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多管是要人儿躲在回廊。散双扇欲骂轻狂,但见
些风筛竹影,露堕花香。叹一声痴心妄想,添多少深闺魔障。
这乃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民间小曲,歌声缭绕,曲调轻快,顿时间把气氛扭转过来。哈萨
克的青年小夥子道:“这位姑娘唱得真好!”把一把名贵的胡琴送给何萼华,以示敬意。卓
一航告诉她这是哈萨克族的礼节,不能推辞,何萼华含笑收了。那几个年轻小夥子对她甚为
好感,围在她的身边谈话。何萼华问道:“你们是从那儿来的?”有懂得汉语的少年答道:
“我们是从伊犁来的,曾穿过撤马拉罕的大沙漠呢!”何萼华心念一动,问道:“你们今日
在旅途上可曾碰见过这样的道士麽?”将他父亲的形貌详细说了。那哈萨克青年道:“哦,
碰见过的。你们和他是一路的吗?那道士真怪,满脸怒容坐在马背上,混在一群喇嘛的中
间。”何萼华奇道:“什麽?喇嘛!”她的父亲和喇嘛可从来没有交情呀!那少年道:“是
呀,我们也觉得出奇,一个汉族的道士混在西藏喇嘛的中间,刺眼极了。那些喇嘛也骑着
马,个个都像凶得很!”
何萼华吃了一惊,问道:“那道士是被他们缚在马背上的吗?”那小夥子摇了摇头,说
道:“我可没瞧清楚。那老道士杂在喇嘛的马群中间,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们的马群跑得很
快,我们让路不及,还给他们刷了几鞭。”卓一航问道:“他们向那方走!”那小伙子道:
“向我们来的方向走。”卓一航道:“那麽他们也要横过撤马拉罕的大沙漠了。”沉思半
晌,忽从行囊中取出几朵雪莲,道:“你们看这几朵雪莲如何?”这几朵雪莲是卓一航上天
山北高峰探望晦明师之时所采,每一朵都有几十片花瓣,层层包裹,好像一个雪球。那些哈
萨克人惊叹不已,都道:“这样大的雪莲,我们见都还未见过,你到底是从那里采来的?”
卓一航笑了一笑,道:“我将这几朵雪莲与你们交换一四骆驼,一张帐幕,你们可愿意
麽?”那些哈萨克人倒很公道,说道:“骆驼易得,雪莲难求,这几朵雪莲比一匹骆驼要值
钱得多。”卓一航道:“在我来说,却是骆驼难得,雪莲易采。既然你们愿意,咱们就交换
了吧。”那些哈萨克人大喜,还附送了他们一些沙漠上的用具和乾粮。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与哈萨克人分手,和何萼华骑上骆驼,直向西行。何萼华问道:
“你为什麽要这骆驼,这骆驼比我们行得还慢?”卓一航道:“撤马拉罕大沙漠连贯回疆南
北,黄沙千里,你又不是习惯沙漠的人,若无这沙漠之舟,如何去得?”何萼华道:“我的
爹爹怎麽会和那群喇嘛同走,真是令人猜想不透,难道是被他们绑架了麽?可是我的爹从未
到过塞外,和喇啼更无交葛,这事也未免太奇怪了。”卓一航却想起自己和西藏天龙派喇嘛
结怨之事,心道:“莫非是天龙派的喇所为。可是他们又怎知他是我的师叔?而且白石师叔
剑法在本门中数一数二,又怎会被他们暗算?”也是猜想不透,只道:“既然知道他们已穿
入大沙漠中,咱们只有一路追踪去采寻消息。”
大沙漠黄沙千里,渺无人烟,幸好是两人结伴同行,可解寂寞。何萼华仅是十七八岁的
小姑娘,又是第一次来到塞外,对沙漠的景象,样样感到新奇,对江湖上的事情,也常常发
问,卓一航和她谈谈说说,日子倒不难过,只是每当何萼华问及玉罗刹的事时,卓一航便往
往笑而不答,或顾而言他。
不知不觉走了半月,也不时在沙漠上发现驼马的足印,可是跟着那些足印走时,足印又
往往因风沙的变幻而被遮掩。何萼华走了这麽多天仍未走出沙漠,不觉心焦,一日将近黄
昏,忽然一阵阵风迎面刮来,黄色的沙雾迎风扬起。卓一航道:“看样子,今晚又要刮大风
了,咱们找背风的地方安下篷帐吧。”晚上狂风果然刮地而来,沙漠上无月无星,黄灰色的
沙雾,就像厚厚的一张黄帐,遮天蔽地。
卓一航拣背风的地方搭起帐幕,四边系上大石,骆驼在帐幕外又像一面墙壁,堵着风
沙。铙是如此,帐幕仍然被风刮得呼拉拉响。何萼华道:“想不到塞外风沙,如此厉害?”
