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霎那间,冷冰儿心头不觉一片茫然,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不知
道。”
杨炎大声问道:“为什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杨炎像是打破沙锅必须问到底的神气:“为什么不能?”
冷冰儿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在我的心目之中,你只是我的弟弟。炎弟,你不能仍然
把我当作姐姐吗?”
杨炎说道:“我以后也还是把你当作姐姐的,但我也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冷冰儿已经知道他的心意,但亲耳听到他求婚的说话,还是不禁吃了一惊,惶然说道:
“不、不,这,这是不,不可以的。”
杨炎说道:“为什么不可以?咱们虽然姐弟相称,但可不是真正的姐弟。”
冷冰儿道:“你今年十八岁,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比你差不多大了十年。”
杨炎笑道:“十年一弹指,这一点年龄上的差别又算得了什么?人的寿命是无法须知
的,说不定我比你更早去世呢!”正是:
情如姐弟忘年恋,是怜是爱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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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扫校 潇湘书院·梁羽生《弹指惊雷》——第十回 怒气难消伤长老 清规数犯叛师门
梁羽生《弹指惊雷》 第十回 怒气难消伤长老 清规数犯叛师门 少年的激情 冷冰儿道:“我已历遍沧桑,你只是个初出道的少年!”
杨炎似懂非懂,但却毫不踌躇的便即说道:“那有什么关系?你做我的姐姐,做我的妻
子,又做我的老师,不更好吗?”
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话,逗得冷冰儿也不禁破涕为笑了。
杨炎喜道:“冰姐,你没有别的顾虑了吧?”
冷冰儿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杨炎问道:“什么理由?”冷冰儿道:“你还年轻,不适宜、不适宜——”“娶我为
妻”这几个字她却是羞于启齿了。
杨炎说道:“我也不是要你马上成亲,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妻子,我可以等你。”
冷冰儿道:“炎弟,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不过——”
杨炎说道:“别这么多不过了,除非你喜欢别人。但我问过你的,我说要帮忙你和世杰
表哥,你又说不,不,……”冷冰儿一声苦笑,截断他的话道:“别再提他,我虽然不会把
他当作敌人,但也决不会和他成为更、更要好的朋友了。”
杨炎说道:“着呀。既然你不愿意嫁给他,为何不能答应我?我发过誓要你得到幸福
的,你不相信和我一起会有幸福吗?”
冷冰儿道:“炎弟,你是不是怜悯我?”
杨炎慌忙说道:“不是,不是。我是真正的喜欢你。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是真的知道
了。”
冷冰儿道:“你知道只是现在的知道:“
杨炎怔了一怔,说道:“冰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冰儿轻声念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弦外
之音:什么是愁?什么是爱,像杨炎这个年龄,恐怕还不会真正知道的。
杨炎似懂非懂,说道:“冰姐,我可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才求你做我的妻子,我想过
了,咱们同样的苦命,为什么不可以把以后的命运也联结在一起?”
冷冰儿道:“我不相信命运。”杨炎说道:“我也不相信的。但我只是打个比方,咱们
两个苦命人像是涸辙之鲋那样相濡以沫,可有什么不好呢?”冷冰儿深受感动,半晌说道:
“炎弟,你先别逼我,让我仔细想想。”
过了许久,冷冰儿道:“先别谈咱们的事情。炎弟,你把那位龙姑娘的故事说给我听好
不好?”
听完了龙灵珠的故事,冷冰儿泪盈于睫,说道:“想不到这位龙姑娘的命比咱们还苦。
我真佩服她的倔强!炎弟,你刚才说得好,涸辙之鲋,相濡以沫。那么这位龙姑娘就比我更
需——”
杨炎说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吧,我没法解开她心头的仇恨之结。”
冷冰儿道:“上一代的怨恨是不该连累下一代的,假以时日,她心头的结定会解开。”
杨炎涩声说道:“我可不能凡是苦命的人都爱啊。我只希望和她做个朋友,希望能够帮
忙她和爷爷骨肉团圆。但我的心愿也仅止于此了。”
冷冰儿道:“我还想问你,你今后准备上那儿?”
杨炎茫然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和你一起。”
冷冰儿道:“天山你是暂时不方便去了。但你不想到柴达木去见你的爹爹和哥哥吗?”
