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小茵连忙掩口,因为她见到二姐面色阴沉,显然对她适才那般说话很是不满。
其实,就算小茵说漏了嘴,那孩童也并不能明白多少。而且,他正与小茵一样,在他的三个姐姐当中,最畏惧二姐。
二姐名叫周篱,平日里就属她言语最少,她的相貌原本在三个姐妹当中生得最是端秀。可不知为何,在那孩童观来,她眉宇间总会笼罩着一层煞气,令人难以亲近。可是,如果要按老婆婆的说法,周篱是个冷美人,若去除了这层自来的戾气,当是人间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那孩童自是不知何为“倾国倾城”,反而在他的印象里,有时,大姐倒真的会很令他着迷。大姐姓严名芷,老婆婆也就常常亲切地唤她为“胭脂儿”。在那孩童的眼中,严芷浑身都透着香味。特别是每到夜晚,月色如水高挂林梢,她就会身着一袭透明的白纱,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柔嫩的肌肤也似能掐出水来。每逢这时,孩童就会莫名地生出一种渴望,直恨不得一头扎进她的怀中,去闻那诱人的香气。
第一回 同在屋檐下(上)(2)
不过,很显然在这个时刻,小茵最容易在她面上显露出嫉妒之色。因为,小茵天生瘦小,个子也顶多只与那孩童相及,偏又生得眼细眉尖,发疏面黄,即便那孩童此时尚不知如何分辨“人间”的美丑,但也曾在私下里琢磨着:如果“人”皆生得像小茵那般,那就一定算不上好看。
孩童站在那里,偷偷地将那三人的美丑比较。这时,就见严芷向小茵问道:“婆婆怎么没有跟来,莫非……”说话间,严芷蹙起眉,一副忧心的模样。
闻言,小茵顿时恼道:“大姐,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先前惹出的祸端,害我与二姐替你掩护都不得脱身,婆婆又何必出手?不过,大姐,我也劝你不必胡乱操心,婆婆定当没事。”
严芷也不动怒,只笑盈盈地胭红着嘴儿说道:“小茵啊,你好大的火气,姐姐先给你赔个不是。”说时,严芷娇躯轻扭,果真对着小茵施了一礼。当见到小茵的气色略微平复,严芷方才继续说道:“小茵啊,你恐怕忘了,这甘山周遭三四一十二个县镇,能入得我们姐妹法眼的哥儿们,怕是早已绝迹。为寻那顶好的真元,姐姐这一回,就不远千里,来到这位于沅水南边的莒城。很幸运,在那里居然给我寻到个极佳的货色。”
“啊?”小茵立感惊异,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见她长吸一口气,压抑住迫切心情,故作不屑地说道:“大姐,恐怕你失手了吧,要不然,你此刻就把你所盗得的真元给我看看……”
小茵刚说到这里,就听一声冷哼,她赶忙回头,只见二姐周篱的脸上煞气密布,小茵立即吓得半天作声不得。
严芷也陪着笑脸说道:“好了,莫再说了。”说罢,严芷便行到那孩童的近前。就在孩童一脸诧异当中,她低下身来,只将娇躯与孩童贴紧,温言软语地说道:“丑儿啊,姐姐们适才说话,你可莫要当真。不过,你此刻若听姐姐的话,到隔壁房间,蒙上被子,再睡个大觉,说不定到了半夜,姐姐就会来看你。听话,乖。”说时,严芷伸出柔荑,在那孩童的脸蛋上捏了一捏,吐气如兰。
孩童只得乖乖地进了屋去。隔了半晌,小茵终是忍耐不住怒道:“大姐,你怎么忘了,婆婆曾警告过你,不许动丑儿的。”
闻言,严芷也并不急于反驳,只见她纤手如兰,先将垂落下来遮住她容貌的一缕长发勾开后,方才温声说道:“妹妹啊,我适才那般做,只是不想丑儿看见,当我说出‘这回我惹上了清流宗’这句话时,你满脸写着的惊惧表情。
第一回 同在屋檐下(下)(1)
夜过三更,那孩童却早就将全身蒙在被子里,他虽闭着眼睛,其实心里却依然醒着。只不知为何,心“怦怦”地跳着,手心早就湿了又湿,或许一切的一切,只为等待而来。
此时,那孩童正心里盘算着,假若那个如花似玉浑身绵软的姐姐严芷真来看他,他是否要继续装睡?想着想着,忽然,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他方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他竟还寸米未进。
正当孩童饥火高涨之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孩童的心里顿时一紧,可又怎敢动弹半分?
