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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画”……

面对《上甘岭》,他能做到吗?他出了一身冷汗,然后陷入无端的烦躁中……

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乔羽还是一个小学生。他的童年是在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度过的,民族的危亡感像低气压一样压在一代中国人的心头上。那时在中国,最流行的歌曲,除了《打倒列强》这类北伐时期的歌曲,更有《义勇军进行曲》这类救亡歌曲也像风一样、火一般势不可当地在中国大地上流传开来。乔羽不仅好唱这类歌,作为一个少年还充满感情地阅读了自鸦片战争以来的历史典籍,那么多不平等条约,那么多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在一个少年的心中,一面是怒不可遏,一面是憋气、闷气,实在抬不起头来。心想,我们这古老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扬眉吐气啊?

在枪炮声中诞生的乔羽,在民族屈辱历史中长大的乔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乔羽,当他面对《上甘岭》这样的战争题材的片子,他为舍生忘死的英雄们而流泪,对惨无人道的敌人而切齿仇恨。然而,当他以艺术家的心灵和视觉,在为这部片子写一首什么样的歌词的时候,他的笔和心却在颤抖中难以安定。

他想到过《义勇军进行曲》、《黄河大合唱》、《大刀进行曲》、《在太行山上》、《保卫黄河》等等惊雷般的佳作,在这些艺术的峰峦间,他徜徉、流连了许久,高山仰止般的感觉,使他不打算再走这样的道路。他的阅历、感悟和此时此刻的心情,注定了他必须寻求适合自己更适用时代的创作走向。

用乔羽的话说:“50年代,是我们的国家心情最好的一个时代,民族已经摆脱战争的困扰,各项事业都显示出勃勃生机,那时,祖国的天是蓝蓝的高阔,土地是绿油油的滋润,亿万中国人民的心情真可谓扬眉吐气喜气洋洋。”对他启迪最深的是,1956年5月2日,毛泽东对文化艺术界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毛泽东说,春天来了,一百种花都让它开放,不要只让这几种花开放,还有几种花不让它开放,这就叫百花齐放。沉浸在春天般艺术氛围里的乔羽,年仅29岁的乔羽,渴望扬眉吐气的乔羽,自然不想让自己的笔触依然留在《上甘岭》那样惨烈的氛围里。

“我是不敢掉以轻心的”(2)

依笔者之拙见,当时乔羽至少有以下几种选择:一是依着《上甘岭》大唱英雄赞歌,既贴题,又易来情绪;二是来一个“反打”手法,大唱仇恨歌,控诉美帝国主义的残忍,也贴题,也解恨;三是也可以按照歌颂祖国的思路走,来上几段“地大物博,文化悠久,山河壮美”之类的唱词,也不一定通不过。然而,至今让许多评论家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乔羽为什么开口便来了个“一条大河波浪宽”这样的词句?

谜面是“水”,谜底同样也是“水”

在写歌词的这段时间里,长春下过一场大雨。写不下去,乔羽总是在一个篮球场上转来转去。这天,天气晴转多云,渐至阴云漫漫,突然几个雨点打在了他的脸上,使他有一种灵魂得到了滋润的感觉,半个多月的苦心挣扎、日思夜虑,都在这几个雨点里有了些许滋润。一会儿,雷声大作,暴雨滂沱。只下了两个小时,大地就是一片水茫茫。大雨过后,乔羽在外面继续溜达,发现乐得发狂的一群孩子,正在小小的水沟里放草船。他们在凡是有积水的地方做种种游戏,即使因而为父母所责骂,总觉得一点水对于他们的感情最温暖。这个现实中的细节,使乔羽重新获得了充满灵性与纯净的童年视野。这一视野,穿越时空、地域界限,使他再次沉浸在对家乡大运河、微山湖,对太行山西部的汾河,对长江、黄河、大海的亲切再现和精神皈依。“水”,始终是乔羽创作时灵感闪现的“源头”。此时,一股清爽之风吹来,乔羽的心头宛如清澈小溪漫过。又如陈年老酿,将他近乎凝滞的心态催化开来。经验告诉他,来了!来了!来了!他扭转身,急匆匆地往住处跑,坐在写字桌旁,点上一支香烟。纵观这一生,乔羽几乎总是这样,香烟袅袅的时候,也是妙词佳作开始涌动的时刻。

