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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 佚名 4745 字 4个月前

。这个“四十四号”死囚竟然关押了一年。]

[老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唉……我哪里知道,这里啊,还没人知道。没有人能接近死囚牢,死囚们也不防风也不干活的。]

战懿挪身靠近老头。[老先生,据我所知,死囚是按照“一”号算起,号数在先就最早枪毙。这“四十四号”已经排在很后了……]

[呵呵。]老头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监狱里,也有些“规矩”。比如死囚在行刑前一刻,都可以提出些不过分的要求,又比如死囚行刑前一天晚上,都会饱餐一顿,鸡鸭鱼肉,再喝点“辞世酒”。那饭啊,吃的人不是滋味啊。一餐一命啊!那饭啊,人生最后一餐,也是黄泉路第一餐呢。嘿嘿……据说,曾死囚吃过了“断魂饭”,却在次日行刑前被人劫法场给救了。你猜,那死囚落下个什么后遗症?嘿嘿,就是他后生一辈子都不敢见鸡鸭鱼肉,只敢吃得清清淡淡。嘿嘿嘿……一次啊,朋友请他喝酒,酒过三循,大家都温醉,上菜的端上盘卤猪头。那人吓得尿裤子。想起行刑前晚上,那顿饭啊,砍开一半的卤猪头还没洗干净,带血带毛的。]

[老先生,“四十四号”死刑犯刻日内行刑,而一年前却安然无恙,这是为何?]

旁边的犯人过来,递来一竹筒水。犯人们喝水,大竹筒灌满,一人一口,传递着喝。监狱内时常发生鼠疫,皆与此有关。干了一天苦力又遭体罚不许吃饭的犯人,饿得发慌,抓住牢房内毛茸茸的老鼠,先踩死,用长长的指甲撕开鼠皮,生吃老鼠肉,还有牢房为争食鼠肉打得你死我活。上级部门下拨的监狱米粮钱,被当官的层层贪污,给犯人剩下的就只能是残渣剩饭。就好比军队,军饷被当官的层层吃掉,当兵的就只能吃点白水煮白菜混些陈米,一个班十多人能分二两猪皮次肉,就算“开荤”了。

乌云越聚越浓,风卷残沙和着些雨。

[小兄弟,告诉你!]老头子神秘兮兮地说道:[监狱里也有些规矩,自古就有。腊月不能问斩,因为腊月快要过年了,死囚也得过了年关再死。要死的人,这心里的怨气幽杀很重,不让他们过年,这死囚死后会成厉鬼……]老头子两眼闪着诡异的光。

战懿“噗嗤”一笑:[我纵横沙场数载,穿梭枪林弹雨间,行走于尸横遍野中,杀敌无数,也没有见鬼是个啥样呢。]

[小兄弟啊……为啥咱要放鞭炮?不就是驱邪?那战场上枪炮隆隆,大炮一炸,什么鬼都得魂飞魄散。可是,刑场,就……不 一 样 了]老头子干枯的手指向石场西南面:[这监狱也讲“规矩”呢。刑场的位置肯定向西南。传说中,西南是黄泉路的方向呢。陪都(重庆)那边的丰都鬼城哟,就是黄泉口子哟……石场西南边的乱坟刑辕,没有人敢往那边去。去那边的,只有当兵的杀人行刑的时候……]

(4)

开工了。狱警们扬起鞭子抽得石裂。

[小兄弟啊,你看,我今个儿把话说多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走了。]老头子起身离开。

正当此时,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天色暗下来。

犯人们,冻得直哆嗦。

一个狱警走过来。[“七三五三一”,探监了!]

战懿放下二十多斤重的铁凿子,冰雨浇得他难以睁眼。“七三五三一”,是战懿的囚号。

有谁回来探监呢?战懿举目无亲。其他犯人们侧过头来,羡慕地看着他,并非因战懿可避过风雨天中的苦力活,而是有人能来探望战懿。这所监狱关押的都是被判处三十年徒刑以上的重刑犯和死刑犯,监狱从不允许探监,这里的犯人们长达几十年地与外界隔绝。

是谁呢?战懿不解。

突然山上轰然巨响大地震动,只感身后如万马齐蹴隆隆而下,泥石流!

