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克里斯蒂娜一般来说会害羞含蓄,但她也非常热心。她不漂亮,但却有着与众不同的优雅,这是一种不拘礼节的优雅。她双手双脚都非常精美,她很瘦,太瘦了,这有时使她有些担忧。她一点也不喜欢做家务。我从没见她缝缝补补过,但她却总是保持得干净利索,看起来精神饱满。我猜她不会做饭,但不是很确定。不管怎么说,她从来不想在家吃饭。克里斯蒂娜对物质不感兴趣,只有几样个人财产。我看到她曾佩带的唯一首饰是一个图章戒指,有根铁丝或钢丝镶嵌在她家族徽章里面。
“对于克里斯蒂娜的背景,我知之不多,但显然她很有教养,出身不错。她绝对守口如瓶,虚构一切。她不是在说谎,只是不得不掩盖自己的行踪。当然在一切可能的方面克里斯蒂娜都非常神秘。尽管那时人们不会向对方打听什么,但我却有这么一个印象,即克里斯蒂娜在欧洲各国的首都之间游历很多。她对巴黎非常熟悉,有一次好像提到她曾在香榭丽舍卖过车子,她还去过东非。
“克里斯蒂娜身边有许多爱慕者。我记得有一天她来看我,旁边有个英俊潇洒的阿富汗军官陪着。后来,克里斯蒂娜说道:‘他会为我而献出生命。’”
安德鲁·肯尼迪真的遵守了诺言,在晚春时分到达了英国。我们在电话里简单交流了一下,第二天,他到了我家。安德鲁高大魁梧,面色红润,富有活力,浅绿色的眼睛很大,头发花白了。他看起来好像英格兰人、苏格兰人、波兰人,男人味很浓。安德鲁腿有点瘸,因为他只有一条好腿(在一次狩猎比赛中,另一条腿受伤了,无法医治),不过安德鲁的跛足不很明显,只是走起路来略微有点摇晃。安德鲁的英语虽然带有口音,但却非常流利地道。显然,他熟悉国际风土人情,浑身散发着一种国际知名人士的魅力,还有18世纪纨绔子弟的那种谦恭有礼和浮华作风。
从一开始,我就很了解克里斯蒂娜。安德鲁说道:“克里斯蒂娜神经非常容易紧张。有时候,特别是当我开车送她去某地,有小狗或小猫在我们车轮附近游荡时,她会变得近乎歇斯底里。我总是及时刹车,即使如此,我大腿总是被她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不会开车,对轻武器一点也不懂。她讨厌各种各样的巨大响声。对音乐她也不是特别迷恋,只是偶尔会听听肖邦的曲子。对于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克里斯蒂娜爱憎分明。克里斯蒂娜不善容忍,没法耐着性子和蠢人相处。她头脑聪颖,遇到紧急情况总能保持镇定自若。”
我当然不是第一个试图撰写克里斯蒂娜·格兰维尔的作家。自从1952年克里斯蒂娜过世之后,许多想写她的人频频拜访安德鲁以及安德鲁和克里斯蒂娜两人共同的朋友。有些人拿着介绍信,抱着极为崇高的动机前来,但发现似乎没有多少材料可以利用时,就变得非常失望。还有些人试图创作一个把间谍行动和许多性爱情节结合起来的,内容丰富、刺激人心的故事。这些猎奇者从克里斯蒂娜遭人谋杀后出现的大量耸人听闻的剪报上摘取信息,但却发现在创作传记的过程中受到了一个神秘小组有力的阻扰。这个小组是由克里斯蒂娜的许多朋友组成,领头人就是安德鲁。小组签订了一个协定,力图阻止不符合克里斯蒂娜形象的传记面世。
楔子(10)
多年以来,安德鲁抵制了许多经济诱惑,拒绝和那些动机可疑的电影脚本创作者、作家和记者妥协。但现在,安德鲁意识到时间正在慢慢侵蚀他还有他同时代人的记忆,他急于想让这本书创作出来。
在关于克里斯蒂娜的大量文章中,几乎所有的事实都是不准确的。名字、日期和事件混杂在一起,有时候这些事实还经常被曲解了。最明显的一处错误出现在《间谍百科全书》一则关于克里斯蒂娜的信息中。把事实从诸多杂乱的虚构故事中挑选出来是件费力的工作,克里斯蒂娜本人又做了“掩盖她行踪的”详细工作。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事实远比虚构要奇特得多。
