下了《哭彭雪枫同志》诗八首：

淮北哀音至，灯前意黯然。

生平供忆想，终夜不成眠。

吾党匡天下，得君亦俊才。

壮哉身殉国，遗爱万人怀。

雄气压陇海，英风断淮河。

荣衰何有尽，万众泪滂沱。

第九十六章 将星陨落八里庄(2)

整风事不易，自省为更难。

洗濯冒冰雪，钦君不畏寒。

吾人事革命，生死本寻常。

所痛风云急，中原丧栋梁。

服务人民事，廿年战血红。

知君无限恨，未得饮黄龙。

当年老战士，今有几人存？

新生千百万，浩荡慰忠魂。

尔我意长别，多年患难同。

我身惜后死，永矢贯初衷。

13日，中央军委电令张爱萍为第四师师长，韦国清为副师长，陈锐霆为副参谋长。韦国清赴路西指挥，完成西进任务，了却彭故师长的遗愿。韦国清擦干痛失师长的眼泪，赶赴路西。他要指挥部队同日伪顽军展开激战，以胜利告慰彭雪枫在天之灵，豫皖苏边区在静悄悄里孕育着一股勃发的力量。

第九十八章 半壁河山留战绩(1)

中华民族精英丧，浩荡中原折栋梁。神州山河同一哭，亿万民众齐断肠。功在祖国垂千古，泽被长淮佑万民。碧血染红千秋史，一片丹心永留芳。

彭雪枫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在炮火连天的抗日战场上，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的一生，是好学奋进、机智英勇的一生；是廉洁奉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一生；是正义凛然、光明磊落的一生；是为共产主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生。彭雪枫不幸以身殉国，全党全军痛失良将，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蒙受巨大损失。

1945年一二月间，中共中央、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华中局、新四军政治部、中共淮北区党委，分别发布命令或决定，采取多种形式缅怀彭雪枫的丰功伟绩。2月2日，中共中央办公厅、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就追悼彭雪枫事宜在《解放日报》上发表启事：

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同志于一九四四年九月间阵亡淮北前线，雪枫同志早年献身革命，艰险备尝。抗战后组织人民武装，于豫皖苏一带驱逐强敌，解放人民；创造淮北抗日民主根据地，功在国家。噩耗传来，同声哀悼！谨定二月七日上午十时在杨家岭中央大礼堂举行追悼大会。各界同志如有花圈、挽联、诗词，务请于二月五日前送交杨家岭。

中共中央办公厅 谨启

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

这个启事再次激起大家对彭雪枫的痛惜哀悼之情。自1944年9月11日他捐躯前线以来，中共中央、华中局根据斗争形势的需要，指示第四师师部暂不公布，严格保密，封锁关于彭雪枫殉国的消息，一切悼念活动均未进行。此时，彭雪枫的灵柩用红幔遮盖，秘密暂厝在一只停泊在淮河的大木船上。

2月7日，凛冽的寒风掠过陕北黄土高原，彤厚的灰云铺展在无尽的苍穹，温暖和煦的阳光不时从云缝里射出一缕明媚的光束。延河低声呜咽，宝塔山默然耸立，延安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毛泽东面色忧郁。这位指挥千军万马的领袖，在得知彭雪枫殉国的噩耗以后，十分痛心！彭雪枫在二万五千里长征中奋勇搏杀勇夺娄山关的身影犹在眼前；他孤身赴绥远统战前，二人围着炉火促膝长谈的话语还响在耳边；他仅率373名游击健儿在山河沦陷之时奉命挺进敌后，一年里由三连人发展到十二个团的大智大勇，他犀利敏锐的笔触高屋建瓴的著作，都在毛泽东眼前一一闪过。这个不畏艰难险阻蔑视一切困难的领袖，此时步履显得那样沉重。爱将英年早逝，忍痛长别，我心何堪！

朱德总司令也一样在落泪。在艰难困苦的长征路上，在危机四伏的革命关头，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从没皱过一下眉头。如今，彭雪枫的离去，使他忍不住地落泪了。

在延安中央大礼堂。毛泽东、朱德及中央各负责同志率延安各界代表1000余人，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随着阵阵低缓回旋的哀乐，缓缓步入会堂参加追悼彭雪枫大会。礼堂门两侧悬挂着中共中央的挽联，挽词是：

