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结合其他材料深入调查研究,并举例说,冰心本人曾写过一篇胡适百年诞辰的文章《回忆胡适先生》(《新文学史料》1991年第4期),文中说:“我和胡适先生没有个人的接触,也没有通过信函。”但在《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和下册,就各载一封冰心致胡氏的书信,且从信的内容看出,不仅冰心本人与胡适有所接触,而且两家都有来往。可见仅凭记忆与当事人自白是靠不住的。至于冰心说“太太的客厅”是指陆小曼尤显荒唐。小说写作的背景是北平,而陆小曼当时远住上海,陆的客厅多是名媛戏迷,与小说描述的客厅人物互不搭界。只要看一下客厅里的那位诗人捧着太太的指尖,亲了一下说:“太太,无论哪时看见你,都如同一片光明的云彩……”就知道冰心笔下的太太影射的是谁,因为徐志摩在《偶然》一诗中关于云彩的意象是众所周知的。还有,陆小曼并无子女,倒是林徽因有一个学名叫再冰,小名叫冰冰的女儿,而小说中的女儿名曰“彬彬”,想来“彬”与“冰”的谐音安排不会是偶然的巧合。
由以上剖析,陈学勇认为冰心以小说公开讥讽“太太”,这令孤傲气盛的林徽因绝对不容,“结怨”势在必然,而且波及后代。陈氏举例说:“林徽因之子梁从诫曾对我谈论冰心,怨气溢于言表。柯灵极为赞赏林徽因,他主编一套‘民国女作家小说经典’丛书,计划收入林徽因一卷。但多时不得如愿,原因就在出版社聘了冰心为丛书的名誉主编,梁从诫为此不肯授予版权。”
最后,陈学勇得出结论是:林徽因与冰心结怨几乎是必定的,除非她俩毫无交往、毫不相识,越是朋友、越是同乡,“结怨”的概率越高。她俩均为杰出女性,但属于性格、气质乃至处世态度、人生哲学都很不相同的两类,二人都看对方不顺眼且又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则是意料中的事。陈学勇还引用了梁实秋在《忆冰心》一文中,冰心对徐志摩罹难后与林徽因截然不同的态度以证明二人性格与处世哲学的不同,意思是林对徐敬重、爱护有加,而冰心“对浪漫诗人的微词是十分鲜明”的。(《林徽因与冰心——答王炳根先生》载《林徽因寻真》,陈学勇著,中华书局2004年版)
王、陈论战一时无果,而作为读者的大众自有不同于二人的看法。就陈学勇的最后一段话而言,怕是对冰心的“意指”没有琢磨透彻。徐志摩遇难后,冰心给梁实秋的信中关于徐的部分是这样说的:“志摩死了,利用聪明,在一场不人道、不光明的行为之下,仍得到社会一班人的欢迎的人,得到一个归宿了!我仍是这么一句话,上天生一个天才,真是万难,而聪明人自己的糟蹋,看了使我心痛。志摩的诗,魄力甚好,而情调则处处趋向一个毁灭的结局。看他《自剖》时的散文《飞》等等,仿佛就是他将死未绝时的情感,诗中尤其看得出,我不是信预兆,是说他十年心理的酝酿,与无形中心灵的绝望与寂寥,所形成的必然的结果!人死了什么话都太晚,他生前我对着他没有说过一句好话,最后一句话,他对我说的:‘我的心肝五脏都坏了,要到你那里圣洁的地方去忏悔!’我没说什么,我和他从来就不是朋友,如今倒怜惜他了,他真辜负了他的一股子劲!谈到女人,究竟是‘女人误他?’还是‘他误女人?’也很难说。志摩是蝴蝶,而不是蜜蜂,女人的好处就得不着,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了。到这里,我打住不说了!”(《忆冰心》载《梁实秋散文》第三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89年版)
信中可以看出,冰心对徐志摩的“微词”是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式的怜悯与冷颜之爱的,而这些“微词”只不过是一个表达她思想的铺垫,真正的爆发点则落在“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上面,这是一句颇有些意气用事且很重的话,冰心所暗示的“女人”是谁呢?从文字上看似泛指,实为特指,想来冰心与梁实秋心里都心照不宣,不过世人也不糊涂。在徐志摩“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的鼎盛时期,与他走得最近的有三个女人,即陆小曼、林徽因、凌叔华。而最终的结局是,陆小曼嫁给了徐志摩,林徽因嫁给了梁思成,凌叔华嫁给了北大教授陈西滢。
林徽因与冰心是朋友还是仇敌(4)