最先“蹦出”来的句子,是“一条大河波浪宽”,乔羽词的最大特点,就是有了第一句,就等于有了全篇。这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这一声“啼哭”就意味着一个完整生命的“下凡”。半个多月的煎熬、期待,终于有了结果,肯定、否定,否定、肯定,划拉来,划拉去,《我的祖国》的歌词终于诞生了。

沙蒙哭了,乔羽笑了

也许思考得太多太多,也许等待的太久太久。当他面对“新生儿”在纸上的“跳跃”、“追逐”时,他不禁扪心自问:这样一种角度的作品行吗?沙蒙满意吗?在乔羽“难产”的日子里,沙蒙几乎每天都到他屋子里来一趟,不急不躁,闲扯几句就走人。这反而使乔羽又急又躁,痛苦的滋味难以言表。作品诞生的时辰是深夜。第二天早晨,沙蒙又到乔羽房间来的时候,乔羽把稿子胆怯地交给了他。沙蒙把稿子铺在桌子上,站在那里看了足足半个小时,不足200个字的歌词,沙蒙这样的大艺术家,居然反复看了半个小时!沙蒙看稿子时,两人谁也没说一句话。最后,沙蒙把稿子拿在手中,上下掂了一掂,只说了一个字:“行!”接着,他拿着稿子,笑吟吟地走了。这一天,乔羽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都没有,总感到不知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第二天,沙蒙果然又拿着稿子来到乔羽的屋里。

他说:“你的这一条大河是指的长江吧?”

乔羽回答:“是。”

沙蒙说:“好极了,我没猜错。那么既然是长江,为什么不用万里长江波浪宽或者长江万里波浪宽,那样不是更有气势吗?”

《上甘岭》电影海报这一问可把乔羽问了一个愣。和昨天上午沙蒙看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回又该轮到乔羽了,他把稿子铺展在桌子上一声不响地看了足足半个小时,脑子里不时闪过沙蒙的建议。亲生的“孩子”重现眼前,乔羽感到既亲切又陌生。最后是乔羽说出了这样一个理由:长江的确是中国最大的一条江,居住在这个流域的人口也很多,但和全国人口相比仍然是少数。譬如我吧,我是一个北方土包子,只见过黄河,没见过长江,这次去江西才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它,印象之强烈引发我写出了这首歌词,但这只是一种引发,而不能代替别人的亲身感受。用“一条大河”就不同了,无论你出生在何时何地,家门口几乎都会有一条河,即使是一条很小的河流,在幼小者的心目中也是一条大河,而且这条河上的一切都与你息息相关,无论将来你到了哪里,想起它来一切都如在眼前。因此,我感觉还是用“一条大河”为好。听罢乔羽的陈述,沙蒙不无激动,与其说他被乔羽的才思所折服,不如说他勾起了对自己家乡门口的一条大河的怀想,沉吟片刻,他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就一条大河!”拿起稿子,起身告辞了。

沙蒙拿着歌词找到了作曲家刘炽。刘炽本是有名的作曲快手,这一回,他竟然比乔羽“憋”了更长的时间。一天又一天,他在住地踱着步,谱了唱,唱了谱,折腾来,折腾去,近20天后,他终于以优美的旋律为这首歌配上《一条大河》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曲成就了郭兰英,而郭兰英也完美地演绎了这首歌

了飞翔的翅膀。紧接着,长影请了当时的一批国内擅唱民歌的歌唱家试唱,结果都不太满意。乔羽忽然想到并提出:“怎么不请郭兰英来?”郭来了,一试,在场的人都拍手叫好!录音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进行的。郭兰英的演唱,使参加录音的工作人员的眼里噙满了泪花。那时,人们基本上没有版权意识。第二天,电台便向全国播放了这支歌。迅即,神州万里都回荡起“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旋律。于是,一个历史事实形成了:最先唱响《一条大河》的是郭兰英,最先播出这首歌的是电台。沙蒙的电报请来了乔羽,乔羽的一句话请来了郭兰英。沙蒙的电报让乔羽度过了非凡的半个月,而乔羽的一句话,却让郭兰英唱了几十年的《一条大河》。

《上甘岭》电影首播仪式结束的时候,放映室里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沙蒙再也憋不住了,他哭了。

听说沙蒙导演哭了,乔羽却笑了。两位艺术家的一哭一笑,等于这首不朽之作真正意义上的诞生。

浪宽吻岸(1)

对乔羽本人来说,《一条大河》的创作成功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从创作《让我们荡起双桨》到《一条大河》,间隔不到两年,乔羽的创作意念和创作心态却发生了重大突破。后一部作品进一步验证了他的主体的素质和潜能。这有点像投石问路,心地踏实了,才好照着他认定的路子继续前行,这便是一篇作品对于一个作家的作用和意义。

