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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的名字,缘何而来,这里有一个讲究。中华地面,每一处地名,每一个姓氏,其实都有讲究,都有来龙去脉,只是你不注意罢了。原来,六六镇这个一张邮票大小的地方,在叫六六镇之前,它曾叫过大顺镇,大顺镇之前,它还叫过太平镇。太平镇之前,它还叫过什么,叫是肯定叫过的,只是世事渺茫,视力有限,我们不得而知罢了。

这里当年是陕北英雄李自成起事的地方。李自成,化外之地的一个驿卒,一个贩私盐的脚夫,他吃了豹子胆、老虎心了,敢斩草为兵,削木为旗,三下河南,北征幽燕,掀翻朱明王朝的三百年江山,直将一根箭簇,钉上紫禁城“皇恩浩荡”的牌匾,直把个崇祯爷朱由检逼到煤山上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这个中原因,就在《透天机》上。可惜那时刘基刘伯温已不在人世,于是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江山易主。不过,话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朱明的三百年江山,因《透天机》得之,又因《透天机》失之,因此这也可以算一个世道轮回的圆满结局。

那时这镇还叫太平镇。这个贩私盐的脚夫,从三边地面,吆了一群高脚牲口,每个牲口背上驮了一驮青盐,返回陕北。这三边是定边、靖边、安边的合称,有一首赶牲灵人唱的民歌,叫《走三边》,单道这三边的好处。那民歌唱道:下一道坡坡来上一道山,赶上那骡子走三边;人人都说三边好,青盐皮毛甜甘草。这民歌尔今还在陕北地面传唱不已,想那当年,赶牲灵的李自成,在高脚牲口的阵阵串铃声中,大约也正是唱着这民歌上路的。

哪里天黑哪里歇。夜来,脚夫恰好行到这小镇上,于是挑了个鸡毛小店,烫脚,用饭,又要那店家卸了驮子,给牲口伺候草料。那时正是暮春时节,是夜李自成和衣躺下之后,见屋梁上的燕雀儿聒噪得厉害,定睛看时,见梁上有一只燕窝,窝的周围,黄嘴圈的雏燕儿停了一圈,叽叽喳喳乱叫,一只母燕,一只公燕,凄厉有声,绕着燕窝上下翻飞。

脚夫见了,唠叨一句“聒噪”,蒙头要睡。这时,只听“噗噜,噗噜”两声,两只羽毛未丰的雏雀儿,落在了他的床头上,继而,“啪”地一声巨响,一条大白蛇,从那燕窝里掉下来,僵僵地停在了脚底。

那白蛇一动不动,僵在那里。豆油灯下,泛着粼粼白光,煞是怕人。脚夫见了,知那白蛇吃了雏雀儿撑得难受,又知它经这一次摔打,骨节正酥软着。脚夫却是个傻大胆儿,不忍伤它,又不忍容它缓过气来再伤雏燕,于是从自己枕边,摸出一壶烧酒来,将那孽畜灌醉,继而,提起尾巴,将它扔到门外野地里去了。

最后的远行 第一章(4)

两只老燕,见脚夫处置了那白蛇,惊魂始得安定。接着,一公一母,两个双双扑棱着翅膀,抬起雏燕往那窝里送。两只雏燕,一只送上去了,另一只身量太重,羽毛又太少,自己又不知道配合,因之,送了几次,快到窝边了,又掉了下来。

脚夫见了,动了慈悲之心,说一声“好事做到底吧”,言罢,单手托起那只雏燕,又顺过一条高脚凳子,登了,送那雏燕到梁上窝里。

雏燕到了窝里,却还聒噪个不停,叽叽喳喳,吵翻了天的样子。脚夫嘴里说道?:“奇了,莫非这窝里,还有长虫不成?”说话间,伸长脖子朝窝里一探,见这窝里并没有什么白蛇,倒是有一本残破的书,静静地躺在窝底。不知这书,是燕子噙来的,是蛇背来的,还是过路客官,藏匿在这燕窝里的。怎样来的,这并不当紧,当紧的是这书落到了李自成手里。

这书正是《透天机》。这脚夫上过几年私塾,却也粗通文墨,拿书看了,一惊一乍,知道是那本被民间传得神神乎乎的奇书。继而拨亮油灯细看,字缝里抠字,话音里找话。这一抠一找不要紧,登时出了一身冷汗,知道了崇祯爷的江山,只在旦夕之间,替代者谁人?正是这个获得《透天机》的十八子李。

记得,当年那铁冠道人,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刘伯温天机不可泄露。这刘伯温,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有意而为之,竟让这书谬种流传,散落民间,从而令大明天下,早早地断了香火,从而令世间凡夫俗子一得此书,从而陡然生起英雄梦来。还是前面那话:一部《透天机》,刘伯温得之,助了大明三百年江山,李自成得之,又灭了大明三百年江山。《透天机》不会言语,倘若它会言语,它大约会说?:“因我得之,因我失之,我又何憾!”

