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什么?”毒龙尊者皱了皱眉
,道:“再过些时,你就知道了,呀,不知天山门下,如今还有何人?他们会不会幸灾乐祸
,让咱们这派的武功绝灭,唯他独尊?”金世遗叫道:“什么,现今天山派的弟子是没有心
肝的坏人吗?弟子愿随师父出去,找他们比武!”毒龙尊者又摇了摇头,道:“等下我都和
你说个明白。你替我将蛇儿叫来。”金世遗在蛇岛七年,已学会了驱蛇之术,听了师父吩咐
,便想出去呼唤,忽见毒龙尊者头顶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忽道:“世遗,你要记着你少时
所受的痛苦!”金世遗道:“弟子记得!”毒龙尊者挥手道:“快去快来,我还有许多话要
和你说!”
金世遗在海岛各处走了一遍,将群蛇都唤了出来,那些蛇如有灵性,一队队的排在林外
,每一队有一条大蛇随金世遗游进林中,似是要向毒龙尊者请安问候。金世遗走进林中,叫
道:“帅父,蛇儿都唤来了。”抬头一看,猛地里大吃一惊。
只见师父汗出如浆,两目圆睁,眼珠一动不动。金世遗叫道:“师父,你怎么啦?”毒
龙尊者一声不出,金世遗上前一摸,只见他身体已经僵硬,竞是死了!他的身边摆着他日常
所用的铁拐,铁拐下面有一本书,封面写着:《毒龙秘发》四字,封面歪歪斜斜地y右几个
字:“武功大成后,要找天山派,呈书与他看,求……”写到“求”字,笔划已是潦草模糊
之极,几乎辨不出来,想是气力用竭,未待写完,便死去了。
金世遗放声痛哭,群蛇俯首,亦似致哀。金世遗这才知道师父原来是想唤群蛇前来话别
,他说有许多话要和自己说,只恨未及听他最后的话,不知他要说的是什么。金世遗将师父
埋葬,大声叫道:“师父,我记得你的话,我记得你我都同受过的痛苦,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憎恨世人!……
金世遗哪知他将师父的意思完全理解错了!毒龙尊者在逃至海岛之后,不错,他是一直
憎恨世人,但在十六年前,吕四娘、甘凤池、冯瑛、唐晓澜诸人来到蛇岛,吕四娘、冯瑛联
剑杀败毒龙尊者,又救了他的性命,将世人有好也有坏,与立身处世的大是大非等等道理,
反复和他谈论,终于令毒龙尊者恢复了人性,化恨为爱,因此他才以有限的余生,尽力去救
治世上的麻疯患者。他要金世遗j己住曾受过的痛苦,无非是想金世遗继承他的遗志,将来
也出去救治麻疯患者,推而广之,救一切受苦受难的人,可惜最后的遗言来不及详细言说,
竟令金世遗断章取义,完全误会了师父的意思。
金世遗葬了师父之后,将师父的遗书《毒龙秘籍》揭开来看,其中的武功,虽然十之七
八自己都曾经练过,但诀窍精微之处可不能全部懂得,有了此书的解说,这才豁然妙悟,将
所练过的武功贯通。书中还有制炼各种剧毒暗器的法子,以及各种打暗器的奇妙手法,金世
遗都一一依书练习,又练了三年,试掌力则发掌可以摧树,试暗器则用一枚毒针就可射杀海
底鲨鱼。心中想道:“我师父在蛇岛一生,创出了这种厉害的武功,应该叫外面的人知道,
这才不至埋没了他一生的心血!”又想道。“听师父日常谈论.中原各派的武功,也没有什
么不得了之处,那些人以前居然敢歧视我的师父,我不如出去一玩,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待到打败了天下所有的成名人物之后,我才说出我的师承来历,好叫师父名垂不朽!”如此
一想,金世遗便有了离开蛇岛之意。只是这三年来却有两个极大的疑问,盘塞心中,无法思
解。那便是师父临死之前,提及天山派的那些说话是什么意思?以及师父何以会突然间死去?
