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演技不错。剧情分?零蛋。
(三)发财了!发财了!
刘姥姥深一脚浅一脚往京城赶的时候,她一定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居然拐来这么多好东西回家。她的心里一定狂喊两声:发财了!发财了!
青“软烟罗”一匹———这可是好东西,贾母藏了这么多年,比现在皇上家用的料子都好。她不是要做衣裳吗?凤姐好人做到底,再另送她一个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两个茧绸就是野蚕丝织的绸子,价钱比较便宜。就是便宜,也比农村的家织布好。包袱里还有两匹绸子,这是好东西,真丝,搁现在,百十来块钱一米,一给就是两匹!年根底下,做上衣裳,又柔软,又漂亮。就是得当心,她那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一摸,呲啦呲啦的,真怕给挂毛了。各样内造点心也给她带一盒子去,两条装瓜菜来的口袋,一个里头装两斗御田粳米,一个里头装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还有八两银子———这是凤姐给她的东西,真周到,真细致。
三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3)
王夫人给了她两包银子,每包五十两,一共一百两。一百两,白花花的一堆!
平儿也不甘落后,给了她两件袄和两条裙子、四块包头、一包绒线———过去的农村人,一件衣裳做出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传小三,所以虽然是丫头穿的衣裳,那也是绸子缎子,她根本没的弃嫌。
到了贾母这里,送她东西更是不少:老太太把众人孝敬的衣裳都送给她两套。老封君穿的衣裳,那还能不好?还有她在园子里吃的奶油炸的小面果子,贾母也送了她一盒子。连药都给了她一包子: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催生保命丹,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鸳鸯也不甘落后,送她两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金银锞子呢。
而且宝玉把刘姥姥喝过、妙玉想扔掉的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也抢救下来了,送给她带去。我估计她接是接过来了,拿回去不过是当一个喝粗茶叶的杯子,根本不知道这只成窑五彩小盖钟的价值———我也不知道。
这里值得一说的是宝玉这个孩子,生于绮罗丛中,锦绣世界,却既知道体恤杯子,又知道体恤婆子。这样的心肠软和好叫人感动,很可爱。
(四)刘姥姥叫我想起一个人
刘姥姥的举动叫我想起一个人,高晓声笔下的“漏斗户主”陈奂生。身上没衣,手里没钱,肚里吃不饱,常年负着债。如今政策变了,生活好了,“漏斗户主”摘了帽了,身上有了新衣,手里有了余钱,脸上有了肉,无债一身轻,就想进城来看看了。这一看,就看出花儿来了,简直就是微缩版的“刘姥姥进大观园”。
因为偶然的机会,他平生第一次住进政府招待所,看到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这房里的一切,都新堂堂、亮澄澄,平顶(天花板)白得耀眼,四周的墙,用青漆漆了一人高,再往上就刷刷白,地板暗红闪光,照出人影子来;紫檀色五斗橱,嫩黄色写字台,更有两张出奇的矮凳,比太师椅还大,里外包着皮,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再看床上,垫的是花床单,盖的是新被子,雪白的被底,崭新的绸面,刮刮叫三层新(被面、被絮都是新的)……”吓得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生怕弄脏了人家的被子。
不过,当陈奂生听到住一晚要五块钱,他的反应可不美气,使劲坐人家的弹簧太师椅,恨不得给人家坐坏。吃了姜饼,脸上嘴上不惬意,就把提花枕巾捞起来一通猛擦,衣裳也不脱就钻被窝,出了五块钱呢———即使把房间弄成了猪圈,也值。
刘姥姥虽然也喝醉了,跑到宝玉的屋子里睡了一大觉,放了一屋子的酒屁臭气,她可不是故意这么干的。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掏住宿费,所以比较平心静气?我估计如果要是让她也拿钱才能到贾府来参观参观,也许她也会像陈奂生一样,产生不平之气,然后想办法搞点破坏。现在的旅游景点上这样的同志并不缺,反正大爷花了钱,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但是,陈奂生肉痛心痛之后又是自豪。试问,全大队的干部、社员,有谁住过五块钱一夜的高级房间?他仅仅花了五块钱就买到了精神的满足,真是拾到了非常的便宜货,于是愉快地划着快步,像一阵清风荡到了家门……