杨炎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针似的,叫起来道:“冰姐,我不怪你以前骗我,假如今我已知
道自己的身世了,你怎能还说——”
冷冰儿道:“不错,孟大侠不是你的生身之父,孟华也不是你的亲生哥哥,但他们对你
可——”
杨炎嘶哑着声音说道:“冰姐,别提他们好不好,我有我的主意。”
冷冰儿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身世究竟知道了多少,心里想道:“他对他的姑姑殊无好感,
辣手观音纵使对他说了一些什么不利于孟大侠的话,料想他也不会完全相信,如今他的情绪
尚未稳定,孟杨两家之事,我也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楚,且待他的义父回来,由他的义父把全
盘真相告诉他吧。”
杨炎说道:“冰姐,你没有别的再要问我了吧?那么现在该是你答复我的时候了。你,
你愿意——”
冷冰儿说道:“我不能马上答应你。我要你先答应我两件事情。”
杨炎说道:“冰姐,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别说两件事情,十件我也答应。”
冷冰儿噗嗤笑道:“好。咱们击掌立誓,你可别要后悔!”
好不容易才看一得见她的脸上绽出笑容,杨炎禁不住亦是心花怒放,笑道:“君子一
言,快马一鞭。你的炎弟纵非君子,也决不会后悔的。冰姐,你说吧。说什么我都依你,倘
若有背誓言,教我——”冷冰儿连忙伸掌封住他的嘴巴,说道:“只须有了诚心,我信得过
你定能道守,誓言说不说出来都是一样。”
击过了掌,杨炎说道:“谢天谢地,我的冰姐毕竟相信我的诚意了。好,那你说吧,第
一件事是什么?”
冷冰儿道:“从今天算起,我要你和我分开七年。”
杨炎怔了一怔,说道:“什么?咱们分别了七年,方才见面。你又要我等七年?”
冷冰儿道:“刚说过的你就后悔了。”
杨炎道:“我不是后悔,只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冷冰儿笑道:“我等了你七年,你才回来,你不该也等我七年么?”
杨炎说道:“要是在这七年之中,咱们偶然碰上呢?”
冷冰儿道:“那你必须躲开我,不许和我说话。”
杨炎苦着脸道:“一句话也不许说么。”
冷冰儿笑道:“你真像小孩子向大人讨糖吃,得了一颗,又想一颗。好,算是我怕了
你,略为放宽,准你说三句话。”
杨炎说道:“我真是非常舍不得离开你,不过你定要如此才肯嫁我,我只好依从你了。
我杨炎立誓,七年之后才找冰姐。七年之中,倘若偶然碰上,我杨炎每次最多只和你说三句
话。冰姐,那你也得答应我,七年之后,不许另生枝节,必须嫁我为妻。”
冷冰儿面上一红说道:“我答应你。不过——”
杨炎叫起来道:“还有什么不过。”冷冰儿笑道:“你先别慌,我不是后悔,不过我要
你依从的这一件事,只是你必须和我分开七年,别的对你并无拘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炎说道:“我不明白。”
冷冰儿道:“假如在这七年之中,你另有了意中人,我决不会怪你。”
杨炎说道,“你要我把心挖出来你看?我怎能再爱别人!”冷冰儿道,“我只是对你不
加拘束,但并不强逼你爱别人。”
扬炎苦涩道:“冰姐,你好狠心,这七年的日子,我可不知怎样捱了。第二件事又是什
么?希望别再这样刁钻才好。”
冷冰儿笑道:“这件事情相信是你乐意做的。”脸上在笑,心中却在忍受悲酸:“炎
弟,你以为我真的舍得和你分开七年?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啊!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叫你慢
慢冷下来。”
“我要你找到那个小妖女,同样也是以七年为期。”冷冰儿道。
杨炎道:“小妖女?”冷冰儿笑道:“对不起,辣手观音口口声声骂你的那位龙姑娘做
小妖女,我不觉也跟她这样叫了。不过,她口中的小妖女,可正是我心目最好的女孩子。”
杨炎忍不住笑道:“那位龙姑娘比我更多邪气,叫她小妖女其实也不为过。不过她可并
不是我的。”
冷冰儿道:“她是你爷爷的孙女,你的爷爷是你的救命恩人而兼恩师,她不能算是你的
亲人吗?”
