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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的。他们往日靠油嘴滑舌或做或跑装出一幅可怜相乞求赶会人施舍,白天坐地乞求,晚上集体到康福楼住宿、“分账”。现在也连遭小股土匪的突袭,几人因不弃财保命,也被土匪割首悬于城门楼上。

耳闻目睹这些景况,老百姓无不感到暝色四合,寒风瑟瑟。

一向不大关心时局变化的乔熙民,也在到州府上班时,开始搜集大报小报并带回家中仔细阅读分析:1927年4月28日,中国共产党主要缔造者之一,国共两党的北方领导人李大钊在北京被奉系军阀秘密杀害,国人表示强烈惶惑,进步学生纷纷上街示威抗议。8月1日,中国共产党在南昌发动大规模武装起义,打响了武装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是中共独立领导武装斗争的开始。(1964年,在乔羽担任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总撰稿人时,周恩来总理专门就“八一”起义的文字表述问题与乔羽一起切磋,“第一枪”的说法第一次被写进解说词里。)就在庆宝诞生的第二天(1927年11月17日),广州发生兵变。乔庆宝出生第七天南京发生蒋介石一手策划的血案,伤亡75人的悲惨消息使中国老百姓提前进入心头“结冰”的季节。

庆宝诞生第十天的上午,母亲抱着他喂奶的时候,突然一枚炸弹穿透屋顶直刷刷地栽在床前,冲起的满屋烟尘让人喘不过气来。顿时,母亲惊呆呆地搂紧庆宝,心想这下可完了。父亲闻讯赶来,看着笼罩在一片烟尘中的妻儿,特别是小庆宝依然安静如初并不知大难已过的情景,一下子将妻儿抱住,惊喜与惶恐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表。他转移了妻儿后,接着寻找略懂军械知识的人指导,组织几个年轻人把炸弹拖走。大约两个小时后,炸弹在野外引爆成功……

乔熙民的一位朋友从兵荒马乱的现实中,从小庆宝大难不死的幸事里,禁不住的百感交集,遂挥毫泼墨题诗一首:

大灾来临静无声,老屋尘埃也有情;

月兔厄运战乱时,劫后风景慰平生。

从1927年乔庆宝出生,1946年参加革命,直到新中国成立,22年间,乔庆宝基本上是嗅着战争的血腥气、耳听着兵匪厮杀、军阀混战、抗击日寇侵略、国共两党大决战的枪炮声长大的。作为亲历者、幸存者的他,每当回首这段往事,眼里总是溢满了泪水。

撞击他的记忆“网络”的第一个事件,就是1930年的“阎、冯、桂、蒋中原大战”爆发;紧接着就是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1933年日本强行攻占山海关;同年8月“黄河水情十万火急”,家乡济宁也是一片汪洋;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日寇大举侵略中国;同年12月“三十余万南京平民死于日军屠刀之下”……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不得不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与敌人进行决斗!

在当时的中国少年儿童中间,绝没有《让我们荡起双桨》这样的歌曲出现。属于乔庆宝的“儿歌”,不是《打倒列强》就是《义勇军进行曲》这类救亡歌曲。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也是他和小伙伴们的必唱歌曲。

这样的悲歌,在每个中国人的心头是哭泣、叹息、呻吟、呐喊、抗争……乔羽在1997年香港回归的日子里,曾专门撰文回顾那段经历:

我是一个年届古稀的人,对于20世纪中国的后一半历史应该说是亲历者,其情其景,历历在目,自然是感慨万端,热血沸腾的。但对前一半,尤其是更早一段的感受则来自书籍,包括当时课堂上的教科书及后来读过的史籍。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度过的,民族的危亡感像低气压一样沉重地压在一代中国人的心头上。危难使人早熟。正是在这种心态背景下,作为一个少年充满感情地阅读了自鸦片战争以来的历史典籍,那么多不平等条约,那么多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在一个少年的心中,一面是怒不可遏,一面是憋气、闷气,实在是抬不起头来。心想,我们这古老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扬眉吐气啊?

