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中国航空公司“济南号”邮政飞机由南京北上,他要参加当天晚上林徽因在北平协和小礼堂为外国使者举办中国建筑艺术的演讲会。当飞机抵达济南南部党家庄一带时,忽然大雾弥漫,难辨航向。机师为寻觅准确航线,只得降低飞行高度,不料飞机撞上白马山(又称开山),当即坠入山谷,机身起火,机上人员——两位机师与徐志摩全部遇难。
在“济南号”起飞之前,徐志摩曾给梁思成、林徽因发电报,嘱下午三时到北平南苑机场接他。梁思成驱车在南苑机场直等到下午四点半仍无飞机的踪影,只好返回。林徽因预感事情不妙,立即打电话告知胡适,请胡设法打听飞机动向。第二天,当胡适看到《晨报》登载了中国航空公司飞机遇难的消息后,断定徐志摩可能已遇难身亡,遂立即借中基会任鸿隽的汽车至中国航空公司询问,没有得到死者的姓名。直到十二点多钟,打电报给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才得到了确切消息——徐志摩驾鹤西去。噩耗传来,林徽因当场昏倒在地。下午,梁思成、林徽因、张奚若、陈雪屏、钱端升、张慰慈、陶孟和、傅斯年等相聚胡适家中,众人相对凄婉,张奚若恸哭失声,林徽因潸然泪下。22日下午,受北平学界同人委派的梁思成、张奚若、沈从文等人于不同地点赶到济南白马山,收殓徐志摩的遗骸。梁思成带去了他与林徽因专门赶制的小花圈以示哀悼。
按照沈从文后来的说法,徐志摩是他走上文学之路的导引者兼“恩人”,徐遇难时,沈正在青岛大学任教,他是从青岛直接赶赴济南与梁思成等人汇合料理善后的。对徐之死因,沈在给好友赵家璧的信中说道:“徐南去,主要因小曼不乐意去北平,在上海开支大,即或徐先生把南京中央大学和北大教书所得薪金全寄上海,自己只留下30元花销,上海还不够用,因乘蒋百里先生卖上海遇园路房子时,搞个中介名义,签了点字,得一笔款给小曼,来申多留了几天,急于搭邮件运输机返北平,则因为当天晚上林徽因在协和小礼堂为外国使节讲中国建筑艺术,急于参加这次讲演,才忙匆匆地搭这次邮件运输机回北平。到山东时(白马山只隔济南25里)因大雾,飞机下降触及山腰,失事致祸,一切都这样凑巧,而成此悲剧。”(陈从周《记徐志摩》载《陈从周散文》,同济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徐志摩之死(3)
沈的说法大致不差,更具体的细节他可能不太明了,据山西作家韩石山对这段历史事实研究后说:徐离北平是搭乘张学良专机飞南京的,当时张以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身份驻北平,顾维钧帮张学良办外交,常乘坐张的专机在南京与北平之间飞行。此次是南京政府要顾维钧代理外交部长,顾仍乘张学良专机赴宁,徐志摩与顾友善,借机一道前行。而“从南京返回北平,徐志摩原打算仍乘坐张学良的专机,但顾维钧一时还不能回去,他便决定不搭乘了。正好离开上海时,他顺便将去年保君健(航空公司财务科长)赠给他的免费机票带在了身上,经联系后获准第二天一早可搭乘航空公司的邮政飞机。徐志摩之所以要匆匆赶回北平,前面说了,是因为北大的教员有活动,要一起表示抗日的精神,但也不能说,与林徽因当天下午要在协和小礼堂作报告,给外国人讲中国的建筑艺术无关。11月19日早八时,徐志摩乘‘济南号’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十时十分,飞机抵达徐州,徐志摩在机场发信给陆小曼,说头痛不欲再行,但最终还是又走了。十时二十分,飞机继续北上,及飞抵济南附近党家庄时遇大雾,触开山山头,机身着火坠毁,徐志摩遇难身亡,终年三十五岁”。(《悲情徐志摩》韩石山著,同心出版社2005年版)
关于徐志摩坠机事件,11月20日的《晨报》以《京平北上机肇祸,昨在济南坠落机身全焚,乘客司机均烧死,天雨雾大误触开山》为题,做了如下报道:
[济南十九日专电]十九日午后二时中国航空公司飞机由京飞平,飞行至济南城南三十里党家庄,因天雨雾大,误触开山山顶,当即坠落山下,本报记者亲往调查,见机身焚毁,仅余空架,乘客一人司机二人,全被烧死,血肉焦黑,莫可辨认,邮政被焚后,钞票灰仿佛可见,惨状不忍睹……