我下一次和安德鲁·肯尼迪会面是在伦敦。我想和他一起去看看克里斯蒂娜的坟墓。安德鲁请我去展示街的波兰俱乐部共进午餐,这俱乐部已经取代了阿尔伯特大门的“白鹰俱乐部”——那是克里斯蒂娜战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在阿尔及利亚结识克里斯蒂娜的一个朋友加入了我们。阿瓦尔·冈恩是特种行动执委会组织的成员,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是个聪明的波多黎各人,还是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
我们从五月明晃晃的阳光下,进入那凉爽、光线阴暗的俱乐部。大厅的书报摊销售波兰报纸、杂志和书籍,橱窗里摆满了色彩漂亮、粗制滥造的手工艺品,穿着衣服的玩偶,还有少量瓷器和玻璃。
我们来到了餐厅,餐厅正对着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花园。俱乐部的顾客似乎大多是波兰人。尽管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大体上还是有一种忧郁的气氛,一种流亡者的怀乡意识。
“波兰人移居到这里是件好事,”安德鲁一边看着菜单,一边说道,“英国人和波兰人通婚生下的小孩不错,他们既有英国人一贯的冷静沉着,又有波兰人爱好幻想的个性。”
由于我不识波兰字,我就环视四周看看别人在吃什么。一个个盛着美味可口饭菜的盘子堆得高高的,似乎比普通的英国食物颜色更加鲜艳。安德鲁给自己点了罗宋汤,接着又点了几道他喜欢的波兰美食,并一一做了详细介绍。阿瓦尔的妻子是波兰人,所以他对这些菜肴很在行。刚点完饭菜,安德鲁就起身去招呼散坐在房间里的朋友们。
我掏出笔记本,开始问阿瓦尔问题。“我是以一种和大多数人不同的视角看待克里斯蒂娜的,”他说道,“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对克里斯蒂娜或她的背景了解不多。我喜欢克里斯蒂娜,是因为她充满活力,且非常有趣。她的幽默感令人惊讶,但奇怪的是,她似乎没有任何归属感。她完全是为了现在活着,在审视未来的时候带着某种恐惧。
“我一直有个想法,想组织一个抗敌小组。我觉得属于这个组织的人应该受到训练,不仅仅是把他们训练成破坏分子,而且还要从政治层面上对他们进行培训。战事部全权委托我挑选,并组织十二个小分队。小分队的所有成员都是军官,他们将会跳伞降落在法国南部,那里局势将会逐渐升温,以达到最后的高潮。当然,在所有这些人受训期间,我呆在阿尔及尔。克里斯蒂娜来了,她不属于我的组织,要自己跳伞在法国着陆。两个月来,我们有大量时间在一起。我每天都能见到她,我们成了朋友。事实上,正是克里斯蒂娜给我取了这个代号。
“我们正在乡下散步,这时我们来到了一丛很大的竹子前,克里斯蒂娜停下来慢慢欣赏。我试图想出一些代号,必须找到类似‘查萨布利’和‘罗杰’的名字。由于不是非常笃信宗教,想取个新颖的名字。克里斯蒂娜提议叫‘班博斯’,这当然非同一般。克里斯蒂娜住在品斯俱乐部,我们过去常去阿尔及尔,在军官俱乐部喝咖啡。克里斯蒂娜异常紧张,因为在最后一分钟之前她不知道何时会被送往法国。我猜她觉得自己没接到正确的命令。我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我们谈起了最终现身法国时我们会做些什么。我们把这称之为‘扮演印第安人’。有一天,她露面时带了一只刚买的玩具熊。她问我乘飞机前往法国时敢不敢带上这名‘乘客’。我从飞机上跳下时,玩具熊就和我在一起。但着陆后我发现它被压扁了。”
楔子(11)
三点钟整,我们和阿瓦尔道别,离开了波兰俱乐部,我钻进安德鲁的保时捷。他开车就像骑兵军官骑马一样,熟练节制,而又聪明。我们沿着克伦威尔大道的方向呼啸前行,那里有家旅馆,克里斯蒂娜在英国时就把家安置至于此。
我曾经去过莱克哈姆花园的谢尔伯恩旅馆。旅馆的主人是李·科扎克先生,他是波兰人,外出不在家,但我在接待处找到了一位谦恭有礼、值得敬重的波兰侍者,他带我到处看看。那家旅馆规模不大,更像一个寄宿处而不像是忙乱的旅店。旅馆里到处一尘不染。
侍者带我看了一间单人房,就是克里斯蒂娜住过的那种房间。它又长又窄,天花板很高,宽大的窗户上安着拖拉式窗帘。这是一个大房间被分成了两部分,因为一个巨大华丽的壁炉有一半仍然留在了这里。壁炉是过去辉煌的标志,以前这里曾是座庞大的私人府邸。