关于徐志摩与凌叔华的关系,当年在圈内和坊间并未传出有与情爱相关的桃色新闻,直到许多年后的1982年,定居英国伦敦的凌叔华在给陈从周的信中再次做过如下说明:“至于志摩同我的感情,真是如同手足之亲,而我对文艺的心得,大半都是由他的培植。”(《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1期)在次年给陈的信中,凌叔华再度表白道:“说真话,我对志摩向来没有动过感情,我的原因很简单,我已计划同陈西滢结婚,小曼又是我的知己朋友。况且当年我自视甚高,志摩等既已抬举我的文艺成就甚高,在此种种原因,我只知我既应允了志摩为他保守他的遗稿等物,只能交与他的家属小曼,别人是无权过问的。”(《新文学史料》1985年第3期)凌叔华的表白,除了向陈存周说明他与徐志摩没有情爱关系外,还透露了文学史与徐志摩研究者几十年来苦苦追寻和破而未解的一个悬案,即徐志摩遗稿和日记到底流落何处的问题,也就是圈内人士通常所说的“八宝箱之谜”。为了“八宝箱”中的遗物,凌叔华与林徽因、胡适等人之间曾发生过不愉快,但与已死去的徐志摩已经没有关系了。因凌叔华与徐志摩生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接触与友情,徐对凌有所帮助,凌尽管没有给徐多少“好处”,似乎也未从可考的资料中发现给徐多少“坏处”,因而凌叔华应排除在冰心所说的“女人”之外。那么冰心所指就只能是林徽因与陆小曼。
凌叔华说:“可惜小曼也被友人忽视了,她有的错处,是一般青年女人常犯的,但是大家对她,多不原谅。”(致陈从周信)而梁从诫则说:“徐志摩遇难后,舆论对林徽因有过不小的压力。”(《空谷回音》载《林徽因文集·文学卷》)如果冰心不是专指林徽因,至少是把林与陆同等相视,而指林徽因的可能性当更大。联想梁从诫一提到冰心就“怨气溢于言表”,应该不仅仅是为了一篇《我们太太的客厅》的小说,其间必另有痛苦而又难以言传的隐情。假如同王炳根所说的那样,冰心与林徽因之间不但没有结怨,反而是很要好的朋友,而朋友的后代却又以德报怨,对与自己母亲友好的这位阿姨心怀“怨气”,那么不是梁从诫脑子有毛病,就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而作为全国政协委员的梁从诫还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冰心可谓人寿多福,一直活到1999年,以99岁中国文坛祖母的身份与声誉撒手人寰,差一点横跨三纪,益寿齐彭。林徽因比冰心小四岁,然而命运多舛,天不假年,却早早地于1955年51岁时乘鹤西去,徒给世间留下了一串悲叹。
徐志摩之死(1)
冰心与林徽因交恶并结怨,当是一个没有问题的问题,《客厅》小说讥讽的那帮学界名流,并未因一个女人的“讥讽”或吃醋就成了缩头乌龟,或对着镜子喊王八——自骂自。而是义无反顾地仍在“太太客厅”高谈阔论,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与演技,并作为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共同的挚友和知音,于时间的长河中交往如故,绵延不绝。而“太太客厅”最忠实的参与者乃属当时著名的哲学家金岳霖。
老金在“太太客厅”中是一位特别显眼的人物,因研究逻辑学名声显赫,江湖上人送外号“金逻辑”。或许是满肚子哲学的缘故,老金的思维与行事方式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就冰心的小说《客厅》而言,此前的李健吾、沈从文以及萧乾等辈与众多学界名流,皆认为是指梁家的客厅。而林徽因也认为小说中的“太太”影射的就是她本人,故有请人给冰心送山西陈醋品尝之说。但老金却不这样看,他晚年在《要说说“湖南饭店”,也就是我的客厅》一文中说:“这里要说说湖南饭店。所谓湖南饭店就是我的客厅,也就是我的活动场所,写作除外。房子长方形,北边八架书架子。我那时是有书的人,书并且相当多,主要是英文的。院子很小,但是还是有养花的余地。七七事变时,我还有一棵姚黄,种在一个八人才抬得起的特制的木盆里。一个光棍住在那样几间房子确实舒服。到了晚上,特别是上床后,问题就不同了。只要灯一灭,纸糊的顶棚上就好像万马奔腾起来,小耗子就开始它们的运动会了。好在那时候我正在壮年,床上一倒,几分钟之后就睡着了。30年代,我们一些朋友每到星期六有个聚会,称为‘星六聚会’。碰头时,我们总要问问张奚若和陶孟和关于政治的情况……有人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少奶奶的客厅》。……少奶奶究竟是谁呢?我有客厅,并且每个星期六有集会。湖南饭店就是我的客厅,我的活动场所。很明显批判的对象就是我。不过批判者没有掌握具体的情况,没有打听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以为星期六的社会活动一定像教会人士那样以女性为表面中心,因此我的客厅主人一定是少奶奶。哪里知道我这个客厅的主人是一个单身的男子汉呢?”(《金岳霖的回忆与回忆金岳霖》)