卓一航笑道:“现在还不是风季呢,若是风季,沙丘都会被风移动,当风之处,人畜也会被
风卷上半空,除了庞然大物的骆驼,谁都抵挡不住。这场风还不算大的,看来很快就会过
去。”
过了一阵,风势惭弱,两人正想歇息,忽闻得帐外骆驼长嘶一声,卓一航抢出帐外,只
见两条黑影在骆驼旁边倏然穿出。卓一航举手叫道:“风沙未过,两位何不请进帐中稍
聚。”
那两人停下步来,竟是汉人衣着,上前唱了个偌,道:“我们的马被风刮倒,奄奄一
息,不能用了。得相公招呼,那是再好不过。”便跟着卓一航双双人内。
卓一航明知他们是想偷骆驼,但想起风沙之险,他们没有坐骑,想偷骆驼也情有可原,
因此并不揭穿,仍然客气招待。
这两个汉人腰悬仆刀,满脸横肉,何萼华瞥了卓一航一眼,神色甚不喜欢。卓一航微笑
道:“沙漠夜寒,生起火来,弄点开水吧。”何萼华生起了火取出一个铜壶将水囊的水倾
人,道:“你搭个灶吧,要不然水壶可没处放呵。”卓一航扫了一眼,笑道:“这里没有碎
石,压帐篷的大若石头可不合用,怎麽办呢?”那两个汉人道:“相公不用客气,我们久在
沙漠,捱得风寒。”卓一航道:“何必用身子来捱,待我想法。”又扫了一眼道:“我有办
法了,且试一试。”将压帐篷的一大块大石搬到帐中,暗运内家真力,双掌猛然一拍,喝
声:“开!”那块大石裂为四块,笑道:“这不就行了!”立刻搭起灶来,那两人目瞪口
呆,做声不得。
卓一航提防这两人是壤人,故意露了这手,仍然若无其事的和他们闲话,待水滚时,外
面风沙已止,那两人喝够了水,拜辞道:“多谢相公招呼。”卓一航道:“夜晚赶路,不方
便吧?”那两人道:“我们长年奔走,已经惯了。现在不是风季,难得刮一场风,这场风刮
过之後,叁五日内,想必不会再刮,日间赶路和晚间赶路,都是一样。而且相公携有女眷,
我们也不方便再叨扰下去。”何萼华面上一红,卓一航道:“既然如此,祝两位路上平
安。”送出帐外。那两个汉人忽同声问道:“请相公留下大名,日後报答。”卓一航道:
“些些小事,何足挂齿?”那两个汉人相对望了一眼,再叁称谢而去。
卓一航回到帐中,何萼华埋怨道:“人心难测,你怎麽不问清楚,就遨请他们。”卓一
航道:“我辈侠义中人,岂能见难不救。”何萼华道:“那两人满脸横肉,我一见就讨厌。
他们一定不是好人,幸好你露了那手,将他们镇住。我猜他们一定是作贼心虚,後来见你身
怀绝技,这才赶快走的。”
卓一航笑道:“事已过去,不必胡乱猜测了。”何萼华道:“大哥,你的功夫真好,只
是双掌一压,就能将那大石裂为四块,连我的爹爹都未必能够,我看除了二师伯外,本门中
人,谁也没有这样的功力了,怪不得师叔们一定要请你回山。”卓一航道:“达摩祖师的武
功精深博大不可思议,我不过是略得皮毛而已。如果能将达摩祖师的秘笈寻回,我派武功那
才真是无敌於天下。”卓一航这时已暗暗立下誓愿:武当山今生今世是绝不回去的了,可是
为了报答师门之恩,那武当秘岌,却是非找回不可,纵使自已死在塞外,也要命辛龙子找
回。
风沙已止,夜亦渐深,两人谈了一会,各自歇息,那两名陌生客人既走,何萼华放下了
心,不一会就呼呼熟睡,微弱的火光映着她苹果般的脸庞,稚气之中透着迷人的少女情态,
卓一航暗暗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在黄龙洞初会玉罗刹的情景,那时玉罗刹装睡装得极似,
脸上也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记得自己怕她着凉,还轻轻的脱了大衣,盖在她的身上……
倏而又想了“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诗句,想起自己辜负如花美眷,似水流
年,由不得潜然太息。
情怀怅触,愁思如潮,卓一航久久不能入睡,看着那一堆火惭渐就要熄灭,正想起身加
一把火,忽闻得帐外骆驼又是一声长嘶,卓一航心道:“难道那两个家伙又回来了?”欠身
欲起,忽地一声裂帛,帐幕突然撕开了一条裂口,劲风疾吹,寒光一闪,一柄明晃晃的飞刀
