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尸寻夫奇异旅程:最后的远行
作者:高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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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一
那静静地伫立于天宇之下的,那喧嚣于时间流程之中的,那以拦羊嗓子回牛声喊出惊天动地的歌声的,是我的陕北,我的亲爱的父母之邦吗?哦,这一块荒凉的、贫瘠的、苍白的、豪迈的、不安生的、富有牺牲精神的土地,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产物,这隶属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广袤国土中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这个黄金高原。
哦,陕北,我的竖琴是如此热烈地为你而弹响,我的脚步是如此地行色匆匆,你觉察到我心灵的悸动吗?你看见我挂在腮边的泪花吗?哦,陕北,我以儿子对于母亲一般的深情,向自遥远而来又向遥远而去的你注目以礼。你像一架雍容华贵的太阳神驾驭的天车,威仪地行进在历史的长河中,时间的流程中。你深藏不露地微笑着向前滚动,在半天云外显露着你的身姿,芸芸众生像蚂蚁一样出没在你的庞大的支离破碎的身躯上,希望着和失望着,失望着和希望着。哦,陕北!
——引自《最后一个匈奴》
引言 二
传统在消失,古典精神在消失,昨天的文化在消失。张家山这样的人物,也许是游荡在高原的最后的骑士了。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孩子们大约只能从老祖母讲的童话中,见识这一类人物了。
这是一个大智慧,一个大幽默,一个额上印着悲剧印记的人。他的胸膛里,弥漫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堪让我们肃然起敬的东西,这种东西叫“善良”。因为这个,所有的微笑便蒙上一层苦涩的意蕴。
张家山这个人物,令人想起那个西班牙苍凉高原上的唐·吉诃德。是的,他们有许多共同点,都高贵而善良,精明又愚蠢,都试图怀着中世纪梦想,去匡正社会。只是,较之唐·吉诃德,我们的张家山的时代,已经没有马可以代步了——瘦骨棱棱的、风一吹就倒的马也没有。因此,他似乎更为卑微和实际,圆口布鞋上沾上了更多的泥土。
“今天,全城的人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铁匠用锤子敲打出钢铁里的音乐,姑娘们翩翩起舞,大家都在传递着一个动人的消息:他们中有一个人要去出发,征服世界了!”——这是人们,用给唐·吉诃德的话。如果人们同样地将这话用给张家山,我将感激他。
——引自《最后的民间》
最后的远行 第一章(1)
中国民间第一奇书,不是《三国》,不是《西游》,不是《水浒》,不是《红楼》,亦不是《金瓶梅》。这书叫《透天机》,相传为元末明初一个叫刘伯温的所作。自刘伯温往下,五百年间这书诡诡秘秘,神神奇奇,一直以手抄本的形式,在中国民间流传。
说是刘伯温所作,也不恰当。刘伯温只是一个接受者而已。它的原作者,却是华山脚下的一个牛鼻子老道。这道士号铁冠道人,青史上无名,传说中每见。而今的诸多电视剧,将个西岳华山,渲染得迷雾团团,烟云笼罩,峰高千仞,高人匿藏,自有它渲染的道理,不是?!