徐志摩遇难后,社会议论峰起,哀悼者有之,慨叹者有之,作为各种佐料添油加醋以供饭后谈资者有之。学人雅士有兴文追祭者,丝竹之辈有为之作诗吟赋缅怀者,有谓“徐先生之死,等于除东三省以外,我们又失去了一省”者,(见邓云乡《文化古城旧事》,中华书局1995年版)有大谈徐志摩与林徽因、陆小曼之“三角关系”者。如此这般吵吵嚷嚷,谈来说去,直到国民党败退台湾,新中国成立,随着政治运动接踵而至,知识分子被关进了牛棚,万千劳苦大众卷入政治漩涡不能自拔,这个老幼皆宜的消遣话题才算偃旗息鼓,暂时沉寂。想不到几十年之后,随着政治解冻,思想开禁,文化复昌,徐志摩又死而复活,重新成为大众明星和巷里坊间的热门话题,尤其与此相关的电视剧《人间四月天》的出笼与热播,如同火上浇油,吊起了亿万观众的胃口,从而引起了一场围绕主人公是是非非的论争。媒体与网友的评论自不待言,围绕着主人公林徽因、梁思成、徐志摩等人的故事,徐家和梁家后人都卷了进来,并给予激烈抨击。各色人等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奋力角逐,从而演绎了一场现代版的纷争诉讼大战。
梁从诫:徐、林之间没有爱情(1)
由中国内地与中国台湾合资拍摄的电视剧于2000年首先在大陆播出后,徐志摩的堂侄徐炎从上海回到老家做客时,在徐志摩故居对陪同参观的乡亲说:“《人间四月天》违背历史事实,歪曲了徐志摩的形象,他在上海的亲属看了都感到很失望。”报载,徐炎是徐志摩伯父徐蓉初的孙子,当时72岁,退休前是上海同济大学教授。据说他小时候就生活在海宁硖石镇徐府的大家庭中,熟知诗人和家庭中的许多事情。他说,徐志摩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员干将,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那时候,他办刊物,创“新月”,倡导新格律诗,对文学很热情、很努力,在短短十年中,写下了几百首新诗和上百万字的散文,他是一个有很大抱负的人。然而,在电视剧中,这些都被淡化了,抽掉了在当时时代背景下他的文学活动,剧中的徐志摩不像一个诗人,而成了一个只会成天追逐女孩的“花花公子”。最后,徐炎对《人间四月天》的评价是“不真实”,“诗人怎么成了泡妞郎”?又说:“对陆小曼也不公平,她的才情到哪儿去了?在戏里她只是一个交际花,这样的人徐志摩怎么会爱上她?”20世纪60年代陆小曼在上海去世时,徐炎曾前去凭吊,至今还珍藏着她的一副遗照,并为她保存了《志摩全集》的纸版等等。(《羊城晚报》2000年5月4日)
就在徐炎发表评论第三天的5月7日,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长女梁再冰向媒体发表声明,与徐炎南北呼应,明确表示林与徐中间只有友谊没有恋情。梁再冰说:“徐志摩去世时我年纪还小,但作为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女儿,我很了解徐志摩同我父母之间关系的性质。徐志摩是我家两代人的朋友。他曾经追求过年轻时的母亲,但她对他的追求没有做出回应。他们之间只有友谊,没有爱情。徐志摩是在母亲随外祖父旅居伦敦时认识她的,那时她只有16岁,还是一个中学生。当时对她来说,已结婚成家的徐志摩只是一个兄长式的朋友,不是婚恋对象。破坏另外一个家庭而建立的婚姻是她感情上和心理上绝对无法接受的,因为她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在没有爱情的婚姻中受到伤害的妇女。”又说:“母亲在世时从不避讳徐志摩曾追求过她,但她也曾明确地告诉过我,她无法接受这种追求,因为她当时并没有对徐志摩产生爱情。她曾在一篇散文中披露过16岁时的心情:不是初恋,是未恋。当时她同徐志摩之间的接触也很有限,她只是在父亲的客厅中听过徐志摩谈论英国文学作品等,因而敬重他的学识,但这并不是爱情。她曾说过,徐志摩当时并不了解她,他所追求的与其说是真实的她,不如说是他自己心目中一个理想化和诗化了的人物。”
再冰对该电视剧的看法是:“为了渲染林、徐爱情故事,这部电视剧还对我父母的关系进行了歪曲描写,暗示他们的结合是家庭操纵的,林徽因是迫于家庭压力才选择了梁思成。但我父母之间真实的爱情故事并非如此。……该剧还把我的祖父梁启超、外祖父林长民以及我的祖母和外祖母等也都扯进了故事,这种做法实在是太恶劣,不能不引起我们这些后代的强烈反感。在此,我必须指出,梁启超、林长民、梁思成、林徽因等不仅是我的父母和长辈,他们也是中国近代史上和知识界有影响的人物,在涉及他们的电视片中,应当根据事实,采取对历史和观众负责的态度,反映他们之间关系的真实性质,而不应利用名人效应,虚构故事,进行商业炒作,误导观众。”