来人的步子落得极轻,若不仔细听辨,几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随即,恍若一阵轻风吹来,孩童便知道她已行到床前。
孩童愈发地屏住呼吸,她也就似在床前停立不动,因此,孩童只觉这一刻无比漫长。正当孩童憋红着脸,急欲张口呼吸之际,一支纤巧的手儿自被窝外摸索了进来,孩童顿时一惊。
不过,想那孩童全身俱蒙在被子里,且蜷缩成球状,从外观来,又如何分得清首尾?于是她在被子里摸索了半天,方才摸到孩童的脸上。
只觉得冰凉滑腻的指掌在脸上细细摸索,那孩童虽是紧张,但此种冰凉落在他眼下烫热发烧的面颊上,倒也觉得有些受用。终于,她就摸到孩童坚挺的鼻端,只略微拿捏停留,就向下探到嘴沿。当确认过后,她暗啐一句,瞬时将手抽回。
正当那孩童在心中不免生出些许失望之际,忽闻“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声,仿佛是织物落地。那孩童尚未回过神,一个冰凉的身子已钻进被窝中来。
这一回,她有些肆无忌惮,只探索一小会儿,便若轻车熟路地寻到孩童紧并的两腿之间,顺而又近乎蛮横地将之握住。
那孩童有些吃惊,只觉冰凉直从两腿之间迅疾窜入丹田,以至其身愈发蜷缩成团。
她摆弄了许久,也不见动静,便有些嗔怪地嘀咕一言:“怎生长这么大了,还是条虫子呢?”
正待她弯过身来,想趴到那处看个究竟,那孩童便再也忍耐不住,一脚踹开被子,怒道:“小茵,你给我说个清楚,它怎生是个虫子,它分明是……”说到这里,那孩童忽然停住,语成嚅嗫。
小茵也不动怒,只听她坐起身来笑道: “好你个丑儿,竟早知道是我来了。不过呢,这不是条虫子,又是什么?难不成还是个棍儿吗?”说时,小茵拽着那条被她称之为“虫子”的前端,拉长了,似要让那孩童自己看个仔细。
孩童很是吃痛,立时将小茵的手隔开,就听他涨红着脸驳道:“它叫……人间的书上叫它作尘柄。”
闻言,小茵立时一怔,随即有些怒道:“好你个丑儿,居然敢偷看大姐带回来的那些下作东西,快告诉我是《灯影缘》,还是《绣花天》,究竟是哪本书?下回我一定将那些人间来的臭书通通烧光。”
见小茵如此忿忿然,孩童竟有些不解,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书即代表着人间,而人间不是诸般美好吗?
小茵怒气终消,只随意地问道:“丑儿,那些臭人所书的密密麻麻的破字儿,你都看得懂吗?”
闻言,孩童似很得意地点点头,正当小茵准备再出恶语之时,她忽然心中一动。
只见她掐出兰花指,顺手将搭在她额头上的一溜发丝勾开,再挺了挺裸露的胸脯后,便捏着嗓音细细说道:“丑儿,你看我美吗?”
孩童直愣愣地在她脸上盯了半晌,正当小茵自觉愈发美态的时候,那孩童忽然“噗”地喷笑。
小茵一怔,强忍内心的怒意,继续细声问道:“丑儿,你说说,姐姐还有哪里不够美的?”
见小茵此言问得甚是诚恳,孩童就收住笑容,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茵姐姐哪里都美,只不过……”说到这里,那孩童忽然住口,小茵又怎么忍得住,立即迫问道:“是哪里,你快快说来!”
孩童眯着眼睛笑道:“只不过我在想,小茵姐姐若是撅起着嘴巴来,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狐狸变的。”
闻言,小茵顿时大怒,再也顾不得先前摆弄出的诸般美态,立即扑身与孩童厮打作一团。
也正在他们二人闹腾的同时,屋外原本风雨交集的杂乱忽然停歇,渐如风平浪静。一抹山间的白月光,就从窗棂的缝隙里透射进屋内,在那地上洒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小茵赶紧止住厮打,翻身从床上滚落。瞬间,她就衣着满身,从而在孩童满脸写着留恋的目送中,出了门去。
其实此刻,孩童也知道:“婆婆回来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屋外黑暗屋内光。
造物往往就是这么奇怪,原先还陈设着各种人间物件的房舍,到此时,竟空荡荡地不见一物。只见这墙壁屋顶俱灰扑扑的,似用厚厚的泥土糊在了表面,因此,它看来就不像是人所居住的房间,反而像是个洞穴。
婆婆就坐在土墩子上,驼着腰,在那些漂浮的光亮晶点的跳跃中,她似乎有些咳喘。然而,眼下无论是举态妖娆的严芷,还是满脸煞气的周篱,都不敢作声。更别论适才冒失闯进来的小茵,只见她站直了身躯,毕恭毕敬。
婆婆喘声平息,便从怀里摸出个嵌花的簪子,向严芷招手道:“胭脂儿,看这人间的姑娘,可多么喜得装扮,来,让婆婆也给你插上这一支。”婆婆语态亲切,透着慈祥。
第一回 同在屋檐下(下)(2)
此时此境,严芷又哪敢表现出半点犹豫?立即拖着裙角,碎步上前。而后,又在婆婆面前乖巧地低下身来,一动不动。
婆婆一脸的认真,只眯着眼睛,手捏一支精工细打的银簪,对着忽闪忽亮的微弱光线,就往严芷的云鬓上插。婆婆口中唱道:
“胭脂儿,蹲下身。戴上簪子,见花容。哥儿见了,颠神魂。待婆婆再唱七大板,八小曲,夺个头牌,就胜过人间清流化圣门……”
正唱作间,忽闻严芷一声低吟,瞬间泪涕俱下,就听她低声哀求道:“婆婆啊,请饶命!”