相传,那时节,天下大乱,河山破碎,中华大地血流漂杵,生灵涂炭。时下,江南出了个大才子叫刘基刘伯温。眼见得仕途黑暗,人生易老,这刘基刘伯温,于是弃了官职,将自己一个天赐神授的金贵身子,从此放浪于花街柳巷、声色犬马之间,只求苟安一生作罢。所谓的“江湖处士闲处老”,正是指此。又所谓的“落落乾坤大布衣”,亦是指此。
一日,跨过黄河,眼前突兀地起了一座大山,但见壁立千仞,直刺青天,群峰峥嵘,怪石嶙峋。刘伯温见了,胸中一口英雄气,上下翻腾,急不得出,直搅得心窝儿生疼。又见那天高高,草青青,一只鹰,长唳着,在云端翻飞,一只雀,鸣转着,在林间跳跃,刘伯温见了,一泪十行,仰天叹息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言罢,攒起衣袖,揩了一把眼泪,拣一条细径,趔一个式子,往华山之巅,举步而来。
“天高地迥”一句,却是一个前人,初唐时期一个短命的才子王勃所说的。后来的那些自命不凡者,每每触景而生情,临场而兴叹,借这个段子,以浇胸中块垒,以诉怀才不遇之憾。刘伯温一个饱学之士,信手拈来这话慷慨而出,就是可以想见的了。
也是天意,行走间,曲径通幽,将他引入一个破败了的道观。道观尽头,崖根底下,却是一个山洞。刘伯温不知深浅,一撩袍子,莽莽撞撞,闯入洞来。行了一段黑暗之后,见前面,有了一团亮光,及到走近,见那亮光处,却是一个道士。香火供奉香烟缭绕,那道士既像一堆泥塑,又像一具真身。刘伯温见了,心中大异,张口就要动问,谁知还未曾开口,那道士,先是一声断喝。
道士问道?:“来人可是江浙青田人刘基刘伯温么?”刘伯温见说,吓了一跳,赶快行礼,称自己就是。那人听了,哈哈大笑道?:“我铁冠道人,在这里候你多日了!”道士笑罢,启动舌头,就是劈头盖脑一阵臭骂。
刘伯温见这自称铁冠道人的,骂得蹊跷,于是分辩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萍水相逢,不问来由,就是这一顿臭骂?幸亏我刘伯温为人斯文,要么,岂能受你这番聒噪!”
铁冠道人说道?:“我是谁无关紧要,你是谁却大有干系。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河山待整,真人已出。朱元璋已扯起旗帜,要收拾中国这一盘残局。你是谁?你乃是上天遣来的辅助朱元璋扫除四海妖氛、建立中华一统的第一开国功臣。建功立业的机会,封侯封宰的机会,你不去做,却混迹于山水,放浪于草莽,自己作践自己,却是为何?”
刘伯温听了,心中老大的不悦。他是古人,不会说今人的话,如果会说,大约会用王蒙先生的两句蹩脚的诗去搪塞。这两句诗是?:“既然一棵树睡得正好,又何必去把它摇呀摇!”
刘伯温支吾其词,不知说什么才好。嘴中嘟囔,言不尽意。那嘟囔的意思,大约也和上面的两句诗差不多。不料铁冠道人听了,不依不饶还是一个劲臭骂。刘伯温一见,知道今格这事,是吃屎的把屙屎的给箍住了,他得应允了,才能止住这一张臭口滔滔如泻。于是乎长叹一声,点头承应。
最后的远行 第一章(2)
应允罢了,刘伯温却说?:“我一介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胸无半点玄机,如何能辅助那朱元璋平定海内,一统天下?牛鼻子老道,你该不是要把我这条小命,往火坑里推,热锅上熨么?”
铁冠道人听了,沉吟半晌,问这刘伯温,想知道些什么事,得些什么本领。刘伯温说道,他这一把年纪,想要习武,恐怕已经迟了,硬胳膊硬腿的。不如习文吧,宇宙无穷,盈虚有数,铁冠道人看来不是寻常之人,既然要我刘基刘伯温出山厕身江湖,就该把些“天机”之类的东西,泄露给我,日后也为顺天应人,审时度势,不辱没了铁冠道人这一番循循善诱。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刘伯温这番话,说得委实让铁冠道人作难。铁冠道人沉默了面孔,哼唧半天,主意拿定,于是朗声说道:“罢罢罢,好好好,扶上马,送一程!刘伯温,算你小子聪明,今格,我就犯个忌讳,将那‘天机’,泄露一二于你吧!你且听着,我开始说了!”
