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边躲闪一边怒斥我。我不明白她们说的话,坐在后面座位的阿富汗朋友告诉我,她们说的是:“瞧这个坏蛋!”
恐惧的目光
被别人骂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我经常安慰自己:“这是我的职业。”
在我从前线发回的数百张新闻照片中,反映战争给妇女带来的灾难和痛苦的照片占很大的比重。在我的观念中,原本就属于“弱势群体”的妇女是这场战争最主要的受害者。我应该尽自己的微薄之力,用自己手中的相机和图片去为她们呼吁,呼吁和平早日到来。
在历次的难民营采访中,我见到的最多的是妇女、儿童和老人。由于连年的战乱,许多阿富汗男子被迫去当兵打仗,侥幸逃到难民营里的男人,大部分男子又出去干活打工,想方设法挣钱养家,家中的重担就全部落在妇女们的身上。
“我们拼了命地跑出来,可现在没吃、没喝、没家,我们什么都没有。”两位刚刚从坎大哈逃到扎卢扎伊难民营的妇女“勇敢”地站在我的面前,向我诉说她们几天几夜的逃生经历和眼前的生活窘况。另一位眉头紧缩的妇女看到我拍照,瞪着眼睛毫不客气地质问我:“你能帮我们干什么?”我赶紧拿出几十卢比塞给对方,那位妇女不再说话。
难民营里到处是贫困潦倒、神情呆滞的妇女守着她们空空如野的残破帐篷,她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太多的忧伤、恐惧、无奈和渴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我的镜头中分明记录下许多这样的妇女和这样的目光。
在扎卢扎伊难民营外国际救援机构门前,几位刚刚逃到这里不久的妇女蹲坐在地上,苦苦等待着可能的援助。面对陌生的世界,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胆怯。那种恐惧,已不仅仅是对战争的恐惧,更有对前途的恐惧和无奈。
出外采访中,几乎随处可以碰到沿街乞讨的妇女和少女。她们中有的已是年迈老人,更多的是妙龄少女。只要我们的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站在路边的孩子们就会跑过来,扒着车窗,向我们伸出可怜的小手。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随车的朋友或同事就提醒我:“赶快关窗。”我不忍心关上车窗,觉得那样太不近人情。施舍了几次后却发现,根本给不过来。我的“爱”是可怜而有限的。
与生活在甜蜜生活中的现代女性相比,这些挣扎在战争阴影下的妇女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她们期待战乱尽快结束,自己能够回到家中,过一种普通的女人的生活。
握手遭遇
在白沙瓦,我曾有过两次与女士握手的“不平凡”经历。每一次都让我记忆深刻。
记得第一次握手是9月中下旬,那是刚到白沙瓦不久。我和孙浩到联合国难民事务署,正坐在尼亚兹先生的办公室和他聊天,一位50多岁的女士走进来,尼亚兹起身笑着向我们介绍:“这是联合国粮食计划署的某某女士。”我赶紧站起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和那位女士握手。这位女士轻轻地和我握了握,似乎有些不大自在。等到双方落座后,她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在白沙瓦见到女士,不要去和人家握手,这在穆斯林国家是不允许的。”同时又讲了些诸如此类的“禁忌”。看到我一副犯了错误的懊悔神情,她又赶紧笑着安慰我:“不过,我可以握手。”
从那以后,我牢牢记住了那位女士的教诲,绝不再轻举妄动。
我不长记性,采访一紧张,脑子里“不能和女士握手”的这根弦就松了。10月底的一天,我到纳扎尔家做客。当时因为我们已经来过纳扎尔家,感觉和他的家人比较熟悉,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在与他们全家人合影时,我正好和纳扎尔七八十岁的老奶奶站在一起。合影之后,大家笑着互致问候时,我又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了老奶奶的手握了老半天。老人家和我握完手,慢慢地抽出手,赶紧笑着走开。
我猛然想起第一次的教训,可为时已晚。直到今天,我还在心里一直埋怨自己对不起那位老人家。
第十三章:偷喝啤酒(1)
战争爆发后的一段时间,白沙瓦一会儿是抗议示威,一会儿又演变成暴乱冲突、军警镇压。