婆婆视若不见,待到那簪子钉进七八分时,她方才住手。而这一幕直看得在旁的周篱、小茵二人无不身如筛糠,瑟瑟作抖。
婆婆终于笑容收敛,将严芷哭痛如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儿托起,仔细端详后,方才柔声唱道:
“婆婆怎会不疼惜?吾女胭脂儿,想我狐类,非是痛过,又怎会刻骨铭心去记得。想这一回入脑苦,自是因你自妄为。惹不得的不得惹,吾女胭脂儿,你可永久勿相忘。”
闻言,严芷顿时伏身于地,磕首如捣蒜。
“起来吧,吾女胭脂儿。”婆婆喝了一声过后,沉目盘坐。
天光仿佛也在跟随,就在婆婆这么一吐一纳当中,流逝过去。不知不觉,天色破晓,屋外空谷鸟鸣,清晰可闻。而在这时,婆婆终于睁开双目,就见她略有疲倦地言道:“周篱儿,想你修炼聚风之术,已有时日,此番清流来犯,怕是谷外结界,也终不能阻之。”
闻言,严芷与小茵俱露出惊骇之色,只有周篱面色不动,反而盘旋在她眉眼之间的煞气却深了一层。见状,婆婆点点头,随后继续说道:“婆婆于昨夜,与一清流道士对了一招,此刻需静养三日。因此,周篱吾儿,请速去布阵,还我狐类片刻安宁。”
婆婆的话音刚落,周篱就化成一道旋风,旋出洞外,不见踪迹。
就在婆婆望着周篱遁去的方向,颇感欣慰的时候,孩童也终于从梦中自然苏醒。像往常一般,他下床先伸个懒腰,然后,便行到窗前。
推开窗,只觉千万道金色,仿佛自那屋檐下,斜着照在他的面上、肩上,顺而将一整个屋内都照得明晃晃、亮荧荧的。
第二回 白月光(上)(1)
屋内再度只剩孩童一人,只是这回,他并不像往日一样习为自然,反而低头想了想。
这些年来,他的婆婆与三个姐姐,总是黄昏归来,清晨消失。时值此刻,为何他又心生异样?孩童呆在原地,半天也思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只得再度孤身出门。
清晨的山雾依旧未散,抬头望去,雾气犹如轻薄透亮的白纱,东一片,西一片地只随风飘荡。昨夜风雨,当目见残枝落叶铺了满地,他方才记得又过了一天。
“今天!”孩童将这两个字仔细咀嚼了一番,肚中的饥饿声随之几成轰鸣。他快步前走,未过多远,就看见坡上生着一排结满毛茸球球的树木。于是,他毫不费力地顺着山坡走去,只将眼光倾注在草丛中、碎石旁,拾拾捡捡,便用衣服的下摆兜起一大捧坚果。
他坐在山坡上,嚼着坚果,直嚼到腮帮子发酸,方才罢歇。即便眼下他的肚中依然感觉空空的,但坚果的滋味,实在无法与婆婆常带回来的那些美食相比。于是,他拍拍衣服,将那些从嘴里掉剩下来的坚果残渣,通通拍走。然后,他就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就在今日,他定要寻出个新鲜。
按婆婆所讲,这山谷共分七条出路,分别为:
出、风、催、雨、仇、举、无。
其中的四条路他已走过,此时对他而言,都不再新鲜。剩下的三条出路中,“仇”为一条斜向东北,垂直参天的绝壁,另外两条,则相对要平坦了许多,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