“兔子”的厄运(3)

“扬眉吐气”,是少年乔庆宝终身大梦的主旋律。一个少年的心灵被压抑在不能扬眉吐气的水深火热之中,其惨烈的滋味比成年人更甚。

1941年,乔庆宝14岁。正是侵华日军散播鼠疫病菌惨无人道的时候,弥留之际的父亲抚摸着庆宝的小手,看了又看,两行混浊的泪水在枯槁的面庞上浸漫着。沉默许久,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太小了!”就这样,他万般慈爱地念叨着“太小的”儿子告别了人世。在这多难之秋,父亲的突然离世,使小庆宝顿觉人世的凄凉和无望。父亲撒手人寰,无尽的悲痛却进入了他心底。这些天,乔家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之中。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孩子们或抱着母亲的胳膊,或围在可怜母亲的身边哭作一团。善良的街邻们准备着为父亲送葬,安慰母亲,照顾孩子。没有了父亲的家庭,从此步入了孤儿寡母的岁月。没完没了的战争,又给乔家增添了惊恐万状的阴影。

艺术家王昆在央视《艺术人生》栏目现场,曾当众“揭露”:“乔羽这一辈子就是胆子太小!”为什么?“命相”先生说因为他属兔,有人说与诞生在兵荒马乱年月有关。我认为仍然是他的个性使然,每个人的个性是一段早已写就的文字,客观影响只不过给它打上了重点符号罢了。

不醉不说

(2006年5月1日)周:说起您的祖父,您总是话不多。为了这部书,您才给我写了16个字“祖父,乔东坦,字紫宸。生于东平,迁于济宁。”就这么简单呀!

乔羽说起他的祖父,他的家世,就这么简单(乔羽手迹)

乔:这16个字,可以是关于祖父的一个纲目。很久以来,我也不知道在多少个场合讲过了多少回,我想在有生之年写一部书,书名就叫《我所知道的人和事》。这里面自然包括我的祖父。前提须是“我所知道的”。我所知道的祖父,在那16个字基础上,还有他是一个私塾先生,写一手好字,留下一箱子八股文。从确凿无误的角度上说,就是这些。世界上的事似乎总是这样。一个人,一旦成了人物,他的祖宗八代都得跟着被撕掳一遍。却又是无可厚非。古今中外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撕掳一遍有必要,但要实事求是,讲究分寸。不能采取倒置法,说这个人成事了,就说他的祖宗是多么的好。好固然是好,不好呢,就不能硬说成好。千万不能为了需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对祖父的情况了解较少,一是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二是我出生时,父亲已64岁,他谈我祖父的情况也不多。随着人生阅历增多,年岁大了,我对祖父本来比较模糊的印象,反而越来越清楚了。历史人物可能就是一幅油画,有了一定距离后,可能看得更加真切。虽然我对祖父知之甚少,但却十分认同他对家族的贡献。别小瞧了他把乔家从东平湖迁至济宁大运河边这件事。从距离上看东平至济宁也就百把里路。可他这一“搬”,就改变了乔家命运的基本走向。当时的济宁比东平强多了,从发展上说,湖不如河,河不如海。这里面的道理,祖父看得比较准。用现在人的话说,思路就是出路!祖父开始是穷,不穷不当私塾先生。家有隔夜粮,不当孩子王嘛!

周:东垣老人的“搬迁”之举,是我写作“大运河岸边的乔家小院”中的一个重“点”。东垣老人有贵族企盼和追求。在正文里我没写这么清楚。研究他的相关资料时,这个感觉是越来越浓厚。看他给您父亲、您大哥、二哥起的名字:您父亲乔熙民,字秉彝;您大哥乔庆祥,字伯瑞;您二哥乔庆瑞,字仲祥。您为什么只有名,没有字?因为东垣老人没赶上,您父亲又不大在乎。您祖父那个时代有个通例大户人家的子弟:婴儿出生3个月后,要择吉日剪一次头发,并由其长辈命名。男孩长到20岁,女孩长到15岁,则要举行冠礼或笄礼,由嘉宾取字。嘉宾取字时,也要根据主人的地位、声望和追求,投其所好。有名,意味降生;有字,意味成人。但只有贵族子弟才有这等排场,平民子弟是没有的。所以,我从掌握到的东垣老人的资料中,明显感到他的贵族追求、文化层次和不甘平庸的开明之举。

“兔子”的厄运(4)