掷了入来,卓一航大喝一声,双指一,将飞刀甩下地上,拔出随身宝剑,用个“白蛇出洞”
招式,剑尖向外一吐,四围一汤,预防暗算,身子随着剑光穿出帐幕。
帐幕外的敌人却并未再拖暗器,天黑沉沉,卓一航只依稀见着叁条魁梧的身影,向西疾
跑,卓一航大怒喝道:“偷骆驼的小贼,我好心招呼你们躲避风沙,你们却恩将仇报,还敢
邀集同党,暗施毒手,我若不惩戒你们,天理难容!”剑随身走,旋风般的扑上前去,刹那
之间,就追到了叁人身後。
卓一航以为这叁人中,其中两人一定是先前的汉人。岂知刚刚追上,那叁人忽然回过头
来,其中一人喝道:“老子纵横塞外,要偷也是偷珍奇宝贝,谁要偷你骆驼!”又一人道:
“我倒要看看武当派的掌门有什麽本领?值得我们香主费这麽大的气力,特别邀请?”这叁
个人都以黑纱蒙面,说话的两人口音有点沙哑,并不是先前的那两个汉人,另一个蒙面人却
只是发出嘻嘻的冷笑,并不说话。
卓一航吃了一惊,这叁个蒙面人行径与说话的古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听这些人口气,颇有来历,但暗中偷袭,却是武林所不齿的行为,按说有来头的人,不
应出此。此其一。“香主”乃是中原帮会首领的一种尊称,在塞外边鄙之地,何以有关内
“香堂”的组织?此其二。卓一航这几年来虽然阅历大增,对此却是万分不解。他本来又怀
疑过这几个蒙面人是西藏天龙派的喇嘛,但听他们汉话说得如此流利,却又不似。
这时双方已如箭在弦,那容得卓一航细细推敲。说话的那两个蒙面人一个转身,立刻动
手。一个手使判官笔,点打崩敲,十分凌厉:一个双掌劈扫,虎虎生风,掌力亦甚雄劲。
卓一航不意在大漠之中,骤遇高手,悚然一震,打醒精神,急展武当七十二手连环剑法
迎敌,刷刷两剑,分取二人,快如掣电,使判官笔的左笔一封,右笔斜点卓一航的“笑腰
穴”,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飞溅,判官笔被汤出去,卓一航虎口也微微发热。卓一航变招
何等快捷,他七十二手连环剑绵绵不绝,在这瞬息之间,已是身移步换,向另一名敌人疾进
叁招,那名敌人也好生厉害,身躯一矮避过了上盘的一剑,左手一指,有掌往左臂下一穿,
指戮掌劈,迫得卓一航的第叁剑偏过一旁,接着双足一垫劲,刷的飞身而起,向右侧纵出一
丈开外,卓一航攻势十分凌厉的迎门叁招,竟给他半攻半守,全避开去。说时迟,那时快,
使判官笔的蒙面人又缠了上来,双笔斜飞,势捷力猛,卓一航回身一剑,举腿横扫,武当派
的“鸳鸯连环腿”与剑法同样驰名,这一招“上下交征”,剑腿并用,那使判官笔的蒙面人
若避刺向上盘的剑,就避不开扫向下盘的腿:若避扫向下盘的腿,就避不开刺向上盘的剑,
形势十分危急。
剑腿齐飞,剑先到,腿後到,那蒙面人刚刚架开上盘的剑,卓一航的飞脚左扫右踢,已
到前心。但在这瞬息之间,那被卓一航迫开的汉子已是一退复上,飞跃而来,蓦然双掌下
拿,竟是“大擒拿手”中的“飞鹰抓兔”招数,若被他拿着腿弯,武功多强,也要当场栽
倒。卓一航吓的一点足,也斜窜出六七尺外,心中好不诧异,这人的手法身法,似乎是在那
儿见过似的。
两蒙面人喝道:“那里走!”左右包抄,分进合击,笔起龙蛇,掌风飕飕,并力强攻。
卓一航怒道:“我还怕你不成?只是瞧你两人身份,亦非凡俗,却做下叁流的勾当,可惜可
惜!”那使判官笔的人大笑道:“试试你的身手,怎能算得下流?”卓一航无暇与他分辨,
展剑疾刺。那人虽然说是试招,那双笔却是专向人身叁十六道大穴下手?毫不留情,而那名
通晓“大擒拿手”的家伙,更是狠攻恶打,俨如对付大敌强仇!
卓一航大怒,使出平生绝技,七十二手连环剑绵绵不绝,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以
攻对攻,打得难分难解。辗转斗了叁五十招,是不分胜负。
叁个蒙面人,有两人兴卓一航恶斗,尚有一人却悠然自得,立在旁边观战,时不时发出
一两声笑声。卓一航好生诧异,但却亦不能不防他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