《一条大河》这首歌以后的命运,它的巨大影响和永远年轻的生命力,是当时的乔羽无法预料的。但一些让他无法忘怀的故事,却也使他对这部作品的社会影响形成了一个聊以自慰的心境。

故事之一:1962年11月,在某南疆边境线上,为庆祝边境保卫战的胜利,有关地区军民举行了规模隆重的欢迎仪式。在欢迎现场,云集了上万名人民群众,分列一条公路的两旁长达数公里。为欢迎保国将士们的凯旋归来,准备了许多锣鼓和鲜花,还拟定若干足以表达欢迎盛情的口号。然而,当大队人马走近,当人们目睹到一个个担架上抬的伤病员,当人们看到将士们被战争摧残的不堪入目的情景之后,准备的锣鼓敲不起来了,手里的鲜花舞不起来了,心里的口号也呼不出来了,除了队伍通过的脚步声,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欢迎队伍里一片寂静。泪水涟涟的欢迎群众,用自己模糊的双眼看着自己的队伍通过。终于有了人的声音,那是从一个担架上飞出的歌声,那歌声就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那伤员的头部包满了绷带,绷带里浸出了鲜红的血,而“一条大河”的歌声却惊人的清脆美丽。顿时,现场的人们一起唱起了《我的祖国》,欢迎者和被欢迎者都沉浸在《我的祖国》的“一条大河”里……

硝烟弥漫唱祖国故事之二:时间:1978年夏天,地点:轰动一时的“老山前线”,乔羽率中国歌剧舞剧院慰问团到达这里。过去的不少慰问团都是以隐秘的方式到达前线,惟有这一次,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等新闻单位都播发了消息,惟恐“透明度”不够,乔羽率团到达昆明时,从中央到地方的新闻单位又加发了一条新闻:乔羽率领的慰问团已到达昆明。乔羽马不停蹄地来到老山,要求进“猫耳洞”里去看望战士们,但首长们无论如何不答应。为满足乔羽的心愿,指挥员开通了所有“猫耳洞”里的电话,乔羽通过电话向英雄们问候,英雄们强烈要求乔羽和他们一起高唱《我的祖国》,于是乔羽和李元华领唱,80多个“猫耳洞”的官兵们合唱,“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歌声响彻老山,23年前的《我的祖国》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又获得了一次“再生”。

故事之三:“四人帮”垮台后不久郭兰英在深圳开音乐会,有很多东南亚华侨在座。台下不断往台上递条子,强烈要求郭兰英唱《我的祖国》。实际上早有安排,郭兰英音乐会怎么能没有《我的祖国》?当音乐响起,观众席上一片安静。郭兰英唱着唱着,看见前几排观众都低下了头。郭兰英以为自己唱出了毛病,心中有点不安,再往舞台前走了几步,又看见后面的观众也低下了头,最后,几乎全场的观众都低下了头。郭兰英不愧为大歌唱家,她一边演唱,一边仔细观察,果然动人的一幕映入了她的眼帘,那些低头的观众都是在擦眼泪。他们在哭,郭兰英也边唱边流泪。《我的祖国》是一首让人永远动情的歌,特别对海外游子更是这样。《我的祖国》的灵魂是乡恋,她的感人魅力也是乡恋,说到底乔羽的乡恋就是“祖国之恋”。

故事之四:1994年8月23日,《家庭生活》报刊载了一篇题为《送给父亲的歌》的文章,作者安秀是一位女工,她的文章介绍了《一条大河》在民间的真实情景:

父亲酷爱听广播。离休时,单位给他一只不错的半导体收音机。无论清晨散步,还是傍晚遛弯儿,他总是把收音机贴在耳边儿,十分投入地听新闻,听戏曲,听评书,听一切他爱听的东西,就连住院做手术也不忘带上它。

浪宽吻岸(2)

父亲连续做了几次大手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那天,父亲布满针眼儿的手臂已经再也找不到可以扎针的地方了,护士每扎一次,父亲的脸就要痛苦地抽搐一次。看看时间已到,我轻轻地对父亲说:“爸,我为您点播了一首歌,是您最喜欢的……”我把收音机打开,放在父亲耳边,立刻,播音员那亲切温柔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下面这首歌,是安秀为她父亲点播的,她希望父亲早日康复,永远欢乐幸福。下面就请安秀和她的父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