杨炎说道:“这倒是的。可在我的心中,我只把她当作一个淘气的小妹妹。”冷冰儿笑
道:“我知道,那么你这个做兄长的应该去找小妹妹吧?”心中他在好笑:“你知不知道,
在我的心中,你也只是一个淘气的小弟弟。”
杨炎说道:“不错,我本来是打算去找她的。但何以要以七年为期,假如过了七年:还
是找不着她,那么怎办?”
冷冰儿道,“到时你就别来见我!”
杨炎叫起来:“你这不是推翻了前言。”
冷冰儿道:“这两件事情是要你同时做到的,缺一不可!”
杨炎苦笑道:“那我只好依从你了,谁叫我已经和你击掌立誓了呢?好吧,七年就七
年!”心想有七年这么长的时间,纵然人海茫茫,要找到龙灵珠,希望应当还是相当大的。
“冰姐,两件事情我都依从你了,怎么样?”
冷冰儿笑道:“还有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了!现在就请你遵第一条誓言,离开我
吧!”
杨炎说道:“冰姐,你先走吧。我暂时留在这儿。”冷冰儿道:“为什么?”杨炎说
道:“我要多看你儿眼。”
冷冰儿不禁又是一阵心情激动,她生怕给杨炎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杨炎痴痴的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杳。“冰姐,你怎的这样忍心,这一别最少
就是七年,你也不回头望我一望?”
他怎知道冷冰儿此时的心境比他还更凄酸。
七年,七年的离别,谁知将来会怎样?
时光的流转该会冲淡少年的激情吧?而这也正是他对杨炎的希望。“要是炎弟找到了那
位龙姑娘,经过了七年长的时间,或者他会哑然失笑,失笑自己当初那段孩子气的恋情
吧?”冷冰儿心想。
是真的希望如此吗?她不敢这样问自己。但在她作出这样希望的时候,在她的心头则是
不禁感到一片茫然的。
这七年其实也可说是对杨炎的一个考验,是不是她内心深处,希望七年之后,杨炎仍然
回到她的身边,遵守他自己的誓言(虽然她并不要他遵守这个誓言),向她求婚呢?
没有人能够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不觉已是走下山坡,她才回头一望。虽然明知不会看见杨炎,但杨炎在她心中的影
子却是永远不会消失了。
杨炎的影子不觉又变成了孟华的影子。
“如今是该找孟大哥的时候了。”她想。
杨炎说过不会到柴达木去见孟元超父子,那她就必须去了。
虽然她不知道杨炎要杀孟元超,甚至不知道杨炎对孟元超是怀有那么一份莫名其妙的恨
意,但最少她已经知道杨炎不是想认孟元超为父,认孟华为兄的。她也知道杨炎是要躲避他
们。杨炎这份心情她自信能够理解,其实并非完全理解。
“唉,炎弟,你不知孟元超虽然不是你的生身之父,对你可比生身之父更亲。孟华更是
你的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他也曾经找过你三年,他对你的疼爱,只有我最知道。”
“身向南边望北云,风云变幻几浮沉,芳心破碎倍思君!”
冷冰儿情怀惘惘,下山之后,不知不觉,便向南行。
虽然身向南行,却是不禁仍向北方遥望。
极目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当然看不见远在天边的天山。
她是自小没有家的,天山,曾经住了七年的天山,她是早已把它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乡
了的。
遥望天山,她不禁百感交集,像是被“放逐”的“犯人”,也像是“有家归不得”的
“游子”。虽然她尚未被逐出门墙,天山上也还有像是慈母一般盼望她归去的师父。
她不敢想像,石清泉回到天山会怎样的诬蔑她和杨炎!但她可以料想得到,被割掉舌头
的石清泉,会更加用笔,用一切其他可能运用的手段,来控告她和杨炎所犯的“罪行”!
对付这样的“控诉”,她将无法自辩,也羞于启齿来替自己辩护。
一个高做的少女,可以不怕死,但却不能不怕置身子这样难堪的场面。
她只有暂且逃避这种可能发生的场面了。
回过头来,身向南行。她要回到柴达木去。
她在柴达木只住过很少的日子,但柴达木才是她真正的“家”。
在柴达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