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来,一把将“回头约”撕了,厉声嚷道?:“啥叫个理?锤头子硬就是理!当年我杨禄小的时候,一头脓疮,两条鼻涕,遭人下眼观,受尽了世上欺凌,人间白眼,不见有一个大个子站出来,护我一护。世人欠我的债太多,老天欠我的情太多,这一次,我就是要耍个黑皮,逞个霸道,丈二长的椽子强出头,看你世人,看我两眼半!”
那秃子杨福,早已亡故。尔格这李刘氏一死,膝下两个小子,都还少不更事。因此这一场抬埋,全凭杨禄做主。那一副对联,那对联上的“各安其位”的话语,都是杨禄所为。杨禄对这一场丧事,倒是尽心尽力,眼见得那女裙衩入土为安,李家河那边并无半点响动,这杨禄的一颗心,才算放宽。
最后的远行 第七章(1)
那李刘氏已经抬埋上山,入土为安,今格晚上要过的这个“事”,又叫什么“事”?为啥那杨禄家的门前,人影绰绰,嘈杂有声,一副过“事”的架势。原来,乡间风俗,人死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逢“七”便有一个事故,人称“七七斋斋”。这第一个“七”,叫“头七”,又叫“人七”,言下之意,今晚一过,那个亡人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是过了奈何桥,入了鬼魂的簿了。杨家今天过的,正是“人七”。
张家山是个事故人,乡间的这一套习俗,四时八节,红白喜事,样样都在手掌之中,所以专门算定了这个日子,前来行事。白日格大槐树底下那一番轻狂,那一番张扬,其实并无实际的意义,只为讨得个杨禄不疑。尔格跌跌撞撞,踏上门来,才算正式进入角色。俗话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杨禄若是个乖觉之人,他该有几分警觉才是!
好个张家山,抖起胆子,撩开长腿,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将半截铁塔一样的一个身子,靠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放在门墩上,而后,“嘣嘣”地拨动两下琴弦,扬声叫道?:“红白喜事!红白喜事!若要叫事情过得好,少了把三弦不热闹。掌柜的,不知道是你这事情赶上我了,还是我张家山赶上你这事情了!”说罢,缄了其口,不再说话,只将个椿木疙瘩子三弦,抱在怀里,“嘣嘣嘣嘣”地弹起,让三弦代他发声。
“谁在这里添乱?”一语未了,后头窑洞里,走出了凶神恶煞的杨禄。一根火柴棒含在嘴里,正在掏牙缝。
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日大槐树下弹唱的那老汉,老汉身后,一个病病殃殃的后生,一个畏畏怯怯的婆姨,那杨禄脸上露出几分轻蔑。他瘪起嘴,吐了一口口水,连那火柴棒儿一起吐了。而后品起个脸儿,摆了摆手,吆喝他们离开。
杨禄这个举动,不合常理。按照陕北人的礼数,红白喜事途中,遇到这种讨吃的行艺人,便要请到桌面上去,毕恭毕敬,奉为上宾。有手不打上门客,不管怎么说,这是世界在抬举你这事主哩。非但不能驱赶,通常,一曲弹罢,还要由那赶事情的亲戚,给艺人上了“花红”,才算体面。艺人收不收你这“花红”,是他自己的事,你要不给,又算悖了常理了。那吃饭的事,亦要慷慨些才是,即便是吃食匮乏,众人碗里省一口,也要将这艺人管饱,让他没个说是。如此这般,无非是想求那艺人,唱些耳朵顺些的曲子出来,再就是防他出了这门,一张吃四方的嘴,四处作践这主家,丧扬得你四乡八里,没了脸面。
张家山见这杨禄不通大礼,于是只管冷笑,怀中的三弦,表达主人的感情,激激越越,猛烈而有愤慨之声。张家山心中暗想:怪不得你敢于毁约,原来脑子不满!心里想着,手里三弦只顾弹奏。
