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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不可延误。

这话捎得有些奇怪。李文化这一个无根的浮萍,断线的风筝,在世上已自兀漂泊了许多年,和那李家河早已断了来往,此其一。其二,李文化的父亲李万年早死,母亲改嫁吴儿堡,这个村子,直系的亲属,是一个也没有了。那么这是谁捎的话?那一件天大的事情,又是什么?这事实实地叫人纳闷。

疑疑惑惑的李文化,回了一趟李家河。回去时喜眉搭眼,屁颠屁颠的,用脚尖走路;回来时却灰塌塌的,像青苗让冷雨打了一样,拖着两条腿,用脚后跟走路。古人讲,“少不更事”,这话用给李文化,算是对了。半大小子的他,这么大了,一个人独往独来,遭世人的白眼,受生活的熬煎,吃饱了全家不饿,出门在外窑洞就在背上背着,因此从来没有担过事,从来不知世事的凶险。更兼他是在一个没有管束的氛围中长大,对人情世故,七礼八节,丝毫不懂,也没有人来训导他。世上所有的道理,其实都是歪道理而已,可是各样道理,既然约定俗成,大家认可,它就是道理。这叫习惯因素,又叫大文化氛围。可就是这样的歪道理,我们的李文化却一点也没有。这样,遇见事情,就茫然不知所措了。

谷子干妈心细,见李文化这样,伸出一只手,在李文化的头上摩挲半天,母性十足地说道?:“李家文化,你有什么事,你就给你张干大说。人人都长了个嘴,这嘴是用来说话的,不是出气的。该说的时候就要说,憋在肚子里不往出说,会憋出冷病的。外人的事,咱们都伸长了手,往自格身上揽,咱们自己的事,焉有个不管的道理!”

李文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跟他这么慢声细气地说过话,那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口里谢了一声谷子干妈,然后返身跪下,抱住张家山的一条腿,仰起泪脸儿,叫道?:“张干大救我!”

张家山性情刚烈,心肠却软,平生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别人要掉泪他就鼻子发酸。尔格,见李文化这样,于是骂道?:“李家文化,你先把你尿水子收拾了,再跟我说话。都快成了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还像个女人似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不见一点正形!”

李文化见说,眼泪是不再流了,那身子,抬了几抬,只是不起,双手依然抱住张家山的大腿。后来见张家山问得紧了,谷子干妈又在旁边递话,叫他不要“捏着个拳头给人猜”,他于是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揣摸了一阵,摸出一张纸来,而另一只手,却还搂着张家山的腿,不丢。

一场轰轰烈烈的“回头约”故事,自此开始。这纸叫“回头约”,毛笔正楷书写,纸质有些发黄,类似那张家山见过的“招夫养夫文书”,正是那乡规民约之类的契约。这类东西,四乡八里,村村都可以找到,古往今来,乡间各种事故,经了官的,不说,那未曾经官的,正靠此类契约约束。民间俗语“见官三分灾”,因此那经官的,并不在多数,倒是此类契约,四处风行。铁板上钉钉,在民间,这类契约,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律。

最后的远行 第四章(3)

这东西肯定年代久远了,纸质发黄不说,折叠起来的角角边边部分,都磨损得有些烂开了。它最初大约是一个乡村小学生的作业本上的纸张,撕下来,用了这么一个金贵的用途。可见世间事物,或贵或贱,并不由自格一厢情愿。

张家山接过“回头约”,又从李文化怀里,抽出腿来,然后,来到桌前,趔个架子,坐定。坐定之后,先从怀里掏出个眼镜盒子,打开,取出一副二轱辘老花眼镜。眼镜断了一条腿。那断了的腿,用一根细绳子代替,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另一条腿的把上。张家山戴好眼镜,将那“回头约”在桌子上展开。泛黄的纸页,给人以不尽沧桑之感,张家山叹一口气。纸张已经散落成一绺一绺的了,快要变成一堆纸屑。张家山将纸片展开,横看竖看,对在一起,老花眼镜戴上,拉开一段距离,看起来。

谷子干妈见了,也凑到跟前来看。她却是个睁眼瞎子,不认得字,老乡们骂人,说“狗瞅星星,不识稠稀”,说的正是她这种人。见张家山津津有味、煞有介事地看着,谷子干妈有些着急,于是使个性子,伸出两只巴掌,将那纸片严严实实地遮了,嘴里说道?:“我让你看!我让你看!”