为民族，为群众，二十年奋斗出生入死，功垂祖国；

打日本，打汉奸，千百万同胞自由平等，泽被长淮。

会场四壁贴满了各解放区及延安各部队、机关、学校、团体的挽联及悼词。台上花圈簇拥，中间悬立着彭雪枫的遗像：目光炯炯有神，神态安详自然，英俊大气的脸上微微含笑，让友人心痛，令敌人胆寒！

左侧是毛泽东亲笔写下的挽词：

雪枫同志在与敌斗争中牺牲了，全民族和全党都悲痛这个损失。为了补偿这个损失，应该学习雪枫同志的英勇精神，更加努力扩大解放区，扩大八路军、新四军，促成联合政府和联合统帅部，使日本侵略者在有效的联合打击下早日消灭，使独立民主的新中国早日实现。

右侧是朱德挥泪写下的挽词：

雪枫同志在中国人民抗日救国的前线上，身先士卒，英勇牺牲，这是雪枫同志个人的无上光荣，也是中国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和中国人民的无上光荣。我全军指战员将永远纪念他的牺牲，坚决为他复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消灭法西斯，解放中国。

哀乐低沉，如泣如诉，催人泪下，令人心碎。在主祭朱德、陪祭彭德怀、陈毅的主持下，全场向彭雪枫像志哀、献花圈。诵读了中共中央和十八集团军总司令部的祭文，对彭雪枫以一个共产党人的坚贞，在半壁河山里留下的赫赫战绩，给予了崇高的评价：

雪枫同志！你自十九岁献身革命，到现在已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中间，你不曾离开过斗争一天。一九三○年你加入了红军，十五年来，你经历了无数考验，证明你不仅是英勇的战士，而且是天才的指挥员。身先士卒的你，曾三次负伤，但就在伤病中你也不顾自身的安全，继续率领着队伍和敌人作战。一九三八年你带三百人挺进豫东，马上把华中敌人的后方变做前线，扩大了抗日武装，建树了民主的政权，从此毛泽东的旗帜，光辉地插在淮河北岸。当去年夏天汤恩伯弃甲曳兵，豫西一天丢一县，你却从津浦路东勇猛出击，解放路西的同胞二百五十万，使新四军的声威震动了河南，惊碎了日伪汉奸的狗胆。敌人越是恨你，人民越是爱你，他们正期待你解除深重的灾难，光复沦陷的中原啊！谁想这时倒下了你，你永远辞别了人间！雪枫同志，你太早的倒下了，最后胜利你还没有看见，但是你放心吧，这一天已不再远。你创造的队伍更壮大了，为了替你和一切死难者复仇，他们战斗得更勇敢。全党全军痛悼你的牺牲，将学习你的模范，工作得更好，团结得更坚，万众一心，勇往直前，直到敌人完全消灭，中国完全解放，你和一切死难者的愿望完全实现。雪枫同志，你安息吧，你愉快地安息吧，你的愿望将很快实现，你的事业将迅速发展，你的功绩将被全国的人民永远地纪念，纪念于永远。

第九十八章 半壁河山留战绩(2)

刘少奇自彭雪枫牺牲后一直无比痛心。在几年的敌后斗争中，他和彭雪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两人虽然谋面不多，但对雪枫的才勇睿智印象很深。他和陈毅共同写下挽联：

淮上哀音，痛毁长城，忆杀敌中原，革故鼎新，解放人民三千万；

全军素缟，永识典型，念服务群众，出生入死，致力革命二十年。

刘少奇同志觉得还不能抒发心中的痛惜之情，又奋笔疾书了如下挽词：

为雪枫同志复仇的最好办法，就是进一步加强我们的工作，加速我们的胜利。华中的军民一致努力，完成雪枫同志的遗志，为扩大并巩固新四军与华中解放区而斗争。

彭德怀目视着雪枫遗容，一股深深的哀怜涌上心头。自彭雪枫1930年参加红军以来，一直是他所领导的第三军团的青年骁将，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人称自己为大彭，他为小彭，如今大彭安在，小彭却溘然长逝，挽半生战绩，带无限遗憾，悄然痛别在战场！他饱墨蘸泪写一挽联：

为革命奋斗，替人民服务，英勇牺牲，无愧共产党员伟大称号；

痛壮志未成，誓倭寇必灭，途程艰苦，愿随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