啥叫脑子不满?这却是一句骂人的话。人的脑子二斤半,这个“不满”,就是说不够二斤半,或只有二斤三两,或者还要少一点。按张家山的思考,人的脑子不满,或者说“不够数”,是由于当年父母交媾时,某一方不喜悦,没有达到高潮所致。这比如那麦子扬花时,刮了一场风,所以麦粒是瘪的,谷子秀穗时,遭了一场旱,所以谷壳是秕的。这句话初听起来,并不打人,细细一详,好是馋火。
张家山这里一闹腾,满院子的孝子贤孙,都忘了自己的正事,凑过来看热闹。那些白日听了张家山说书,没有听够的,这时也尾随而来,跟着观看。碍于杨禄的为人,这些人不进那个大门,只是站在大路上,透过门洞往里瞅着。
双方都是强人,各各争执不下。正相持着,穿白色孝衣的人群中,走出一个手提马灯的小伙。后生先高挑马灯,照着人的脸,骂骂咧咧地,驱散了孝子,继而,又走到杨禄跟前,数落了他几句,那话语无非是“有手不打上门客”之类的寻常口语。数落完了,又招一招手,示意张家山并随行的两位搭档,在院子里椿木底下的一个小炕桌前坐下。待三人坐定之后,朝窑里喊了一声,吩咐茶饭。
最后的远行 第七章(2)
张家山只稍稍地动了一下筷子,便又顺过三弦,开始弹唱。这次,他吟唱的是一个背信弃义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梅鹿”和狼。“梅鹿”是一种飞禽,它的学名大约叫“乌鸦”。张家山讲述的,是“梅鹿”从陷阱中救出了狼,而狼后来又吃掉了“梅鹿”的故事。这故事大约也属于艺人们的传统节目,开篇段子。那杨禄听了,觉得刺耳,想要发作,又觉得自己有事在身,怕惹起新的麻烦,只得咽了两口唾沫,忍了。
这天是“人七”。这天夜里要办的一件大事,就是众孝子们要上一趟老人山,去祭一次坟,让那亡人李刘氏(在这个村子她叫杨刘氏)顺顺当当地由人变成鬼,离了阳间这个家,与死丈夫团聚,去开始她以后的行程。所以待天黑严之后,那掌马灯的在院子里一阵吆喝,而后,众人排成一队,由掌马灯的打头,一步一摇,一步一哭,离了大门口,过了街道,自吴儿堡南面,杨蛾子家的后窑掌,直奔老人山而去。
这自事主家门口,至老人山新坟,三步五步,还要燃起一个火堆。这叫“鬼路灯”。过去的年代里,这火堆用麦草点燃,尔格社会发达,有了石油,因此这火堆,往往是用原油蘸了棉纱点的。村子旁边有的是磕头机,在那油池里,偷上一桶原油就够了。
遇到桥梁、河流、三岔路上,还要撒些纸钱,摆了供品,一行人绕着那供桌,转上三圈,继续前行,这叫“买路钱”,叫“过金桥”。如此等等,名目繁多,不必一一细表。
一行人一走,院子里登时变得冷清、阴森。看热闹、打彷徨的那些毛孩子们,似乎嗅到了某种不祥,一个一个地离去了。一只乌鸦,栖落在那棵椿树上,“呜哇,呜哇”地叫了两声。声音起得突兀,叫得哀婉,让人后脊梁骨发怵。幸亏有那张家山的一把三弦,在不紧不慢地弹奏着,才稍稍压住了这家宅院的凶险阴森之气。
在徐缓的琴声中,李文化将嘴巴凑到张家山耳边,说道?:“张干大,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却不知道!都乍舞了一天了,至今都没有提那‘回头约’的事,却劳神伤身子,尽日些闲杆!”
啥叫“闲杆”,这又是一句骂人的话。玉米地里,那白白地长了一料,却不结玉米棒子的玉米杆,叫它“闲杆”。类似这类意思的话,还有一些,例如那“驴日骡子白受苦”,就是一例。骡子那东西,虽然也是东西,但是又不能当东西使唤。这一句话重,前一句话轻,李文化在张干大面前,不敢造次,所以只“闲杆”云云。
见李文化不满,那谷子干妈也说?:“老槐树底下,你那三弦猛地一停,我只当你,要捅破这一层纸了,谁知你却说到吃饭那事上了。我想理在咱们手里攥着哩,‘回头约’在腰里揣着哩,古话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当着众人,将这事捅开,众心是秤,肯定会向着咱们的哩。到时,不怕他杨禄不服!”