从金氏的叙述看,他的“湖南饭店”是真实存在的,但不是“批判者没有掌握他的具体情况”。恰恰相反,是他对批判者的具体情况不够了解,没有亲自读到这篇文章,甚至没有打听清楚冰心是什么样的人,或读到了文章也知道冰心其人,但只当作耳旁风倏忽而过,事后回忆,便把《我们太太的客厅》中的太太,硬给变成了一位“少奶奶”,并误认为别人说的这位“少奶奶”就是自己。就当时的冰心而言,纵是没有亲自到过北总布胡同三号,对梁家的客厅以及客厅的故事,通过学界朋友的口耳相传,想来是不陌生的。假如在这个客厅出尽风头的主人是老金所说的“男子汉”,想来冰心是不太会做这篇小说的,即使做出来,林徽因也不会派人送山西老陈醋给对方享用的。其实一坛子山西陈醋,是完全可以概括事情的备料、发酵、酝酿、成品等全套程序的,岂容老金横生枝节、自作多情乎?
为此,有人说林徽因之所以成为林徽因,离不开梁思成,少不了徐志摩,更不能没有金岳霖,一语道出了这三位各具特色的男儿对林徽因一生所产生的重要影响与人格塑造。但从排序上看,金岳霖介入林徽因的生活较晚,他是通过徐的介绍才认识林徽因的。
当林徽因从英国归来,再与梁思成赴美留学归国这段时间,徐志摩在国内完成了与发妻张幼仪离婚,再娶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的中国军官王赓夫人、京城名媛——陆小曼为妻的感情历程。对这一曲折变故,梁从诫曾说:“徐志摩的离婚和再娶,成了当时国内文化圈子里几乎人人皆知的事。可惜他的再婚生活后来带给他的痛苦多于欢乐。”不管痛苦还是欢乐,徐志摩与林徽因之间,看上去好像已没有情爱方面的关系了。不料“事情正在起变化”。
徐志摩之死(2)
1931年初,为了照顾新婚不久的陆小曼的生活并陪其开心取乐,徐志摩舍北平同事朋友而跑到上海光华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任教。当他闻知正任教于东北大学的林徽因旧病复发后,心中陈封日久的感情像一个庞大的五味罐突然被捣毁了盖子,一股酸甜苦辣香的混合气体轰地喷射而出。在这股冲天之气的激荡中,徐志摩经不住诱惑,当即把陆小曼从怀中推开,翻身下床走出家门直奔沈阳而去。在寒风凛冽、雪花飘荡的北国,徐、林的两颗心渐渐消除了寒气,大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意。因有了这股暖意,徐志摩就无心在上海与南京教书而图谋北归了。
这年春季开学后,徐志摩受胡适聘请,到北京大学英文系任教授并兼北平女子大学教授,自此得以经常到沈阳与林徽因相会。当林徽因旧病复发时,“众人商议着,不知该怎么办,他(徐)主张她(林)搬到北平来,这儿的医疗条件较好,而气候也较温和”。(《梁思成与林徽因》)在徐志摩的力主下,林徽因携女儿再冰回到北平香山双清别墅疗养。天助佳人才子,徐志摩借此机会不断地跑到香山探访林徽因,二人的接触更加频繁,感情再度升温,此时的徐志摩与新婚不久的妻子陆小曼之间已出现了裂痕,徐、林之间的感情大有春风化雨、旧树发新枝之势。有了这样一种不可遏止的情势,“(梁家)北总布胡同的房子(就)成了徐志摩的第二个家”。除了平时吟诗作赋,大摆“龙门阵”,徐志摩还经常要在此留宿过夜。据林徽因的美国女友费慰梅说:“徽因和思成待他如上宾,一见了他们,志摩就迸发出机智和热情。他乐意把那些气味相投的朋友介绍给他们……无疑地,徐志摩此时对梁家最大和持久的贡献是引见了金岳霖——他最挚爱的友人之一、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老金’。”
老金的加入使“太太客厅”更加热闹起来,但这种气氛未能持续多久,一个不祥的重大事件出现了。
1931年11月19日早八时,徐志摩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