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最后的远行 第七章(4)
“你考虑得周到!”张家山褒奖一句,折回身子,由那谷子干妈,在他胸前磨蹭了一阵。继而,那李文化,也由谷子干妈给戴好了。两人拾起身子上山。
李文化是拦羊娃出身,上山溜坡是他的特长,因此上扛两把铁锨,在前头行走,疾步如飞。那张家山已年迈力衰,体力有些不支,但是人的劲在心上,牛的劲在鞭上,应承了“回头约”这件事情,应人事小,误人事大,他的心里吃劲,故而精神抖擞,上山溜坡,也不让李文化太多。
有“鬼路灯”引路,一顿饭的工夫,两条汉子上到山顶。这时半轮明晃晃的上弦月,升了起来,满世界一片清明。明月照得山顶,如同白昼,那一个双头并葬坟,端撅撅地立在那里。香火纸表,刚刚燃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蜡烛味儿。
见了新坟,李文化一把从肩上扔下铁锨,仆倒在地,双膝跪倒,哭嚎道?:“娘亲啊,不孝的儿子来接你来了!”张家山见了,慌忙将他拉起,骂道?:“这里哪是你表孝心的地方!李文化,留着你那尿水子,到了李家河你大坟前,再放吧!”李文化见说,止了眼泪。
其实此时此境,李文化一颗心悬在半空,战战兢兢,哪有心思痛哭。见了亲人,哀音一起,这是礼势。见有人劝,遂之噤声,亦是常理。
喘息片刻,两人便各执一把铁锨,开始掘起墓来。
这是一座并葬墓。上头两个相连在一起的坟头,好像两朵并蒂莲花。坟头下面是一个竖井。竖井通到底下以后,两个墓穴,两副棺材,男左女右,各安其位。
陕北的这种夫妻墓,除了“并葬”以外,还有两种葬法,一种叫“分埋”,一种叫“合葬”。那分埋,是说两座孤立的坟头,互不相扰,坟头下面,自然是两个竖井,两个墓穴,两副棺材。好像那现代文明提倡的“分床分被”一样,各人都守着一份自己的清静。那合葬,则是一个大些的坟头,一个竖井,一个墓穴,一副棺木。棺木中,两人相挤在一起,宛如那“好鸳鸯同床床空半,美夫妻共枕枕有余”一般。这类葬法,往往是那些“搬埋”的墓茔。例如离这座新坟不远的那个杨作新与荞麦的合葬墓,一个迁自小镇,一个迁自肤施城,后人将他们迁回老人山,合葬一处,即是一例。那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颠鸾倒凤,相拥相抱,更在坟顶,竖一座雕龙画凤的龙凤碑,表示这一对冤家“荞面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之意。
我们这里说的是张家山、李文化就要下手的这座新坟,谁知一不小心,提起亡人,骚搅了地下的那一份宁静,说来却是罪过。
这李刘氏的坟,土是新土,还没有坐实,因此掘起来,并不十分费力。加之白碜碜的半轮月亮,朗照着这一片山野,宛如白昼,更令这两条汉子,麻利三分。眼见得尘土飞扬,铁锨片子上下乱飞,一条竖井,慢慢地将这两个人儿,陷进去了。
要紧的是这掘墓的活儿,对张家山如此阅历丰富的人来说,竟还是第一次,因此心里不免有几分怯意。那一棵高大的杜梨树,经月光一照,将它巨大的阴影,斜斜地刺过来,夜风中摇摇曳曳,摇动中地面上忽明忽暗,更令人见了,心中生出几分胆怯。
好在棺木埋得并不算深。月亮在空中走了有一杆子远的时候,这一老一少,已经将竖井里的虚土起完。剩下的是两个拐洞,那里一左一右,是两个墓穴。墓穴里盛着棺木。拐洞口上,各挡着一块青石板。
李文化思母心切,听张家山说了句“男左女右”之类的话,于是,一把把铁锨扔了上去。继而,身子一扑,要揭右边那块石板。张家山见了,伸手一挡。
张家山说:“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要着急。总会让你见上的。只是,这穴门可不敢随便开,提防叫那邪气冲了。当初封这门时,阴阳肯定做过法的。得先把这法解了才是。你李文化年轻气盛,头火正旺,阳气正盛,神神鬼鬼近不得你的身,我张家山这棺材瓤子,可经不住阎王爷三声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多吃几口你谷子干妈做的家常饭哩!”