乔:这种说法大体接近本来面目,也不能排除另外的情形。我的祖父和父亲是我们家族的两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尽管祖父有追求贵族的思想,做了一些努力,有过短暂的发迹,但综观整体情况,祖父和父亲仍属于社会底层传统的知识分子。换个说法,仍是忠厚传家、诗文传家的类型。到了父亲时期,虽然有浪漫情怀,却还得忧食愁衣。有一点倒是有意思,从我爷爷、父亲一直到现在,乔家不管男女老少,基本上全都重视文化学习。到我的孙子辈这一代,文化品位有崛起的气象。前辈人对后人的影响主要是家风、秉性、习惯的传承。几代人的传承,方可成就一些事情。文化富有与经济贫困是我这个家族一个世纪的基本特征。在济宁,特别是我们那个有几千居民的街道上,祖父和父亲是被看作有“贵族”身份的人。举个例子,祖父和父亲都是街坊首选的“点主”之人。什么叫“点主”?就是哪家有老人仙逝,牌位上首第一字应为“主”字。但先写成一个“王”字,由他人加上一点方成“主”字。“点主”后,才能将牌位放置在棺材之前。“点主”者身份越高,死者及其家属之哀荣就越发显赫。从“点主”这一“点”上看来,祖父和父亲都是有较高声望的人。

抱着儿女们送的生日礼物(后排左一乔京,左二乔国子,左三乔方)

周:乔家后来的发展,即使是有贵族追求的东垣老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您坐到了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的位置,您二哥在台湾坐到了国民党三军总院院长的位置。一个中国,两个院长;一“乔”横跨海峡两岸,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讲,堪称奇迹了!

乔:我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会心地微笑着)……

周:看到过一些报道,大都讲您在您结婚纪念日或您的生日宴会上的趣闻轶事。

乔:我在60岁以前是不过生日的,一来是忙,过生日耽误时间;二是不老不小过生日,总有不伦不类之嫌;三是我向来不在乎生日的意义。在多少年里,我都没有为自己的生日动过心思。可后来不成了。孩子们大了,本人老了。孩子们开始张罗给老人过生日了。过了几次热闹非凡的生日,我就渐渐感到自己的生日也有点可说的事情。

至于那些生日宴会,都是闹着玩的,寻开心,记者报道出去也是寻开心。我不大喜欢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来也奇怪,愈是到了老年,愈是与年轻人掺和的机会多了。与年轻人在一起,嘻嘻哈哈,那叫真开心。这个时候你不生动活泼,就叫不识时务。大凡这样的时刻,一些年轻人可逗不过我噢,与年轻人在一起,大脑也是格外的灵通,62岁时写《思念》,没人相信是个老头子的作品。所以,每当我的生日,或者婚庆纪念日,各方面的人就都来了,几次还包了大酒店。无法拒绝。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图个乐。可几次下来,乐过之后,也有些小的感慨,思考,情绪底层里的东西也不是一个“乐”字可以了得。

周:可您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乐啊,笑哈哈的一个小老头,多快活,多开心,多可爱,您简直是快乐神的化身了!

乔:这是一个大误解。其实,我并不是总快乐的那类人。我说过我远不如我的父亲。当然,一些公众场合,总苦着个脸,不礼貌,没必要。我公开露脸的时候,大都是艺术类、喜庆类的节目现场,微笑着总是必要的。那时我也是十分开心的,也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所以,大家就认为我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小老头。还有个小朋友写给我的信上,说我是一个可爱的瓷娃娃。如果我在实际生活中,真是总是这样,可就是我的大幸运了。

周:也不光是形象问题,即使是您的作品,大部分也都是温馨可人,很少有愤怒、悲情之作啊!

乔:作品问题,咱们再单说,就我的生日而言,实在是没有什么欢乐可言的。我出生那年,是咱们国家的灾难之年。我的生命起点,就是灾难、兵荒马乱、内忧外患。诞生在这个年月里的我,走过这样一些岁月里的我,真的能够让心底变得像一些年轻人那样轻松,几乎就成神话了!但毕竟是今非昔比了,庆生日时应该是大欢乐,活这么大岁数不易,可喜可贺。然而,把话说回来,久经沧海难为水,苦难的伤疤在内心深处是很固执的。欢乐幸福可以抚慰它,不大可能让它消失。我是跟随我们的时代过来的人,跟大时代相比,我虽然就是这样平平常常地过来了,但感触非同寻常,有些时期可以用日不聊生、伤痕累累、惊心动魄来形容。所以,要让我在庆贺生日时,纯粹快乐起来,我还真没有那样的本事。只要理智尚在,记忆还在,我的许多情况下的快乐,都与轻松无缘。我是1927年11月出生的,我们的军队是1927年8月1日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