一卷《透天机》在手,那李自成突然之间,仿佛魂灵附身一般,气冲斗牛,目空万物。他喊来店家,问这叫什么地方,店家答道?:“这是太平镇。”李自成一听,恼道?:“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大旱频仍,赃官横行,这朱家天下,何以敢厚着脸皮,放言‘太平’二字!”恼罢,又问道,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店家又答,陕北民谚,“六月六,新麦子馍馍熬羊肉”,今天这日子,却是个大好日子,正是古历的六月初六。李自成一听是六月初六,喜道?:“六六大顺,六六大顺,我那王朝,该给它取个名字叫‘大顺’了。杀尽不平方太平,你这太平镇,也该易称谓,改口叫‘大顺镇’了!”店家听了,诺诺称是。

九宫山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外头的世界,兵败了个李自成。陕北高原上,惶了个大顺镇。一番号啕大哭以后,众人商议,那“大顺”二字,是不敢再显哗了,提防生事。可是没了“大顺”,这荒远小镇小则小矣,总该给它一个名谓才对。众人正在商议,忽见川道下游,一个破衣烂衫的落魄秀才,踏着口歌,摇摇晃晃而来。众人细听那口歌,却句句都是向着李自成说话的。

“姻党当年并赫扬,远以西夏溯天潢。1一朝兵败防株累,尽说斯儿起牧羊。2赤手扛将九鼎来,3崇文宣武一时开。武功成就须文治,其奈犁牛乏相才。马上成功作帝王,神威何让汉高皇。从龙不乏韩彭辈,恨无萧张为赞襄。4史馆群僚孰秉公,唯凭成败论英雄。若叫新顺5能延祚,圣德神功纪不穷。”

众人听了,喝一声彩。见秀才走近,众人也就提出这易名的事情请教。秀才听了,说道?:“这有何难?‘六六大顺’,‘六六大顺’,陕北语中,这几个字,一把韭菜不零卖,是连在一起说的。将这‘大顺’,改成‘六六’,既掩鞑子们的耳目,又其实将原来的名字偷偷地留住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喝彩,算是公认了。

至于那《透天机》下落何处,仿佛天开一眼,仿佛云层中突然露出一线霞光一样,它只在脚夫李自成面前陡然一闪,便又重新泯灭于民间。自此往下,世世代代,众口滔滔,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本书,那里面过去未来之事,尽在其间,玄机四伏,莫测高深,吉凶善恶,未卜先知,但是谁也没有见过它。千口传,万口传,传到后来,这世间到底有没有这么一本书,竟都成了未知之数。

最后的远行 第二章(1)

张家山原是六六镇所辖张家畔人氏,做了一辈子的大队支书,临到老了,佝偻个腰,猫在家里等死。这人生得尿盆大的一张脸儿,三冬六夏,头顶上总蒙着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丈二长的粗布腰带,拦腰绕上三匝;对襟袄,大裆裤,裤脚用带子束起;脚下穿一双布做的袜子,袜子外面套双家做的圆口布鞋。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张家山这一副身量,往地上一蹲,像一只虎,往畔上一站,像一座塔,摇摇晃晃走动起来,又像一架移动的山。邻里们见惯了,却也觉得稀松平常,外乡人猛一见,都会吃一惊,吃惊之余,还会叹息一句?:“可惜了这副坯挂了,倘放在战乱年间,会是一个将军呢!”

张家山倒是赶上了战争的结尾,那是他早年的时候。不过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个支前的民工。他是担架队员。最后一场战斗,进行得很激烈,满山满坡都躺满了伤员,别的民工,是两个人抬一个,往后方战地医院送,他嫌这个麻烦,伸出胳膊来,一个胳肘窝里夹一个,即使这样,也上山溜坡,健步如飞,不显一丝一毫的怯力。

战争结束,胸前挂着勋章的他,在乡政府,也就是今天的六六镇政府当了文书。像他这么个粗人,如何干了文书这个活儿?原来,乡政府从上往下,上过两天私塾,识得几个大字的,就他一个。

干了三个月文书,张家山就将这饭碗丢了。他干了一桩蠢事,自格毁掉了前程。那时,下道川出了个风流倜傥的女子,大号叫谷子。大革命时期,这川道里流行着个口号,叫“男当红军女宣传,赤脚片子打裹缠”,又有一个口号,单道那女人的,叫“头发剪成短帽盖,像个宣传员”。谷子恨爹娘把自己生得晚了,没有赶上那一场大红火,要么,尔格也到城里去,坐几天江山,享几天清福了。思来想去,觉得尔格去吃公家饭,为时还算不晚。主意想定,于是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缎子鞋一穿,鬓上插一朵花,一只小毛驴骑了,来到六六镇,径奔乡长的窑门,口口声声,说是要参加工作。乡长这时恰好要到县上开会。于是,将这女子安顿给张家山,要他找个空窑,先让这女子歇息着,容他回来再说。乡长说罢,骑着大青骡,踏踏地进城去了。