最后的远行 第七章(5)
说罢,张家山伸出手,格开李文化,然后一手拄锨,一手指着墓穴的门,口里念念有词,说道:“左青龙提刀在手,右白虎把定墓门,前朱雀赶出妖精,后玄武拦挡妖魔。凶神恶煞远避急急如律令,我六六镇张家山来了!”
说罢,运足气力一脚踹去,将个青石板踹得粉碎。粉碎处,只见一股恶臭,自墓穴中奔涌而出。世间有四样东西最臭。这四样东西是甚?“娃娃屁股老汉的嘴,牛的蹄窝连疮腿。”小孩的屁股,遗屎屙尿的,整天难得见个干净的时候,更有那邋遢婆姨,照顾不周,致使小孩的尻蛋子上,结上不少屎垢痂,闻起来膀臭。老汉的嘴,一口臭唾沫,有牙的地方,牙上粘满牙花,日积月累的饭食陈渣,郁结其上,没牙的地方,臭唾沫填满,更兼这人老了,肠胃不好,肚子里常有恶气透出,令这老汉的口,臭上加臭。牛的蹄子踏遍四方,那蹄子四周是硬甲,中间却是一个“凹”形。各样物什,积攒在这蹄窝里,发霉发酵,又与角质混合在一起,平日不揭开也罢,一旦用铲子铲开,奇臭无比。想那人的指甲,稍长,中间藏些污秽,便有味道,牛的蹄窝藏污纳垢之地,经年经月,焉有不臭之理。第四臭说的是连疮腿。大腿根起个脓包,脓越汇越多,聚成一个大包,有一天脓包突然挣破,一滩脓“哗”地直射出来,白花花,粘乎乎,随风能臭几里。然而,以上四臭,臭则臭矣,较之今日格张家山李文化遇到的尸臭,还得逊上几分。所以世人称这尸臭为“恶臭”。
这恶臭,熏得张家山连打几个喷嚏。李文化则一阵恶心,窝了身子,肠肠肚肚一阵翻腾,想吐。吐了几吐,又忍住了。
等恶臭渐渐散去,好个张家山,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咬开盖儿,呷一口,一扬头,咬牙切齿地向墓穴里喷去。左一口,右一口,前一口,后一口,眼见得那瓶底儿朝天,再也控不出半点了,于是扔了瓶儿,说道?:“李文化,进窑。见你的娘亲吧!”
两人进了墓穴,撬开棺木。棺开处,只见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妇人,静静地躺在棺木里,面色生动。身上穿一件花袄,嘴里含一枚硬币,脚底下蹬一捆谷草,脖颈底下枕一副金童玉女图案的荞麦皮枕头。一个祭食罐,算是陪葬品,搁在头的一侧。“是你娘亲吧?”张家山问道。李文化点点头。
白碜碜的月光斜射进墓穴,照在这女裙衩的脸上,好白。张家山见了,忍不住摸了一把,口里骂道:“好你个不值钱的东西。害得我们好苦!”
话音未落,只听得头顶上方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有一个男人朗声说道?:“好你个六六镇的张家山,太平世界,清朗乾坤,怎容得你这鸡鸣狗盗之徒,掘墓扒坟,滋生事端,破坏安定团结。张家山,你可知道,咱陕北的乡俗对这种盗墓贼,该如何处置?”
说罢,那人拾起刚才李文化扔掉的铁锨,拆起一锨土,晃一晃身子,就要往下丢。
最后的远行 第八章(1)
头顶那喊声,事出突然,张家山委实被吓了一跳。那李文化是个没经过大诈的人,这一声喊,竟吓得他尿了一裤裆,浑身发软,身子顺着墓壁,软塌塌地坐了下来。
那老杜梨树上,栖着一群过夜的乌鸦。乌鸦也被这喊声惊动,离了树枝“呜哇——,呜哇——”地乱飞,声声惊心,更令这老人山顶,增加了恐怖的气氛。
张家山朝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算是冷静一下自己。继而,大着胆子,朝头顶望去,这一望望出了名堂,只见月光白白的,照着一个后生的身子。张家山一见,却认得他。这人,正是今格晚上过“人七”时,手执马灯的那位。
“你要干甚,朋友?谁骑驴,压着你的脊梁杆了?”张家山努努力气,鼓起余勇,问道。
“干甚?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咋的?陕北人咋价处置这盗墓贼的,你枉活了几十岁了,不是不知道吧?”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张家山对这乡俗,自然再明白不过。“活埋盗墓贼不犯王法”,这是一项规程。大凡世人,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扒坟掘墓吃死人饭的人,所以村村户户,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见这盗墓的人,唾沫星也不要费,操起铁锨,将他一埋了事。这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并非自今日始。
这时候,李文化缓过劲来了。李文化冲头顶上喊道?:“我们不是盗墓贼!我们冤枉!我这是来接我娘亲的。这棺材里躺着的女裙衩,是我生身母亲!”