正是:
忽然暴死大离奇,两个疑难谁可解?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潇湘书院·梁羽生《冰川天女传》——第二十三回 愤世奇行 赢来疯丐号 狂歌骇俗 惹得美人怜
梁羽生《冰川天女传》 第二十三回
愤世奇行 赢来疯丐号
狂歌骇俗 惹得美人怜 金世遗三年来苦苦思索,这两个疑团终是无法打破,他师父为什么要他在武功大成之后
上找天山派,为什么不去找天山派将来便有性命之忧?细细咀嚼师父几句话,又似不是和天
山派有仇。至于为什么要把这本《毒龙秘籍》“呈”与天山的掌门看,那更是莫名其妙。金
世遗虽然从未涉足武林,但亦知道每一派都把自己的独门武功视为不传之秘,万万不能泄漏
给外人知道,师父临终时在沙滩写的话,会不会是神智昏迷的“乱命”、最后那个“求”字
更令金世遗不服气,这句话毒龙尊者没有写完,金付遗不知道师父要他“求”天山一派什
么,他自己思索本派武功如此神妙,又有甚么需要求人的?
至于师父之突然死去,那就更是奇怪了。以师父那样深不可测的武功,即算享尽大年,
寿数应尽,但他明明还有许多话要和自己说,以他的武功。怎么不能多拖延一一刻,为什么
等不到自己回来就死去了?
金世遗最初随师父到蛇岛之时.本来想在这海岛度过一生,师父死后,他一人与毒蛇为
伴.渐渐觉得寂寞无聊,加以他现在已长大成人,从初来时十一岁的小孩子,倏忽过了十
年,己变成二十一岁的少年了,少年的心情和孩子的心情自然有很大不同,小孩子可以自得
其乐陶醉于自己的小大地,在这海岛上玩蛇、捉鸟、戏水、堆沙,已足够他玩了,少年人却
憧憬外面的世界,憧憬外面更广阔的天地,虽然外面的世界对他是如此陌生,而且令他憎恨。
他怀着这两个疑问,在师父死后,又在蛇岛独自过了三年,终于按捺不注,于是取了师
父留给他的那根铁拐,带了师父的遗书,就坐上他来时的那艘小船,划过渤海,又回到了大
陆。
十年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大长,但他已完全变了样了,从一个被人欺负的小麻疯变成
一个怀有惊人武功的英俊少年了。
这少年人却怀着一股狂激的心情,向这个曾欺负过他的世界挑衅:他以上乘的内功,随
时易容变貌,故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大麻疯,准敢欺侮他,他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将别人
捉弄得哭笑不得。他到处去找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比试,不过数年“毒手疯丐”之名就传遍江
湖,没有一人是他对手。越是享有盛名的前辈,他就越发要戏弄他,弄得中原的武林人物,
闻风远避。
他也曾想去找甘凤池与吕四娘,但后来听得甘凤池已死,吕四娘已不知踪迹,他才放弃
了这个念头。他记着师父的话,以为武林中只有这两个是好人,其他的人他就毫无顾忌的欢
喜怎样捉弄便怎样捉弄。
几年来他打败了无数成名高手,每一次打败敌手,他心中总是十分得意,但随即又感到
寂寞与悲伤,越是胜利,越是悲伤,而已这样的情绪,随着每一次的胜利而加深,每次的胜
利的得意,都只不过是天边一瞬即逝的彩虹,而寂寞与悲伤却是永远笼罩心头的浓雾!
为什么?因为他嘲弄了这个世界,而这世界也便遗弃了他!没有一个人和他交朋友。甚
而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作正常的人一样。接待他或和他交谈。他假冒麻疯,向这个曾欺负过他
的世界挑衅.而这个世界却以超过巨涪千倍的力量还击了他!那便是寂寞、冷淡,难以忍受
的歧视!他武功越来越高,但那又有什么用?他所感受的,所获得的不是尊敬,而是异样的
冷淡与轻蔑。这感受与岁月俱增,以至本来有些人对他并无恶意,并无轻视,而他也一例看
待;把别人当成对他怀有恶意的人。他在自己的周围张起无形的帐幕,把自己与这世界隔绝
开来。
因果相乘,他行事越怪诞不经,便越感到苦恼寂寞。中原的武师几乎都被他打败了,他
自信武功已是天下无敌,于是便离开中原,浪游西北,想要去找天山派的掌门。想不到未曾
踏入回疆,就在川康交界的雀儿山,竟然遇到了一个将他当作朋友的看待的人,对他并不歧
视轻蔑,并不憎恶远避,甚而对他的麻疯也丝毫不以为意,还给他治病,携他同行。这人便
是冰川天女。他可不知道,冰川天女根本没见过麻疯,也不知道麻疯是什么模样,他假扮麻
疯,一点也没有吓着她。