刘姥姥和他的境遇何其相似。她连五块钱都不用花,只不过赔上一点自尊,就赚到了一百多两银子、一大包丝绸衣裳、面果子、窗纱、仙丹,还有人们的尊敬。试问,你们谁和崇高的贾府有关系?我就有。你们谁和贾府的老太君说过话?我就说过,她还叫我老亲家。你们谁见过贾府有名的凤奶奶?我就见过,她还叫我刘姥姥。还有那个鸳鸯……这个买卖,赚得值!所以,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刘姥姥甘当篾片、开心果,念:“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刘姥姥此一趟,实在是精神与物质的双丰收。当然,在日后她会想办法把这个恩报回去,反正现在是你也开心,我也开心。
三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4)
(五)好大一个女“篾片”
刘姥姥在贾府呆的时间虽然不过两三天,却像一块大石头,咚,扔进贾府这个深潭内院。没有她,贾母觉得英雄登顶般寂寞;没有她,鸳鸯凤姐没有办法这么大规模地取悦贾母和所有人;没有她,黛玉和宝钗之间就没有一个用来和解的引子,她是缝合两个人裂痕的线和针。
刘姥姥在贾府所起的作用,说开心果,太轻了;母蝗虫,太重了;说白了,她就是增长贾府上下人等优越感的有效参照物。“女篾片”是鸳鸯和凤姐给她的定位,很准确。
“篾片”?就是“清客”了。清客?就是“相公”了。“相公”呢?好说,就是“门客”。
听说过孟尝君门客三千的故事吧?就是家里有钱了,养的闲人。有会鸡鸣的,有会狗盗的,还有一个冯谖,专门会喝了酒击剑作歌。“长剑呀,咱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呀!”于是上鱼。过了几天,他又唱上了:“长剑呀,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呀!”于是备车。过了几天,他又接着唱:“长剑呀,咱们回去吧,没有钱养家呀。”哦,好办,给他家里的老娘送吃的,送穿的。这一来,冯谖不唱歌了。
可是孟尝君也没有钱了。再多的俸禄,也搁不住养这三千闲人啊,还要有鱼,有车,连家里的老人都给代养了。于是他就派冯谖到封地薛城放债收息。本来指望他收回大捧大捧的银子的,结果他把老百姓集合起来,一把火把债券全都烧掉了,还说这是孟尝君让烧的。为这,孟尝君还很不高兴过他一阵子。
后来,孟尝君名声太大,齐王担心他篡位,把他的相印也给收了,三千门客像苍蝇一样,嗡一声都散了,只有冯谖跟着他回到薛城。薛城的老百姓一见恩人回来了,扶老携幼,倾城而出,都来迎接。这就是冯谖这个门客给他留的后路,很不错。
不过,像冯谖这么出色的能有几个?大部分都是混吃混喝,讲究“一团和气,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声音律,六品官衔,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刘姥姥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所以她只是客串一回篾片罢了。
这里说一说黛玉,因封她“母蝗虫”,被人骂这个千金小姐蔑视劳苦大众。我们来个换位思考,假如你是黛玉,一生下来就没见过粱麦菽稻,甚至不知道大西瓜是地里长的,还是树上结的,那遍地绿油油的是韭菜,还是麦苗?更没有挥汗如雨割过麦,也没有钻在玉米地里锄过草,你怎么能知道老百姓过的什么光景?有什么样的艰难和苦痛?她作个诗都要颂圣:“圣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现在猛一下子天上掉下个刘姥姥,脸又黑,手又粗,说话又土气,戴满头花,“啪嗒”摔一下子,不劳人搀扶,自己爬起来,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要,她要看得上眼才怪。这个姑娘本来就嘴巴尖,现在随口说一句“母蝗虫”又怎么了?不过就是偶尔刻薄一下么,用不着往死里骂她。说到底,谁也不是神仙,不可能脱开自己的人生和阅历限制。还是那句话,不要硬逼她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
若是贾家败落时,林黛玉没有死,也沦落到要衣无衣、要食无食的境地,估计她就能理解这个穷婆子的不得已。人对于形而上的痛苦的感受也许能够与生俱来,对于现实人生万般苦楚的理解,有时却得靠自己去经历咂摸。
不过“母蝗虫”这三个字起的作用可大了,被宝钗好好夸了一下子,把黛玉的心彻底收了去———刘姥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成了钗黛手里的一枚和棋。
红楼里并不缺清客相公,詹光(沾光)、单聘仁(善骗人)、卜固修(不顾羞),到贾府一垮,他们早不定跑到哪里承欢去了,倒是刘姥姥这个女篾片,烈火显真金,露出她那侠义心肠。
(六)老眼看红颜
刘姥姥是个篾片不假,不过,假如她只是一个倍受嘲戏的角色,那就太小看这个老人精了。就算她给大观园里那些没见过农村世面的公子小姐们添了乐子,那些公子小姐们何尝没给她寻了开心呢?
