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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学习完毕。大家看,连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认为李万年的死是应该的,人总是要死的。你们谁不同意毛主席的话,请站起来说!”

张家山说完,将小红本收起,重新揣入口袋,鹤立鸡群一般,睃视一遍众人。众人见了,纷纷后退,无一人再敢上前。张家山轻轻易易四两拨千斤将这一路兵退了,他见众人气焰退了,于是高喊一声?:“事有事在,还不放人!”众人听了,只得把拴在门栓上的绳子头一解。绳子松了,梁上的两个男女,哧哧溜溜地从梁上滑下。松绑后,那小寡妇伸手从一个婆姨怀里,接过个孩子,将奶头嘴塞进孩子口里。这孩子正是李文化。

有个话叫“圆成”,这话民间里常说,词典里却无。是说那说合人,仗着一张利嘴浑身解数,遇什么人说什么话,遇哪路鬼跳哪路神,八面玲珑,说黑道白,硬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将一件事情说成,将方方面面搁住。这天晚上,张家山在这李家河,就是当的这说合人,就是“圆成”这事。

扛到半夜,凭张家山一张利嘴,这事终于“圆成”得有个结果了。《婚姻法》上有规定,男人死后,女人有权自己做主,这道理众人都懂,说开了是明媒正娶,众人觉得,这事似乎也不甚辱没什么门风,古来的“女不二嫁”、“从一而终”的遗训,在这块地面,也不甚受人重视。大家恼怒的,是那李万年新死,孩子李文化又吊着奶,这女人真是猴急了。不平归不平,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大家也觉得拦也是无益了。

不过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这东西叫“回头约”。李刘氏要走,这“回头约”可是得签。原来在陕北地面,有一个重要的,甚至是神圣的风俗,那就是寡妇改嫁之日,须得立一个“卖生不卖死,卖身不卖灵”的契约。有了这契约约束,寡妇死后,须回到前夫身边,与前夫并葬一处。这是对死者负责,是对家族负责,亦是对子嗣负责。死者已经不能言语,生者有责任为他维护这些权利。如果生者做不到这一点,成为孤魂野鬼的死者,会在地底下诅咒和埋怨的,会搅得整个家族不安的。这也是一个脸面问题,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满族上下会觉得脸上无光,四邻八乡也会耻笑,而且,见你软弱,各种黑皮事情,会接踵而至,耍到你的头上。而等到后来,签“回头约”和动女骨,竟发展成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仪式和行为。

谈起签“回头约”,张家山拍手赞成。他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虽说尔格是新社会了,可是这事还得按老规矩办。‘回头约’得签,李刘氏百年之后,女骨得搬回来,陪李万年兄弟。这事,我看就这样定了!”

众人听了,自然没有异议。就连那吴儿堡杨福,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叫自己娶了个寡妇呢。李刘氏本人,此刻只想早一点嫁出去,哪管以后的长短。诸事议定,只少了个娘家的人,这事还不能最后定夺。张家山见商量得差不多了,于是遣人,骑了匹高脚牲口,星夜去刘家河,去请娘舅家人。

二日,娘舅家人来了,于是“回头约”一签,一桌酒席,人人喝了个大红脸,成了这事。“回头约”上那些话,都是老话,篇篇“回头约”都是这样写的,体例在先。扯下来小学生作业本上的纸,找一个稍通文墨的人写了,李家、刘家、杨家,三方签了,又公推张家山,做了保人。这签约于是生效。

最后的远行 第四章(6)

那聘礼所得二百四十块银钱,刘家拿了一半,因了这女,不管从了谁家,压根上都是刘家的;李家拿了一半,李家不管怎么说,是走了一口活人了。还有一事,就是还在吃奶的李文化的事。双方说好,李文化先由李刘氏带走,不得虐待,不得改姓,待长到五岁时,还回李家河为李万年顶门立户。

一场难缠的事,张家山三?两踹,摆平了,然后眼瞅着,小寡妇李刘氏,怀抱婴儿,骑着一头草驴,上路。捎一眼,张家山瞅了那牵驴的杨福,觉得窝窝囊囊,头顶精光,心想这小寡妇饥不择食,荒不择路,人常说“人凭衣裳马凭鞍,婆姨凭的男人汉”,小寡妇这一脚,恐怕没有踏对。想归想,张家山是个忙人,一会儿工夫,这事就丢在脑后了。不过吴儿堡这个地名,他记住了。

往事不提,张家山这大半生,日鬼捣棒槌,所经所历的实在是太多。这桩事情,原是小事一件,不足挂齿的。尔格,因了李文化,因了“回头约”,这事才被重新提起。忆罢旧事,张家山眼瞅着跟前的李文化,说一声,当年吊在奶头上的木犊子,尔格都长得一铁锨把高了,我呢,焉有不老的道理。说罢,又瞅了徐娘半老的谷子干妈一眼。

张家山问道:“李文化,那吴儿堡靠着北草地,离这里有几百里之遥。你妈死了,你如何晓得的?莫非是那吴儿堡杨家,捎来话不成?”