张家山见说,嘿嘿地笑了两声,又朝四周看了一看,说道:“休得聒噪,乱了我的方寸!你们那一点见识,对这世事的险恶,又知道个多少!在六六镇,我是坐地虎,手稍撩几下,再难缠的事也就摆平了。这吴儿堡却是不同,人生地不熟的,不敢有半点闪失。你看那杨禄,眉宇间一颗黑痣,腮帮子一边一块疙瘩肉,何等凶恶。这吴儿堡又是一族,若要动起户族来,我们三个,恐怕连村子都走不出去,尸首摆在干滩上都没有人去收。饭可以给你施舍两口,但是若要动女骨,这一个村子,都会和你拼命的。所以这事,我冷眼观了半天,脑子想了半天,明白了只可智取,万万不可强来。这个马蜂窝可不好捅。今格一天,我也不是日什么闲杆,而是正在进入角色。尔格,我这个角色,算是慢慢进入了。”
张家山一席话,果然老辣,说得李文化和谷子干妈,心悦诚服,不敢再有二话。
张家山言罢,长出一口气,又对李文化说,你朝那老人山上,瞅上一瞅,看那一场事故,尔格走到哪一步了,是不是该咱们快登场了。李文化见说,站直了身子去看,这一看不由得惊叹起来。
最后的远行 第七章(3)
见李文化惊叹,张家山也就停了琴弦,直了身子,背转身去看。这一看,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得一声喝彩。只见头顶黑黝黝的一架大山,苍苍茫茫,影影绰绰,仿佛横空出世,那“鬼路灯儿”,一盏一盏,曲曲弯弯,一路排列,从山根通向山顶,从地面直接半天,那灯光划破黑暗,现出暗红的色彩。至山顶,又与秋夜那满天的繁星相接。这情景,远远一看,宛如一架灯光做就的天梯。
张家山见了,沤了一天的眉眼,绽开一丝笑意:“仙人指路——等的就是它!待一会儿,靠这些灯盏指路,咱们就可以见到那李刘氏了!”说罢,稳稳身子,复又坐了下来。
“在今夜?”李文化问。
“是的,在今夜!”张家山答道,“而且要在子夜以前。子夜一过,那李刘氏就不是李刘氏,她成了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了!”
张家山缄口不再说话,只是顺过琴弦,怀中一揽,猛烈地弹奏起来。琴声刚烈暴躁,似那热水瓶经冷水一激,猛然爆裂的声音,又似有千军万马,布成方阵,一路大呐二喊,湍湍而来。
一会儿工夫,大门外哭声又起。这是孝子们回来了。这哭声原来都是假哭,礼仪而已。古话中说:“楚人有善哭其夫者,咿咿呀呀,宛如唱歌。”其实民间的妇女们,大抵都是善哭者,这是一种技能。女孝子站在门外,以哭声迎接男孝子们进门。进了大门,哭声止了,换成笑声。张家山赶紧拨动琴弦,喧喧哗哗一阵,以示接迎。接着,孝子们草草地用了一点茶饭,近路的亲戚摸黑回家,远路的亲戚到村子里寻窑安歇。只一阵儿工夫,杨家院子场光地净,这“人七”一场事情,也就算圆满结束。
张家山耐着性子,直到散了宴席,才“嘣嘣”拨动两下琴弦,算是曲终事了。待动身时,那提马灯的后生,从腰间掏出两块皱巴巴的钱来,算是“花红”,递给张家山。张家山也不推辞,伸手接了,叫一声“尴尬”,又说一句?:“这是一口强饭,不好吃!”那后生听了,抿嘴一笑,并不搭话。三人将这黑皮杨禄,算是欺侮了一回。出了大门,不敢怠慢,遂将谷子干妈扶上驴车,一行三人穿过村子,徐徐地向南而行。仰头看时,那老人山上的“鬼路灯”,闪闪烁烁,一直升向半空。
车轮“铮铮”地响着。四野静寂,空旷无人,大家说话,也就不再有什么顾忌。李文化说道,为啥还要向前赶路,何不就此停住驴车,咱们去上老人山,背尸首。张家山说,尸首是要背的。不过,小心不为过。走远一点,咱再回头,提防背后有眼。又说,一会儿月亮就上来了,月亮地里正好行事。
李文化这时记起了那个提马灯的后生。他说那人倒也面善,不知是这吴儿堡的什么亲戚。张家山见问,半晌不语,后来说,他防的正是这个人。他观这一群人,都是些粗俗浅陋之辈,莽汉里头的数儿,包括那杨禄,虽然凶狠无比,若要论斗起心眼来,我张家山就是把他背着卖了,他还不知道,还给我递秤哩!独独这个提马灯的后生,精明过人,眼后边有眼,他那一笑,笑得好怪,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事情要出,恐怕会出在这后生身上。说罢,叹息一声。
闲言少叙。驴车铮铮有声,走了一程,停下来。张家山侧耳倾听,见后面确实无人尾随,于是要李文化拨转驴头,重回吴儿堡。一阵车轮滚动,车子到了吴儿堡南头。这里正是杨蛾子家畔底下。张家山提起驴车上的麻袋,打个调儿,倒掉里边的塑料鞋底片子;又从车上,摸出一瓶酒来,揣进怀里。而后,命谷子干妈,款款地在路边盛着,莫生闲事。又令李文化,到畔上那户人家,偷两把铁锨来,随他一起上山干活。
两人刚上了塄坎,只听谷子干妈在叫。回头一看,只见谷子从腰间抽出红裤带,挎下一绺,又用牙齿一咬,断成三截,一截绑在自己的扣眼上,另两截,在手里扬了扬,示意要给张家山和李文化戴。“避避邪!莫要让那婆姨的魂影,把你们给缠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