三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5)
这么一个聪明内秀的老人家,一双老眼什么没见过?她的人生智慧在对黛玉和妙玉的态度上,显露得那么不动声色。
贾母不是带着她走到黛玉的房里了?宝黛钗的房间跟它们的主人一样,各有特点。宝玉的房间里软玉温香,金璧辉煌,金珠宝贝耀眼争光,透着大家子贵公子的奢侈劲,还那么重的脂粉气。宝钗的房间里就十分朴素,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什么都没有,这个跟她平时冷静、澹定的生活态度有关。黛玉的房间很奇怪,不像个闺房,“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她平时看来不大爱做针线,倒是教起香菱写诗来一套一套的,那肯定是读书多呀。
刘姥姥猜说这是哪位哥儿的书房,贾母告诉她“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的反应很奇怪,“细细地打量了黛玉半日”,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哪像一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她为什么不说:“唉呀,好漂亮的姑娘啊!”或者干脆跑过去,拉起黛玉的手,说:“唉呀,姑娘,你这么个好模样,又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她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太,跟一间屋子较什么劲啊,还这么下死劲地夸———非常明显地“顾左右而言他”。
我猜:第一,她不敢;第二,她不肯。
别忘了,一场戏里,二人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主角。刘姥姥打量黛玉的时候,黛玉也没闲着。刘姥姥的心眼活动着,她的心眼也在活动着。这个姑娘天天眼见的是精馔美食、漂亮的公子小姐,就是年老人,也是年高有德,这下子见这个母蝗虫蹦蹦达达,居然蹦到自己的屋里来了,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就算她不敢当着贾母的面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那神色估计也是:“别理我,烦着呢!”这一点不光刘姥姥,连贾母都看出来了———不愧是聪明的当家老太太,人情世故,可以懂装不懂,绝不是不懂装懂。所以她才会在探春的屋子里说这样的话:“我这个探丫头倒好,只是两个玉儿可恶,回头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
刘姥姥有八个胆子,也不敢跑上前拉人家的手。
但是,这似乎也不是刘姥姥细看黛玉的深意。黛玉这个姑娘,从形貌到气质,都不是人间女子。所谓“超凡脱俗”,实际上不是褒义,而是贬义,那意思就是虽生在红尘,却不适合活在红尘,而且命里注定会一生不如意,甚至早逝。刘姥姥分明看出了一点玄机,她却不肯说出来。
正因为她对黛玉的印象不好,很不好,所以才会对黛玉打量了半天,不肯夸黛玉的容貌,反而夸这间屋子模样好。就像她对惜春,就敢跑上前去,拉住人家的手:“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有这儿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黛玉才真是神仙托生的呢,她倒是不置一辞。可以说,她评价黛玉和黛玉评价她,必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标准交错出来的剪刀差。
让人惊讶的是,刘姥姥对黛玉的暗评,居然和南安太妃对黛玉的暗评是相合的。南安太妃来给贾母贺寿,请出几个姑娘来见,先是拉着宝钗湘云的手细看,然后再细看黛玉和探春,然后说都好,都好,不知道叫我夸哪一个的是。这里面有一个次序问题。四个姑娘是横向一字排开的,并不是排一路纵队,有个先来后到。她却先携了宝钗,那意思就是心中就先取中宝钗。这时候宝钗脸上必是一团和悦之气。黛玉则是一生之中,百分之九十的光阴,脸上都是一种清寂之气,这种气质使人远离。
再联想到元春省亲,高高在上地坐着,看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作诗,想必高灯下亮,看得清楚,所以心中先取中宝钗,在赏赐端午节礼的时候,才会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