一个小伙,一个姑娘,到了一搭,焉有不出事的。更兼这谷子姑娘是自小被那些酸溜溜的陕北民歌调养大的,最会风情。山里的天黑得早,到吃晚饭时,天已经麻糊黑了,席间,大师傅给上了一点酒,借着酒力,姑娘的粉脸变得红扑扑的,像两片云霞,一双骚眼,只瞅着张家山看。张家山外形粗鲁,那内心却是极细致的,见到这情形,心里头叫一声“尴尬”,想要动身,那屁股却像长在板凳上一样,舍不得离开。于是只得佝偻着个头,赤红着个脸,不敢与姑娘对视。

见张家山害臊,姑娘益发大胆起来。三杯酒下肚,身子躁热,于是姑娘解开了对襟衫子的扣子。扣子解开,一领鲜艳的红裹肚露在了外面。裹肚的口子开得低,雪白的两个大奶,兔子一般在裹肚里跳着,且露出一半在外面。张家山自小丧母,从没有见过女人这东西,尔格一见,骇了一跳,那眼睛更是不敢往起抬了,只瞅着自己的桌面,拾起筷子夹菜时,也是不用眼睛去看,估摸着去夹。姑娘见了抿着嘴笑,益发得意。

姑娘动问?:“张文书,信天游里说:‘十七八姑娘畔上站,公鸡倒把那母鸡断!’你知道不知道,这公鸡为啥要断那母鸡?”张家山听了,抬头瞅姑娘一眼,赶快又低下头去,回答说他不知道。姑娘见张家山敷衍,益发逞能,将那些平日耳朵里逮来的风情的话,添油添酱,几分渲染,核桃枣儿一般倒出。农家妇女,大字不识一个,记性却好,遇到这场合,再加上三分发挥,张家山就是石头,也被这些话说得燥热了。热得难受,于是将那腰里缠了三匝的布腰带解下来,胡乱地撇在一边,裤裆里的那东西也直挺挺地挺了起来。好在是大档裤,看不明显。不过张家山心虚,还是腾出手来,将裤裆拽了一拽,又两腿挪动了一下,将那东西夹紧。这些,姑娘都瞧在眼里,只抿着嘴笑。后来,她用“这么大的个锅来哟下了几颗颗米,这么旺的火来哟还烧不热个你”作结,停止了她的信天游演唱。

最后的远行 第二章(2)

前面说了,害臊的张家山佝偻着个头,或者是有一半的工夫是将那头埋进大碗里,这样,夹起菜来眼睛不去瞅,全凭感觉行事。耳听得歌声停了,张家山的心头才轻松一点,觉得口里有点淡,于是伸出筷子,去那盆里夹菜。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菜,一棵莲花白,乡下人叫洋白菜的,切成碎末,撒上一把青盐末,一把干辣子面,如此而已。张家山的筷子进了盆子,半天却拔不出来,只得举着眼睛去看。这一看,心中又是一阵燥热,原来这女子在逗他,也伸出一双筷子来,夹住他的筷子。筷子夹着筷子,那眼睛却不去瞅,而是风情万种,使劲地瞅着张家山,送着眼风。张家山这一下全身都酥了,胳膊都软了。还想强支撑一下,于是咬了咬牙,去抽那筷子。这一用力,不承想,连对方的筷子给夹过来了,不独是筷子,连握筷子的这双手,连这个香喷喷、热辣辣、骚乎乎的姑娘,也一起扯过来了。

姑娘一扑,进了张家山怀里。张家山见了,叹口气说?:“女裙衩,你为啥要勾引我?”姑娘听了,脸上霎时变了颜色,娇嗔道?:“谁勾引谁?你说清楚!”说着,一推张家山,站了起来,将袄襟掩一掩,抬起身子,摇身子摆浪,假意要走。这是拿班,欲擒故纵,女儿家惯耍的小手段。这一招果然见效,张家山一见,慌了,忙不迭地说?:“是我勾引你!是我勾引你!”姑娘一见,回嗔作喜,脚步不动了,好个张家山,至此再也不能忍耐,于是吼一声,扑过去,双手只一捧,便将这姑娘捧在怀里,脚步移动,向客房走来。

一会儿工夫,客房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原来这张家山不光人生得人高马大,裆中那阳物,也生得巨大,加之人又笨拙,初涉此事,也不懂得温柔。那女孩儿家虽然生性风流,嘴上的功夫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