就像酷寒的幽谷里忽然透进了阳光,即使是一线阳光,也令幽谷大有生意,他的心扉给
冰川天女在无意之中打开了。他除了师父之外,从未有过要与人亲近的念头,但自从见了冰
川天女之后,就不愿离开她,纵许是暗暗跟踪也好。这倒并不是幽萍所说的“癫蛤蟆想吃天
鹅肉”,而他只是觉得,这世上只有冰川天女才是他可以亲近的人。
在雀儿山中,他又遇见了唐经天,起先他并不知道唐经天是天山门下,后来知道了,却
又同时知道唐经天是冰川天女的爱侣,不知怎的,他的心中竟自起了莫名其妙的妒意。他本
来是要找天山派的掌门,先行比试,再探听天山派与自己师父的渊源,解答自己胸中的疑问
的,但在见了唐经天之后,这个念头就忽然打消了。一来是他不愿对天山派有所求,二来是
他发现唐经天的武功竞与他不相上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唐经天是天山派掌门人唐晓澜之
子,儿子已经如此,父亲可想而知,他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自忖不是唐晓澜的对手,便立志
再下苦功,练那《毒龙秘籍》的奥妙武功,准备练到师父的那般境界时,再上天山挑衅。
于是他暗暗追踪冰川天女,故意在冰川天女与唐经天之间挑拨离间,兴波作浪。这本来
是正人君子所不齿的事情,但对金世遗来说,他的脑海中根本就没有世俗的道德观念,更没
有想过什么是“正派”的行为,什么是“无赖”的行径,他只是像一个孩子一样,欢喜一件
东西,就不愿意让第二个孩子抢去。幸好他心地尚非邪恶,否则他趁着唐经天在邹家疗伤未
愈之际,大可以将他打死。
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金世遗追踪冰川天女,一直追踪到峨嵋山口,他完全料想不到,
冰川天女主仆竟会毫不留情地指斥他,幽萍骂他是“想吃天鹅肉的癫蛤膜。”这还罢了,连
冰川天女也当面说他“无赖”,轻轻的一句话,就像晴天之中突然起了霹雳,轰散了他幻想
的彩虹。
此际,他独立峨嵋之巅,往事一幕一幕从脑海中闪过,天上星月西沉,山间磷火明灭,
他的心情也就像磷火一样闪烁无定,一忽儿暴怒如雷,一忽儿心伤欲绝,忽然间脑子里好像
空空洞洞的,全然不能思想,真的似整个世界遗弃了他,离他而去。他在地上打滚,挣扎呼
号。荆棘刺伤了他的手足,刺伤了他的头面,他也不感觉丝毫痛楚。偶然间在山涧这边临流
照影,照见自己俊秀的面庞,面上几条被荆棘刺伤的淡淡的血痕,他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
情,发狂似的叫道:“我也是父母所生的清白之躯,为何世人对我这般轻贱?”
他狂叫、冷笑,忽地将衣裳都抓裂作片片碎,赤了身子在山涧里洗了一会,凝视水中清
白的的影子,喃喃自语道:“这个人是不是我,我的本来面目是这样的吗?突然一跃而起,
解开他放在树下的随身携带的包袱,里面有他以前假扮麻疯时的那套褴楼衣裳,他抖了一
下,重新披在身上,手涂药料,在面上一抹。玄功内运,转瞬之间,面上布满红云,手臂长
出疙瘩,又变成了一个形容丑怪的大麻疯!又跑到山涧旁边临流照影,哈哈笑道:“这才是
我的本来面目,这才是人人憎厌的我的本来面目!”
他在自轻自贱之中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痛快,本来他在遇到冰川天女之后,和她同行几
日,怪僻的性情已渐渐有所改变,当他知道了她不喜欢自己的麻疯形貌之后,甚至曾立下誓
愿,从此恢复本来的面目和世人相见,不再吓人了。还为此而偷了一套华美的衣裳。却想不
到今晚被冰川天女主仆的说话刺伤,他非但不打算恢复本来面目,却反而恢复了愤世嫉俗的
心情,比前更甚!
唉,这也不能怪他“偏激”,须知他有生以来,除了师父之外,只碰见过一个冰川天女
是把他当作“人”看待的人,所以他这心情,并不是普通的失恋。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
爱情,而是感到被人抛弃,被人轻蔑,以及自尊心被毁灭的的悲伤,而这种悲伤比失恋的悲
伤那是不知超过几千万倍!
星月西沉,磷火明灭,山顶的白云结成滚滚的波涛,像一个无边无际被煮沸了的海洋,
翻翻滚滚。这是黑夜将尽,曙光即现之前的景象。山风吹来,拂面清爽,金世遗低头一看,
发现自己无意之间已走到悬崖的边沿,那悬崖孤峰凸出,伸入云海之中,岩上刻有“舍身
崖”三个大字,这正是峨嵋山上最高最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