铁冠道人说到做到,一语未了,便启动朱唇,滔滔如泻,讲起那过去未来之事。
旁边侧立的刘伯温,是何等聪明乖巧之人,虽然那口里说道“又何必去把它摇呀摇”,可那心里红尘十丈,何曾绝根?一颗建功立业的勃勃雄心,几时宁了?鹰搭窝在高处,雀跳跃在蓬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轰轰烈烈,更待何时?“少时不折腾,老了没情形!”正是民间这话。
见那铁冠道人在泄露天机,刘伯温好生欢喜,匆忙间环顾左右,见洞穴之内没有纸笔,好个刘伯温,遂“哗啦”一声,脱下身上的白袍,继而中指塞在嘴里,一咬,中指咬破,鲜血淋漓,这刘伯温便挥动中指,在自己的白袍上记录起来。
“纵然无纸,纵然无墨,但有我在!”刘伯温这样说了一句,开始书写。
白袍比起纸张来,自然不甚规则;中指比起笔毫来,用起也不甚便当。因此,这书写有些零乱。加之,这铁冠道人平日练就了的铁嘴,说起话来滔滔如泻,无遮无拦,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因此,这刘伯温的记录,也是有一句没一句,鸡零狗碎,择其大要而已。
待到刘伯温龙飞凤舞,乱七八糟,将个白袍画满时,铁冠道人才恍然省悟。道人缄了金口,说道?:“罪过罪过,因了我今天这一番逞能,该折去自格多少修行。那刘伯温,你且听着,得了这天机,你该是人中龙,鸟中凤了,天、地、人、鬼,从此尽在你掌握之中了,后世人见你能‘算’破天机,还会送你一个神算子的美名,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必遭天谴,这《透天机》,只你可得,万万不可拿出去示人。另则,中华大地,眼见得将有一场血光之灾。你记着,你一定要善待百姓,少些杀戮,你要知道,天地无私,鬼神能察,你做下的孽,都会记到我账上的!”
铁冠道人说罢,不复吱声。
声音虽然停了,那嗡嗡作响的回声,又在山洞中回旋了一阵,方才停息。待这刘伯温停了书写,抬头细看时,见那堂上端坐的哪里是个真人,分明是个泥塑而已。泥巴做的肉身,谷草做的经络,檀香木做的骨架,槐木橛儿做的男根,唯一的是那铁冠道人的嘴角,因为刚才说话太多的缘故,还留着一些唾沫星子在那里。刘伯温见了,惊讶一回,嗟叹一回。
出了山洞,出了这残败的道观,阳光底下,刘伯温将这白袍,展在草坪上一看,见上面血迹斑斑,处处是字,又见自己的中指,尚且有血迹渗出,恍惚间,方信自己刚才遇到的,不是梦境。
刘伯温将这白袍上的字,整理了出来,它就是被后世称为中国民间第一奇书的《透天机》。该书洋洋五千余言,以“元时末年,伯温游华山”开头,以“知而泄露者,必遭天谴”作结。
一册《透天机》在手,刘伯温就势登上华山的最高峰。举目四望,鸟瞰天下,遂发出一声长啸。啸罢,下得山来,辅助朱元璋,奠定明三百年帝业。这是旧话,不提。后来他官至御史中丞,封诚意伯,谥号文成,有《诚意伯文集》二十卷行世,成为拥拥挤挤的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中的一个人物。
最后的远行 第一章(3)
古话说?:“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又有古话说?:“劝君莫奏前朝曲,听我新翻杨柳枝!”这话有理。且不说那刘基刘伯温的事了吧,那些留给史学家们蛀书虫们去说,这里单道那册《透天机》的下落。前面说了,那《透天机》待刘伯温死后,遂流落民间,以手抄本的形式,被那些山野之士收藏,秘不宣人,时隐时现。
当年,刘伯温仓促之间,狼狈不堪,用白袍作纸,中指滴血为笔,所以那《透天机》记录得十分零乱,那前头的事,后头的事,搅合在一起,且又不分行分段断句加点,所以后来将它连缀成篇时,也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加之那铁冠道人又口授得过快,刘伯温只能逮一句是一句,能记多少算多少。这样,这个《透天机》,里面便迷雾团团,玄机四布,一个预言接一个预言,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接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后世之人,即便有一卷《透天机》在手,想要轻而易举地参透玄机,也属枉然。许多事情,经历过了,往往碰得个头破血流了,对照一下《透天机》,方可明白,于是叹息道?:“原来万物皆有定数,这《透天机》上,早已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了!”于是乎,伴随着《透天机》,民间往往还有一句题外的话,这话也有一些古怪,叫“过而知之”!
还是《透天机》这个话题,不过我们的故事,现在落脚到一个人物身上。陕北高原腹心地带,群山环拱中,有个小镇叫六六镇。二十世纪行将结束的时候,这六六镇上,出了一个人物,这人叫张家山。巧不巧,这张家山,鬼使神差,从一户人家正在翻修的窑里,得了一本泛黄的破书,这书正是《透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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