“这个么,我知道!”头顶上的后生笑道。
张家山见这后生,并不显得凶恶,手里的铁锨,尽管一挥一挥的,却不把土往下丢,心想,这事大约还有救,于是喊道:“这后生,我认得你。你是今格晚上,手提马灯的那位!”
“算你眼力好!”后生答道。
“这么说,你是那亡人的外甥了?”
“何以见得?”
“咱老百姓有一句话,叫作‘外甥打灯笼——照舅’!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做。舅舅死了,吊孝上坟,那前面提灯引路的,就是外甥。舅母死了,当然也是这个规程。”
“张家山,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只可惜,杨家这一辈上,坟头子上火旺,没有女人出世。没了女人嫁出,这外甥从何而来?”
“听你这一说,后生!那么我就更知道你是谁了!没了外甥,那就通常由娘家侄儿承担这引路的角色。后生,我知道了,你姓刘,是那‘回头约’上刘姓人家,是耶不是?”
后生一听,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一旁瘫着的李文化,见说那人是他母亲娘家侄儿,身子登时硬正了许多。他扶壁站起,高叫道?:“大老表,大姑舅,你当我是谁?我是李文化呀,是那六六镇李家河的。俗话说,‘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要说,咱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亲戚呢!”
论起亲疏,头顶的这“大老表”,却与李家河李家、吴儿堡杨家一样亲疏。他那不安分的姑姑,前嫁后娶,两次坐轿,无论前夫,无论后夫,于刘家河刘家,都是一样远近的。只是姑姑后来进了杨家的门,他和杨家就来往得多一些,那李家河三年不走,路就断了,长了苔藓。他也知道那里还有一条根,只是户里再没要紧的亲人,而李文化又浮萍不定,因此,多年断了音讯,自然生疏。
听说是刘家河刘家的,张家山登时气壮。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回头约”,伸手展开,往空中一挥,骂道?:“刘家河的,你还懂不懂得个这‘红口白牙,立约为凭’的道理?杨家违了‘回头约’,天理难容,日后必有报应,你身为娘舅家的,又是立约一方,理应舍了情面,动手来拦杨禄,给个公道,想不到你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尾随上山而来,要暗算你这姑表兄弟。良心安在?天理安在?”
李文化听了,也顺着张家山的话茬,口里不住地“大老表”、“大老表”地叫着,求头顶上那后生,发发恻隐之心。
最后的远行 第八章(2)
见话到了这个份上,那个“大老表”依旧笑着,说道?:“张干大受惊了!刚才我说的,都是戏言,想不到二位却当了真。那姑舅兄弟李文化,我却认得。今格见你们来得跷蹊,我便明白,一场干戈起了,你们是为动女骨而来。两位听着,我并非赶来寻事,而是想凑一只手,为你们帮忙的!”
墓坑里的张家山李文化听了,惊魂未定,仍是不信。
“大老表”又说?:“当年这一纸‘回头约’,一式三份,你们拿一份,杨家拿一份,另一份,现在就在我这腰里别着。‘红口白牙,立约为凭’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不瞒你们说,那赶牲灵的捎话给李家河,就是我让捎的!”
听了“大老表”这样说,张家山和李文化方才不疑。
一场虚惊过罢,张家山喊了一声,叫那“大老表”,扔下他刚才搁到地面上的麻袋来。麻袋有两条。接了麻袋,张家山提起女尸,李文化上来搭手,一条麻袋从上面一捅,一条麻袋从底下一捅,中间系上一截火绳子,扎个死结。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将这女尸举了起来,叫上面那“大老表”接住。
上面那个“大老表”接过尸体,又说,棺材里面还有一个祭食罐,是他亲手放的。他要张家山,务必也要将这个祭食罐带上,这女骨走到哪里,祭食罐就跟到那里,等到将来到了李家河以后,再随女骨一起下葬。他说,他姑姑下一辈子轮回转世,她的贫贱或者富贵全在这祭食罐上,因此这是一件圣物,万万马虎不得。
张家山叫了声“多事”,于是唤李文化取那祭食罐。祭食罐递上去后,那“大老表”伸出一个锨把,先吊上来个李文化,然后两人一齐用力,吊上来了大个子张家山。
张家山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