“整天采访像打仗一样的抗议活动,真烦了!”一天,孙浩有气无力地说。眼见这些日子,1米8多的孙浩又消瘦了许多,原本才100斤出头的他,现在可能只剩下90多斤了。这几天的抗议冲突事件,也把我搞得疲惫不堪。一天到晚抱着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东奔西跑,回来还要趴在电脑前发稿,我的体力也感觉有些支撑不住。晚上回到屋子里,通常是一躺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孙浩诚恳地告诉我,我打呼噜的水平又有提高。
我们在白沙瓦居住的小旅馆,位于离城市中心较远的大学城。说是叫大学城,却看不出什么大学城的模样,街道和建筑显得破旧凌乱,为数不多的几栋高层建筑也是黑乎乎的,我和孙浩调侃过,与北京海淀的大学城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们住的旅馆是在当地最常见到的那种私人旅馆,一栋不大的二层小楼,一共也就十几间客房,其中多一半客人都是记者。在战时的白沙瓦,我们把这家几乎被记者包下来的旅馆称为“记者之家”,一是叫起来亲切,二是减少些想家的念头。
旅馆条件一般,能够“吃饱喝足”就已经达到了我的要求。这里也有缺点,有时经常会突然停电、停水。有时候采访回来一身臭汗,刚刚开始洗澡,擦上肥皂,热水却突地没了,我只好咬牙切齿地洗个凉水浴。此外,我还会在旅馆里,大半夜起床和蚊子们“战斗”。可能是受当地特殊环境的熏陶,这里的蚊子特别凶猛、毒辣,无论我往身上洒多少从香港带来的驱蚊水,这帮家伙还是一个劲地在我身上叮咬,而且叮出的包很长时间都下不去。
后来,我曾经担心,被蚊子咬了会给我传染上什么“登革热”之类的传染病。因为巴基斯坦、印度等南亚地区一向是传染病的高发区。孙浩打趣说:“巴阿边界的蚊子也很勇敢,根本不畏惧香港的驱蚊水。”无奈之中,我赶忙跑到旅馆前台找法努克要了驱蚊香战胜蚊子。
一瓶啤酒40块!
10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们发完稿子肚子已经饿得难受。可是一想起又要吃旅馆里的“巴餐”,孙浩就大呼“没胃口”。说实话,旅馆的“老三样”巴餐虽说不对我们中国人的胃口,还是挺有营养,有咖喱牛羊肉、沙拉、馕之类,虽说通常只有几片干瘪的西红柿和黄瓜条,但动物蛋白和维生素也算齐全了。按我的理论,已“基本可以补充每天运动所消耗的热量”。当然,如果每天都是这一成不变的两样饭菜,味道又咸、又辣,咖喱味十足,确实有些让人倒胃口。
“要能喝瓶冰镇啤酒,配上我从香港带来的午餐肉,那才棒呢!”我忍不住也透露出自己的想法。来巴一个多月,我们连瓶啤酒也没见过。
“干脆,咱俩去找个地方喝杯啤酒吧。”我俩一拍即合。
当我们把想法告诉门口的司机时,老巴司机吃了一惊,连连摆手说:“违法的事我可不做。”按照当地普什图族的民族宗教习惯,当地人是禁止饮酒的。我曾问旅馆一位混熟的小服务员,他是否喝过酒,他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然后告诉我,那属于一种“犯罪”。
“当地人不允许喝酒,可我们是外国人。”我俩这样想。
我们一再向司机解释,说只是自己买瓶尝尝,绝对不会说出去。看我俩不像那种容易出卖朋友的人,老巴总算答应拉我们去找地方。
车子开出城时,外面漆黑一片。我们跑出半个多小时还没有找到要去的地方。街上没有路灯,也见不到什么人影。我们每次问司机还有多远,他总是不耐烦地回答说:“不远了。”其实他并非态度不好,而是有些害怕。因为如果我们属于“犯法”的“主犯”,他就成了“从犯”。
“荒郊野岭的,这哥们儿不会把我俩骗了吧?”我们心里开始犯开了嘀咕。“唉!要真是打劫的话,就把身上的东西都给他们,给咱留条命就行。”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更加忐忑不安。
第十三章:偷喝啤酒(2)
车子左转右转,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小院中停下来。院子里黑乎乎的,隐约看到前面有几间小房子。司机示意我们别下车。他独自走进一间昏暗的房子里,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过了半天,司机和一个老巴匆匆忙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司机走到车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瓶子,塞进车里。
“600卢比。”司机喘着粗气说。
“600卢比,约合80块钱人民币,差不多合40块钱一瓶!”这个宰人的价格实在让人惊讶不已。“像北京这样高消费的城市,一瓶燕京不过卖两三块钱。”我气哼哼地说。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司机和老巴很不情愿地以300卢比的价格,卖给了我们两小瓶啤酒。为了安全起见,司机把两瓶啤酒塞到脚垫的最底下,然后一路飞快地往回赶,途中还不停地提醒我们:“不要开窗!”