最后,梁再冰态度强硬地表示:“该剧播放后,已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在此对该剧的编导和摄制方提出强烈抗议,他们必须向受到严重伤害的家属公开道歉。”(见当日新浪网《梁再冰:徐志摩与其母“爱情故事”纯属虚构》)
梁再冰的“声明”最终没能让该剧编创人员为之道歉,反而提升了收视率与传播面。随着媒体的热炒与电视剧在社会广泛的传播,徐、林相爱一时成了坊间最热门的话题与谈资。林徽因和梁思成之子梁从诫在沉默了一阵后,终于坐不住了,他在媒体上多次指出《人间四月天》多处失实,并称该电视剧是对“历史事实和文化精神的双重歪曲”。梁从诫认为林徽因对徐志摩是亲密的友谊,但不是爱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梁从诫说:“林徽因很坦然承认她与徐志摩之间的友谊与感情,但不是那种爱,不是谈婚论嫁的那种爱。可是那个编剧就是不承认这一点。他们都非常懂得,爱一个人,首先是尊重一个人,宽容一个人,给对方留有余地,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所以我们才说它崇高。可在电视剧中,徐志摩恰恰是不尊重林徽因的,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我徐志摩难道还不够可爱吗?你不爱我徐志摩还想爱谁?徐志摩是这样的人吗?电视剧里甚至还有这样的台词:‘梁思成可不是我的对手。’怎么会浅薄到如此地步呢?当然林徽因也知道徐志摩爱她,她虽然没有接受徐的感情,但是也没有说:‘我不爱你,你给我滚开。’费正清的夫人费慰梅在回忆林徽因的时候说,林徽因在谈到徐志摩的时候,总是把他和英国的诗人、大文豪联系在一起。可见林徽因对徐志摩更多的是待之以文学上的师友,其实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梁从诫:徐、林之间没有爱情(2)
梁从诫举例说当年父亲梁思成亲口对他讲,林徽因《人间四月天》这首诗是写给自己的,“但他们还是非要说这是写给徐志摩的。看来林徽因刚生的儿子确实不如徐志摩更有戏剧性,更有卖点。编剧如此霸道、如此不顾事实,真是岂有此理。我要说的第二点是,你要表现男女之间的爱情,特别是表现文化人之间的感情,就要体现出时代背景,体现出这些人物自身的文化内涵,否则把不同时代、不同的性格的人的关系都弄成那种很浅俗的男女关系,那不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吗?可以说,电视剧不仅把林徽因歪曲了,也把徐志摩歪曲了。徐志摩并不是一个成天哭哭啼啼、只知道追女孩子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泰戈尔访问中国,他的邀请者梁启超和林长民也不会选徐志摩去陪同。徐志摩其实是个很有抱负的人。1924年,他曾在给金岳霖的信中表示要办一个英文杂志,邀金回来一同做事。他要办这个杂志,是为了让世界了解当时的中国新一代知识分子的思想。像电视剧里这样只知道追女人的‘徐志摩’,哪里都可以找得到,不过那也就不是徐志摩了。”
梁从诫还特别提到:“电视剧里还把徐志摩和梁思成描写成情敌,其中有这样的台词,徐志摩对林徽因说:‘我回去告诉梁思成,让他好好待你,因为我还没有放弃。’(大意如此)意思是说,你梁思成要小心,你要一松劲,我徐志摩就要抢过来了。可实际情况如何呢?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和徐志摩三个人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徐志摩遇空难,也是梁思成和沈从文赶到济南去收的尸。他们之间的友谊的确不寻常,怎么会是那种低俗的‘三角恋爱’中‘情敌’的关系呢?其实问题远不止于此。剧中我所了解的几个重要人物,除林、徐外,梁启超、林长民、梁思成等都被庸俗化、丑化了。可见编导从未认真读过那一段历史,没有读过与主题相关的原始作品和文献,只能凭那种低俗、市侩心理编出这么一部廉价产品来。”(《林徽因〈人间四月天〉是写给徐志摩的吗?》祝晓风中华读书报2004年6月7日)
梁从诫在答《文艺报》记者问时,同样提及了上述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