李文化答:“那杨家才不捎话哩!他们盼不得这事能瞒了众人。他们挖个坑坑,把我妈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是那北路过来的赶牲灵的,见了这桩事,生出不平,路过李家河,捎话给村子的!”

张家山又问及李文化回村后的情况,原来,李文化回村后,整个村子已经骚动起来。族长牵头,众人聚在一搭,单等李文化回来定夺。对李家河来说,这是一件大事,该偷则偷,该抢则抢,该论理则要论理,该经公则要经公,不弄个惊天动地,搬回李刘氏的尸首,就算李家河李姓一族失了面子,羞了先人。李文化回到村子,经人指点,直奔李家祠堂。祠堂内,香案早已支起,神轴早已悬挂,香烟纸灰缭绕。李文化立在香案前,对着神轴拈了香,三叩六拜之后,族长将那“回头约”当众宣读,读罢,递给李文化。族长指点,李文化又重新跪下,面对列祖列宗,发了毒誓,表示一定要夺回女骨,实践“回头约”诺言,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这才结束。仪式结束,族长将李文化扶起,说道?:“亡人李万年不是绝户,不是黑门,还有一条根——你李文化在世上。既已发了毒誓,这夺女骨的事,你就须得完成了。如果女骨动不回来,李氏一门,从此没有你了。给你一面破锣,你拿上,挨门挨户去敲。那吴儿堡是个虎狼之地,这一番去吉凶难料。你拿着锣去敲,自你往上,李姓氏族,五服之内的男丁,由你挑选!”

李文化见说,接过锣来,正待要敲,众人已轰地一声散了。原来世间事情,须得有个来回过往,这样,你的事情,别人才会帮忙。那李文化,在外头漂泊了这么久,村子里红白喜事,邻里们互相帮衬,他是一点人情也没有落下的,一点乡俗也没有熬下的,因此,他的事情,众人也就懒得去帮。更兼这不是一件好事,血里头捞骨头的事情,谁愿意去干?真的少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又找谁去理论。李文化见状,只得捡了这破锣,挨门挨户去敲,敲了半天,不见响动,只得又来找族长请主意。族长见了,也是无法可施,后来说:“这保人是张家畔的张家山,还是去找他吧!这是个大能人,他也许会给你撑腰的!”这样,李文化只得离了李家河,回到六六镇来了。

李文化凄凄惨惨、惶惶,将过程说出。说完以后,眼睛磁瞪瞪的,用白眼仁盯住张家山,那目光是说:我李文化无能,“回头约”的事情,全凭张干大做主!张干大你不要推辞,这事赖也要赖到你身上的!

张家山听罢原委,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过一张过期的《参考消息》,让谷子干妈打些浆糊来,而后,将那散了的“回头约”,一绺一绺往《参考消息》上贴。贴罢,又抬起手掌,压实了,说道?:“为这‘回头约’的事情,这一块地面,朝朝代代,总有一些干戈发生。血里头捞骨头的事,不在少数!李文化,古人讲,心字头上一把刀,这事你就忍了吧!如果不忍,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要破财的。”

最后的远行 第四章(7)

李文化问是什么办法。张家山说,打问一下,看谁家的女儿死了,出个大价钱,买一副女儿骨回来。是不是元配,并不当紧,只要是女骨。你大李万年这老东西,有个黄花女子陪着,算他的艳福,你李文化,也就算尽到孝道了。这事有先例,记得我当大队支书那会儿,处理过几宗这种“回头约”纠纷,就是这么解决的。

李文化听着,开始眼睛还瞪得圆溜溜的,一脸的指望。看张家山嘴上像安了个转轴子似的,边说边绽,已有些不悦。听到最后,脸色“刷”地灰了下来。他截住张家山的话头,叫道:“我才不要什么女儿骨哩!凭空给自己认个娘老子,那不是欺侮我,绝灭我!有‘回头约’在这里,我他娘的怕谁!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把那个‘前嫁后娶’的不要脸的老东西,接回来让她陪我大睡!”