这叫“矫情”。乡下人不懂得这个词儿,却会耍这个“势”。张家山见了,知道自己委屈了谷子干妈,口里叫一声“惭愧”,捉起谷子干妈的两只手轻轻抬开,继而扯开嗓子,念起那纸片上的字来。

回头约

兹有李家遗孀刘家女,因夫仙逝,自身无主,经户族家长李xx会同本族人等,商议决定,改嫁吴儿堡杨福。身价为两佰肆拾元,其他物品从略。李刘氏前生之子李文化,从李姓,不得更改;李刘氏后生之子女,姓氏自便。卖身不卖灵,卖生不卖死,乃是千古遗训,李刘氏亦不能例外。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骨送归李家河,与前夫李万年并葬,不得有违。苍天在上,日月星辰为证,大地在下,五谷万物为证。恐日后生出事端,谨立此“回头约”为凭。红口白牙,铁板钉钉,倘有违约者,天诛之,地灭之,鬼神不容。

李家主事人:李xx

娘家主事人:刘xx

杨家主事人:杨xx

保人:张xx

写约人:xxx

xx年x月x日

张家山咬文嚼字,拖腔带调,将这“回头约”念完。念罢之后,四壁肃然。半晌,张家山问道?:“李文化,莫非你那老母亲,上山了!”李文化一听,点点头。没待张家山继续发问,李文化抢过话头,拖着哭腔,向张家山说道?:“张干大,‘回头约’上面的这个保人,叫张家山,这该不是你老么?还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张家山见问,点点头,说这个“回头约”上的保人正是他。谷子干妈听了,插一句:“果然是个‘人前有’,啥事都少不了你!”李文化一听,喜道:“张干大,这么说来,你跟我大我妈,是熟识的了!”张家山道:“和你妈,不敢说熟,和你爸却还有些交情哩!这真叫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想不到,李万年这个短命鬼,儿子今天这么大了,又在我手下吃饭。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真他妈的小!”

见张干大和过世的父亲是故交,李文化就感情上讲,自然亲近了许多。那谷子干妈听了,也高兴,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姓旁人的,能在一个锅里搅几天勺把,那前世都是有一些缘分的!”张家山觉得这个调解所里,他的统治,众心归一,上下融洽,心中也觉舒畅。他安慰了李文化几句,说道?:“贤侄,你父亲的死,我知道!你母亲的改嫁,我也知道!老实说,改嫁这事,还是我做主的呢!当年,我……”

原来,当年张家山还在位时,北线几十个村,联合在张家畔,修一个大坝。要把沟里这个河,拦腰截了,拘上水,建一座水库。上面来的领导是总指挥,张家山是坐地虎,给他分配了个副总指挥的角色。寒冬腊月,工地上红旗招展,口号震天,地冻人不歇,天寒人心暖,只见黑压压的民工,将个狭窄的川道塞得严严实实。这天,李家河的几个民工,在放一扇老崖。底下的土都挖空了,上面的土纹丝不动,没奈何,只得有人站在下面再掏。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这扇崖齐刷刷地倒下了,掏土的民工被埋在地下。待人被挖出,一看,这人正是李家河的李万年。枉取了这么个好名字,原来却是个短命鬼托生的。那水库后来修成后,搭了好几条人命,李万年只是其中之一。水库修成,却并没有给下游带来收益,反而成为隐患。原来这陕北高原,天雨割裂,水土流失,据言,黄河泥沙,十成中七成,都来自这一段流程。因此这水库修成几年,即被泥沙淤满,更添这水库宛如一条悬河,悬在下游几十个村子的头顶,每年夏雨季节,下游几十村子,便惶惶不安起来,生怕水库决口。这是题外话,不提。

最后的远行 第四章(4)

李万年死去的第二年春上,一日,张家山从李家河经过,见山野上有一座新坟,一个一身着白的寡妇,盘腿坐在坟边,一边哭着,一边歌唱,那歌声拖着哭腔唱出,哀楚动人。张家山驻了脚,细听,原来这歌并非这小寡妇新创,乃是一首流传久远的陕北民间小调,寡妇只是借这个上坟的机会,瞅瞅四下没人,将自己的满腹惆怅,倒出而已。张家山是个“陕北通”,各种民歌几乎样样知晓,眼下,他明白这小寡妇唱的是一首叫《小寡妇做梦》的民歌了。这歌他原先也听人唱过,只是不全。这回,算是听全了。