回来的路上,经我们一再追问,司机才告诉我俩刚才到过的地方属于部落地区。听了他的话,我们既有些后怕又有些后悔。怕的是,深更半夜跑到部落里要是出点儿事,可真麻烦。后悔的是,我俩不该这么嘴馋。
回到旅馆,一杯啤酒下肚,原本有点儿酒量的我感觉有些飘飘然。“这酒里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我涨红着脸,感觉浑身有点不对劲儿。孙浩开玩笑说,我要么是酒精过敏,要么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后来听分社其他同事说,其实,我们喝的酒叫“茉莉啤酒”,里面根本没有酒精。
土老外
同事都说巴基斯坦没什么好吃的,我却对街上推小车卖的烤玉米和旅馆里的大饼(当地称为‘馕’)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就有到农村钻玉米地掰人家老玉米的经历,如今在这里见到玉米,感觉特别的亲切。
第一次吃玉米是和孙浩去伊斯兰堡无线通讯公司大楼,办理手机的入网手续。在大楼门口,我看到一位推车的老巴推着一口大锅卖烧烤的玉米和玉米粒,做法新鲜:用木柴烧烤的大锅里装满碎沙石,伴入盐、辣椒等佐料,将玉米或玉米粒放入混合烧炒,并用木棒不停地搅拌。我买了一包尝了尝,又香又辣别有风味。便多买了一包带给正在营业厅里办事的孙浩。谁知孙浩似乎并不领情,反而用埋怨的口气说:“别吃了,那边的服务小姐看着你呢。”我一扭头,柜台旁边一位漂亮的巴基斯坦小姐正微笑着望着我,那份表情显然是见到一位“土老外”。
土不土、洋不洋,我不在乎。平时采访一忙顾不上吃饭时,我经常挎着相机,沿街买上两包用废报纸包着的玉米粒,站在卖玉米的破车前,一边和老巴聊天,一边大吃起来。有时随手多买一包,塞给同事,人家老担心不干净经常婉言谢绝。后来为了讲卫生,我不再用手抓着吃,把用报纸包着的玉米粒往嘴里倒,可那形象又引来过路人不少好奇的目光。
我们在白沙瓦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国餐馆,叫九龙中国餐馆。据说这是白沙瓦惟一的中国餐馆。60多岁的主人是从印尼来的华侨,根本没回过中国大陆。这里的饭菜与其说叫“中国菜”,不如叫“中巴菜”,吃起来总觉得味道挺怪。后来在我们强烈要求和具体地指导下,老板才终于给我们做了两碗白菜面条汤,算是让我们解了解馋。据说这家餐馆在当地还算是高档饭店,能够在这里就餐的基本上都是有钱人。
常有同事总结,干摄影记者这行,特别是去战场采访的记者,一定要有个好身体。有个好身体的前提,是必须有个好胃口。
第十四章:我们的塔利班雇员(1)
10月中旬,美国对阿富汗塔利班的军事打击进入第二周。前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神,一时间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搅得白沙瓦整日不得安宁。有消息说,美国的特种部队突袭了塔利班的老巢坎大哈,可很快又被塔利班吓跑了。美国五角大楼说,空袭取得了预期目的,基本摧毁了塔利班的防空力量。而塔利班称,曾击落了美军的飞机。
我随时关注着战争的变化,但更焦虑自己下一步的任务。是继续留守白沙瓦?还是进军阿富汗?我始终在等待着上级的指令。
有一天,突然听到一位当地记者说,塔利班驻伊斯兰堡使馆正准备组织一批外国记者赴阿富汗境内采访。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孙浩临时决定立即返回伊斯兰堡。
我们连夜赶回伊斯兰堡。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有关塔利班组织记者赴阿采访的事情,并向前方报道组力陈争取这个机会的重要性。分社首席告诉我们,曾请示过有关部门,并看过相关文件,考虑到安全没有保障,上级指示我们暂时不参加这种采访。
我和孙浩顿时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