石场大乱,犯人们惨叫着乱蹿,狱警们也各自逃命去了。泥石流如汹涌的黑江卷起巨石碎岩倾泻而下,战懿大惊,抽身猛奔。

石场处低洼盆地,泥浆巨石奔泻,犯人们顷刻便被吞没,眼看泥石流就要填平石场,战懿只觉身后巨石轰隆泥江汹涌铺天盖地而来,他头也不敢回地死命攀高,岩石尖楞穿破脚底却全然不觉。

突然,一只手死死抓住战懿的脚。是同牢房的老大。

老大满脸是血,下半身更惨不忍睹,膝盖以下已被奔涌的岩石搅断,左腿只剩骨头连着条碾扁的烂肉,右腿已经没了。老大以祈求的目光看着战懿,[求,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行了……]老大已痛得几乎说不出话,那声音颤抖着,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战懿一把拉住老大的手,[使劲上来!使劲!!]战懿此时单手抠住一棱石岩,整个石场剧烈的震动,石块如雨下。

[求,求求你,不要放手!]支撑老大的那块岩石塌陷,老大当空悬着,吊着那只烂腿。

战懿死死抓着岩棱,手心的伤裂血口被汗水刺得钻心疼。

快要撑不住了。

这时,战懿身旁出现根麻绳,仰头看,刚才说话的老头子放绳相救。

……

爬上山头,几个狱警颤颤蹑蹑地往石场看,泥浆岩石把石场填平了。狱警监押着,战懿背着老大,回监狱了。

探监的人正是梁瑞田,交趾市警察局长。

典狱长办公室内,一桌酒菜。

梁瑞田个子中等却腰杆直挺,精神烁烁,他旁边的典狱长满脸横肉,分头油亮。二人正在谈话,狱警押来战懿。

[原来是局长大人的朋友,好说好说。]典狱长撕啃鸡腿,满嘴的油。

[小战,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马狱长。]梁瑞田说道。

[来来来,一起吃!]马狱长喝退手下:[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梁瑞田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档案:[马兄,您侄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明儿我就叫人把他放了!]

[梁局长,真够意思。在这里,我就是法,啥都我说了算。您兄弟以后好吃好在。不过,我可不敢放了他,要不我这脑袋……]马狱长吃得饿劳饿瞎,干脆抓起烤鸡整个地吃。

[马兄放心,我这兄弟,就请您给他安排点轻松的活。]梁瑞田从公文包取出三根金条:[马兄,小意思,不成敬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马狱长看着金条两眼冒光:[梁局长,您有啥事,尽管吩咐。只要时机合适,有“丁儿”来,我给您兄弟找个顶罪的!]马狱长嘴里推辞却将金条揣进怀里:[到时候您兄弟出去发财了,不要忘了我啊。]

[马兄,我就和我兄弟私聊了?您侄子的事,放心,一百个放心!我借花献佛敬马兄一杯!]梁瑞田敬酒。

区区一个监狱,一个执法机构,官僚作风也如此令人作呕,看来国民党的日子不长了。战懿出身绿林,本就憎恶官场人事,张自忠将军死后,他更是厌恶世俗。

梁瑞田很了解战懿,和战懿私聊时,已看出这点。

[局长,我想辞职。这里我呆不下去了!]战懿早有此想法。

[呵呵,我为你花的那三根金条,岂不是喂狗了?]梁瑞田大笑。

[梁瑞田,我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孙子才会为国民党办事!反正我已经是犯人了,说不定你利用完我以后,就给我加几个罪给毙了!老子也不在乎了!]战懿暴怒。

他真不在乎了,什么都不顾,抓起桌上的酒菜就开吃。

梁瑞田不怒反笑:[你看看,土匪气出来了不是?要是我告诉你,你不是为国民党办事呢?]

战懿愣了:[那我为谁办事?]

[为国家!]

[去去去!少来!不会又是“党国”吧?不要脸的国民党,把“党”放在“国”之前,到底这国家是谁的?]