日出东海落西山,小寡妇上床去安眠,忙把笤帚拿在手,扫一扫床来铺上了毡。红绫被儿衬红毡,鸳鸯枕头往上掀,悠悠睡在凉床上,昏昏沉沉入梦间。梦见贵人来做伴,他的名字叫孟山,小寡妇一听喜满面,拿定主意嫁孟山。媒人跳在绣房内,把孟家的事儿说上一番。孟家么盖过温阳县,文盖华州李凤仙。他在西安省开省店,许多的买卖就在四川,因了他的家乡无处转,在江南盖上一个花园。江南盖上一花园,墙上使的水磨砖,房顶又安张口兽,大门外边栽旗杆,牛羊满圈无其数,槽头上骡马够几千,五谷粟粮还不算,扁豆上了一千石。我娶你不为生和养,单为照应我家园,你穿绫罗换绸缎,你享荣华我心安。我大子年方一十六,娶过媳妇赛貂婵,二子年方六岁半,关在南学把书念。还有个小女两岁半,我娶你也不为生和养,专为照应我儿男。一家子要了一千多,一家子只掏五百三,一家子不还也不添,一家子不添也不还。媒人在这里听一言,两家再莫要拨算盘,盘子上只打两颗珠,一口吹了七百三。小寡妇门外听一言,七百卅两银子你还不卖,谁家的寡妇能卖几千,到明天要见我公公面。到明天要见我公公的面,他不叫我嫁来我就言传,你今天不叫我到孟家去,除非你儿子站面前。说得公公满脸红,满脸通红他便开言,叫一声媳妇你听言,明天管叫你到孟家园。明天叫你孟家去,要与那上尊鬼将坟圆。我与那个死鬼阳不满,想来我不能把红的穿。三尺白绫乌鬓包,两耳悬挂白玉环,白绫裤裙腰中衿,外穿一领白孝衫。白绫鞋来白绫袜,三尺白绫将金莲缦。小小金莲二寸三,安又不踏倒又不偏。小寡妇打扮早停当,迈动金莲到坟前,急忙点着千张纸,叫一声丈夫你听我言。为妻今天到孟家去,你魂灵再莫把我缠,若是魂灵来缠我,桃条子打得你不得安。 这《小寡妇做梦》是有一些冗长了,不过不知道是歌好,还是唱者唱得好,抑或是听者听得好,总之,唱者听者,都不觉这歌冗长。听罢,张家山情不自禁,拍掌叫了一声好。这掌声有些过于响亮,那小寡妇大约还停留在自己的思绪中,因此被这掌声吓了一跳。站起来,她却认得张家山。张家山对这女人也有个约摸,李家河年前后,只死过一个人,就是李万年。那么,这新坟该是李万年的坟,这小寡妇该是李万年的婆姨了。一问,果然是的。那小寡妇解释道?:“今格正是清明。新坟遇到头一个清明,乡间风俗,该好好地祭奠一下的!”张家山听了,点头称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嫌染闲话,张家山敷衍两句,安慰一番,就匆匆地告辞了。那寡妇倒也知趣,见张家山走远了,方抬身子,站起来,擦了眼睛,向村里走去。张家山路途中想:“这小寡妇,该不是动了什么心思了!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守着空房,却也可怜!”想完,就丢到脑后,忙自己的事去了

p> 夜来,张家山办完事情,重经李家河,突然见村子里人声嚣嚣,灯火乱摇。张家山有些诧异,绕到村子一看,见一户人家的房梁上,吊着一男一女。那女的他却认得,正是坟地里遇到的小寡妇,短命鬼李万年的遗孀,那男的是谁,忙瞅了几瞅,却眼生得可以。张家山见了,拿出干部的架子,喊道:“你们私设公堂,这还了得!还有个王法没有?

p> 细问,只听满族李姓,七嘴八舌地说道:“这小寡妇,三年孝期还未满,就偷男人了,辱没门风!”说话间,那梁上吊着的小寡妇李刘氏说道:“你不要听他们一派胡言。我这哪是偷人?我是明媒正娶!要跟上这吴儿堡杨福,另成一家人去。谁知今后晌要走,户家们拦着不让,反说我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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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远行 第四章(5)

张家山一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打个哈哈,说道?:“天大的事情,有事情在那里搁着。你们先把人从梁上放下来吧!”众人听了,只是不依。大家都认识张家山,于是有人又另生斜枝,说这人就是水库工地的头儿,李万年就是给他们张家畔干活时,亡了的,我们现在叫他把这事说清。

那张家山是个经过大诈的人,这一支兵发来,岂能把他难住。只见他稳稳情绪,清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红本来,说道?:“首先让我们学习毛主席语录。这第一条是:‘世间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第一条完了是第二条,第二条是:‘人总是要死的!’第二条完了是第三条,这第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