“回头约”这时已经贴好。谷子干妈接过张家山递给她的这个“回头约”,将四棱四边突出的部分,用剪子铰齐。

一边铰着,谷子干妈一边说:“张家畔的张干大,亏你还是个大能人哩,这么一点事情,就把你给吓住了。行侠仗义,四海扬名,这正是一次机会。可惜我是个女流之辈,有心无力,要不,夹一泡尿,也要把这李刘氏的尸首,给背回喀。咱不为别的,单为讨这个公理!”

见谷子干妈一旁帮腔,李文化也就凑上前去,拽住张家山的衣襟,继续哀告。

其实张家山的心里,早就动了。平日总嫌庙小挥不开刀,池小翻不转身,眼下这桩“回头约”事情,该是他逞能的时候了。以张家山的心性,平日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他都要插一只脚进去,尔格这是李文化的事,况且他又是保人,焉有个不管的道理。他嘴上推辞,其实是在拿搬。尔格,见谷子干妈也发话了,再要拿搬,就有些过了,于是霍地站起,用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纸屑,朗声说道:“什么事不是人干的!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哩!既然你们两个,硬逼着要我上这钩竿,踏这一回阎王路,那我就成全你们。反正就这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值什么钱,哪里天黑哪里歇,哪里倒下哪里埋!”

说罢,将那“回头约”,折好,揣进怀里,吩咐道?:“谷子,你去寻两个麻袋,买一瓶酒来,罢了要用,李文化,你到镇上,借一辆驴拉车来,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启程,去那吴儿堡,动女骨!”

最后的远行 第五章(1)

这一天,吴儿堡地面,秋阳灿灿。临近中午时分,官道上,一辆驴拉车儿,“吱吱呀呀”地进了村子。前头一个牵驴的后生,穿一身不合身的褴褛衣服,乱蓬蓬的一个“盖盖头”,脸上面黄肌瘦的,像个大烟鬼。驴拉车上,盘腿坐着一个富富态态的婆姨,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插一朵野菊花。那毛驴车后边,二十米开外,一个高身量老汉,头上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扎成英雄结,腋下挎着一把三弦琴,腰扎丈二长的粗布白腰带,脚蹬深口布鞋,拖着个步子,慢吞吞地走着。

吴儿堡村子,依一架山的山腿而筑。川道里一条通衢大道,北抵北草地,南达肤施城,这条道路,正是民歌里屡屡凄凉地谈到的那走西口的道路。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顺着川道,牛拉稀一般,摆了半里多长。村子的头顶上有一座山,山顶上一棵老杜梨树,威赫赫地遮住了半个山头。记得这个景致,我们曾经在哪本书里见过。我们还知道,张家山张干大对吴儿堡也不陌生,他竟知道它曾经叫过杨各庄。

和过去年代不同的是,这老人山,除山上的一堆乱扎坟外,当年杨作新放羊的那些空闲的土地,都在这十年中,被修成了一级一级的梯田。眼下梯田上的庄稼已经成熟,红的高粱,黄的糜谷,赭的荞麦,青的萝卜,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层层相叠,直接天上,宛若云梯。那吴儿堡地面的秋日阳光,像碎银子般地闪闪烁烁,天空高而清远,白杨挺拔,杨柳摇曳,占据了那些不能耕作的空间。

村子里正在吃饭,见这南北通衢大道上,过来了一杆人,都觉得有点新鲜。于是人人捧了个大老碗,站在自家门口,闪出半个身子,朝这官道上观看。这条道路虽古,却并不热闹,所以人见了人,还觉稀罕。

那牵驴的年轻后生,见进了村子,吆喝声格外响亮起来。吴儿堡的人们,支棱起耳朵一听,脸上都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屑,腾出吃饭的嘴来,说一句:原来是些收破烂的!“早见狐子晚见兔”——这叫晦气,中午时分,见上这些走村串户的收破烂的,虽说不上晦气,但是害得人们列队相迎,这礼遇是不是有些过了。

那驴拉车上,除了那个鬓边插着一朵花的婆姨之外,车厢里,还装着半车的鞋底。眼见得进了村子,只见这婆姨,腾出两只手来,各执一张鞋底,一白一黑,在手里“噼噼啪啪”直拍,那口里,链子嘴一般,翻来倒去地直叫?:“白塑料鞋底五角,黑塑料鞋底三角!白塑料鞋底五角……”云云。

后面跟着的高身量老汉,始终缄默不语,只是挺着个腰板,像个斗阵的公鸡一样,头一点一点,腰板一闪一闪地走着。他步子迈得不快,但是步幅很大,因此赶这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