[小战,现在起,我对你说的话,在将来我认为不适当的任何场合,我都会予以否认。我梁瑞田,是地下党员……]

战懿大惊。

……

泥石流中,劫后余生的犯人不到三分之一。晚上,监狱里显得很冷清,一片死寂。

战懿的牢房,就剩下他和痛得叫声沙哑的老大。

老大的断腿,被狱警们用最土的方法砍下,再用火把燎烧伤口。今夜,老大烧得很厉害,烧得说胡话。

[老二,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们不要找我……老三,不要过来,你走开……]

老大折腾了一天,半夜,他终于睡着了。

战懿做了个梦……

好多犯人们,死静无声地绕着“口”字型监狱走廊走啊,走啊,一圈又一圈。他们都低着头,走啊,走啊,一点声音也没有。阴暗的走廊,看不清楚那些犯人的脸。

同牢房的老二和老三也回来了,还有老四。他们低着头,进牢房,无声无息地睡在他们的铺上。

不对,老四昨晚已经被打死了!战懿惊得一身冷汗,挣扎着,他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却醒不了。冷汗浸湿了铺单。战懿睁开两眼,一切景况清晰可见,但就是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老二和老三,静静地睡着。牢房!!牢房门紧锁着,他们怎么进来的?

老大又开始抓狂了:[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我不想死!老二,求求你,不要带我走……]

战懿侧着眼,眼前的一幕,使他魂飞魄散!

老四,惨白的脸青得发绿,就睡在战懿的身旁!

老四飘似的站起,靠向床角的老大,缓缓躺下去,老四的身体,竟然和老大重复了!这时,老大缓缓转过脸,翕着嘴。战懿的脑海里猛然抽出一幕:昨晚,老四的尸体被拖出去,逐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就在老四尸体渐渐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脸部的时候,他突然翻眼盯着战懿,嘴流着血翕开像是要说什么,却瞬间被黑暗吞没。老大的声音突然变成娘娘呛,那是老四的声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二和老三,死死地躺着,老大爬过来了,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却不知疼痛。老大爬着过来,张开嘴,两爪卡住战懿脖子。

战懿叫不出声,任凭如何挣扎身体都使不上二两气力。

(5)

战懿惊出身冷汗,猛地弹起……牢房里阴黑,监狱冷光之中,牢房里好像笼罩着一团沉沉的秽气。

老大依然躺在墙角,悄无声息。

战懿靠过去,反手探探老大的额头,冰凉!睡前,老大烧得很厉害,可是现在,额头冷如冰尸。

[老大?老大?]战懿探探老大鼻息,气若游丝。

[不要过来!滚开!!]老大突然惊醒,歇斯底里地嘶叫着:[老四,你这个死鬼,想害我?滚开!!]

今晚,监狱一片死静。狱警们不知哪儿去了。

老大半晌才回过神,双目呆滞的看着战懿,那双冰凉的手,死死抓住战懿:[他们要杀我!今晚就要杀我!]

战懿长吁口气,说道:[不要胡思乱想,明儿我去找典狱长,给你换个好点的环境。]

[不必了。今晚他们就要来杀我。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啊。这监狱有个规矩,要死的犯人,或者重残的犯人,狱警们就会在晚上要了他们的命。然后,再拖到刑场那边的獐子林埋了。唉……这獐子鼻子灵,又没啥吃的,就刨开泥土啃尸。弃尸荒野……]老大冷得发抖。

此时,走廊有动静,铁链拖地声。四个狱警,蒙着黑头套,只留出两个眼睛,提着铁索。

[我说,他们要来杀我吧?嘿嘿……]老大说着,表情诡异,转头向牢房的另一角,就是战懿的身后,脱口大骂:[老二老三老四,你们三个狗娘养的!你们就想我死!你们等了一晚上,现在终于如你们所愿了。嘿嘿,等老子作了鬼,在阴间收拾你们,给老子等着!]老大拖着断腿,向战懿爬过去。

战懿只感身后冷得钻骨子,猛地转身,墙角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那团秽气好像聚在那里阴魂不散。

狱警开锁了,默然无语,四个狱警进来摁住老大。老大死命挣扎,哭天喊地,救命啊,救命啊!

战懿刚想上前阻止,突然,门外出现一人,是石场认识的那老头子,忘了问老头姓名。老头子站在那,不住地对战懿摇头示意让战懿不可管这事。

这老头子,明明是犯人,怎么会深夜能出牢房?难道他是驮尸的?

四个狱警按住老大,把铁索子往他脖子上一套,老大叫声变得尖锐,哭叫着:[老二老三老四,救命啊!]

狱警冷冷无声,把铁索的另一端穿过牢门铁栏顶,两个狱警在门外使劲拉铁索。

这时,老头子进牢房来,点燃三支香,口中念念有词:[你活着没有多大意思了,兄弟们这就送你去极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