圣玛丽天主教公墓位于肯色尔—格林。即使在金色的天气里,这处英国墓地还是仿佛多雷多雷(1833—1883),法国插图画家,擅长木版画,先后为基督教《圣经》及但丁、巴尔扎克、塞万提斯等人的作品作插图,笔法精细,富于想象力。——译者注的素描一样充满不详之意。许多坟墓歪歪斜斜的,好像被地震扭成了碎块,或者好像坟墓的主人,由于无法等待最后的喇叭声,已经颇不耐烦地掀掉了厚厚的土层。石膏塑造的天使、摊开的书、骨灰盒、还有十字架都疯狂地翘了起来,野草疯狂地四处蔓延。
安德鲁开车来到了坟墓一侧。这里的一切都是深沉永恒的爱情纪念。克里斯蒂娜喜欢树木,所以坟墓就位于一棵巨大山楂树的树荫庇护之下。还有大理石和石膏构成的作为公墓装饰物的万神殿,在阳光下犹如森森白骨,和山楂树粉红色的花瓣相映成辉。
一块简单的墓石上刻着克里斯蒂娜的名字,出生日期和过世日期,还有一列荣获的奖章名称。墓石下面是一块锯齿状的钢条,也是斯卡贝克家族纹章和图例的一部分。克里斯蒂娜喜欢树木,所以如同桅杆一样,一根类似雕刻的图腾柱树立在这不牢靠的小船上。替代船帆的是一个盾形纹章,上面刻着波兰的白鹰图案,还有琴斯托霍瓦的黑色圣母像的复制品。
我们默默无语地站立着。我明白,安德鲁·肯尼迪灵魂的相当一部分都在坟墓里了。突然,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虚弱了很多。我觉得克里斯蒂娜不会过于在乎她躺在其中的墓地。安德鲁肯定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耸了耸肩,开口说道:“现在对她来说都一样,因为最终她获得自由了。”
波兰贵族的后裔(1)
耶日、斯特凡妮·斯卡贝克夫妇头胎生的是个男孩,取名为安德鲁。对妻子为其产下继承人,伯爵非常高兴。但从一开始,显然儿子就和母亲非常亲近,他完全效仿母亲的样子行事。1915年,伯爵又添一女克里斯蒂娜·克雷斯蒂娜,她看来似乎继承了父亲俊美的外表。直到此时,伯爵才深感宽慰。
从一开始,父女关系就极为融洽,伯爵称女儿为自己的“小甜甜”“小星星”。在克里斯蒂娜几乎还没学会走路之前,父亲就把女儿放在小马驹上。虽然妻子担心要是女儿和丈夫在马厩里花的时间过多,她可能会学得举止粗鲁,语言恶俗,但伯爵对此毫不理会,只要一有可能他就把女儿带在身边,教她跨着骑马,而不是像一般女子那样双腿放在同侧骑马。
虽然身材娇小,体弱多病,克里斯蒂娜没有受到太多怂恿就成了个假小子。她毫无畏惧之心,不管伯爵什么时候骑马出去巡视农庄、土地还有森林,克里斯蒂娜总要跟在父亲身后。克里斯蒂娜五岁时,耶日伯爵卖掉了姆洛杰尔森,购置了另一处庄园,这就是位于省城彼得库夫大约四十英里之外的切布尼察。
当诸如拉齐维尔、卢博米尔斯基还有恰尔托雷斯基这样的波兰大家族在乡下建造华宅美屋时,骑士贵族或中上阶层则在领主宅邸周围耕种土地,过着适合他们的简朴生活。
波兰的乡间住宅类似布局杂乱的法国乡间别墅,它集民房和农庄的特点于一身。房子只有一层,又长又矮,通常位于林荫大道尽头,周围绿荫密布,这些高大树木主要用作挡风墙。房子的正面装饰着一道门廊。
住宅内有厨房,厨房内设有面包房、女盥洗室、蒸馏室和食品库。除了厨房之外,大多数的波兰乡间住宅都有一两个附属建筑物,这是留出来供客人、家庭教师和仆人住的。这些附属建筑都是按照农舍风格装饰的,墙壁漆成了白色,天花板上有横梁,窗户很小,窗台很深。
宅第的主体部分一般装饰着许多种类不同的精美古玩,还有许多新家具。这家具是一代又一代新娘的嫁妆,其款式受到了当时流行风气的影响。墙壁上装饰着祖先的肖像,还有其他纪念物,以此作为对过去战事的回忆。犹如琥珀里面的苍蝇一样,古老波兰贵族的灵魂在这里保存下来。
房间的角落处立着用花砖装饰的高大漂亮的壁炉,壁炉用松木、杜松以及其他香木加热。大多数乡间别墅里都弥漫着松脂的香味,混合着玫瑰花瓣、薰衣草还有迷迭香的气息。这是18世纪法国流亡者带来的习俗。这些流亡者是为了躲避国内恐怖统治,寻求避难来到波兰,他们同时还带来了许多才能,以及在厨房和沙龙都被采用的奇思怪想。
克里斯蒂娜的童年早期生活幸福稳定。耶日伯爵总是乐于拜访自己的两位兄长马丁和查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