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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向正东,另一则背向而驰,正是昨夜雷起的方向。

这两条原本名为“举”、“无”的道路,皆曾被婆婆禁止他去踏足,可眼下既生异感,他便想也未想,就迈足往西,从而选择了这一条名为“无”的出路。

西行的路上荆棘多,满眼望去,尽是高过孩童头顶的密生灌木,其间枝枝杈杈,浑身俱生着倒长的钩刺。可孩童见之,却状若调皮地笑了,就听他自语道:“婆婆这回恐怕要失算了,其实我也很会钻的。”说时,他就伏下身来,手足并用,沿着灌木丛下一条恍若四通八达“路”,便钻了起来。

路!不知晓有多远,更不知晓它最后通往何方。

即便孩童心有准备,无奈钻了许久,依然不见尽头,只觉头昏眼花,恨不得立时直起身来。可是,头顶上尽是荆棘,他怎敢如此?只得将身子趴在地上,静静喘息。

其实,钻到现在,他也有些意外,因为若按他事先所想,这条灌木丛路,当为兔子狐狸等山间小兽行经出没的路线。只是为何他一路行来,竟见不到半只兽类?落在以往,那些小兽是最喜与他亲近的。

“它们此时都去哪里了呢?”孩童暗自纳闷,可当他斜眼瞥及一处时,他又忽然笑了。

只见在他身侧,大约也只有三五尺距离的地方,出现一群赤色头大腿长的蚂蚁。以孩童的眼力,只觉得那些蚂蚁前仆后继,笔直地向一处爬去,形成一条赤色的地“线”。

见状,孩童顿时精神一振,便小心翼翼地跟着那条移动的“线”,向某一处爬去。

路终于出现了转折,犹如人之掌纹在某一时刻开始分岔,那孩童并不知道,眼下他其实爬向的并不是被婆婆私底下命名为“通往人间”的“无”之主道上,反而正像人妖殊途,只要生出某一细小分差,其变化就往往南辕北辙。

渐渐的,阴戾的感觉越来越盛,蚂蚁也似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越聚越多,与孩童原先跟随的一线汇聚成一条几达三尺宽的赤路。

此时,那孩童着实吃惊不小,在他的记忆里,这等场景还是为他首度见着。

“莫非整个山谷的红蚂蚁都向这里涌来了?”孩童忍不住疑惑,心中好奇则更甚。于是,手足一并使力,渐渐的,灌木浓密得几遮住头顶天日,幸而其下的通道也越行越宽。忽然,那路就到了尽头,孩童低首只顾发力之下,几乎一头就撞在坚硬的山岩上。

然而,蚂蚁之路却依然不停。只见石壁的底端有一线缝隙,刚好能容蚂蚁钻入。孩童自是不甘,低下身来,想要查看。无奈,即便他将鼻子都快压到了土里,眼睛依然够不上那道缝隙。他半点也瞥不到石壁后,到底是怎生模样。

他暗恨了一声,正待作罢。忽然,他心中一动,立即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屏住呼吸,静静聆听。可是只听了一下,他就脸色一变,接下来,心中却是更加好奇。因为,仿佛有一道喘息声,细细尖尖地钻入耳中。

石壁后可能为一座极其深远的山洞,因而,那声音也就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于是,孩童便横过身来,双手撑地,令他的耳朵能与石壁贴得更紧。

渐渐的,似分辨出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以那孩童的印象,也只有严芷才能发出这等甜腻到骨的媚音来,只不过眼下有所区别的是,那喘息声如若从鼻腔中哼出,因而听起来又有些状若痛楚。

孩童心中大奇,偏是头顶有荆棘,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连贴紧石壁来听个真切都难,更何论他能入内亲眼见之。

而在他身下,蚂蚁则越聚越多,沿着那道石缝,直如潮水般地没入。见状,孩童直恨不得他眼下就是那群蚂蚁中的一个。于是,他也顾不得荆棘扎人,将一整个人都趴在石壁上。瞬间:手心、脸颊、左侧的胸膛、大腿的外沿,无不感觉到石壁的透骨冰凉,以至于他什么也无法听见了。

第二回 白月光(上)(2)

当内心愈发急迫之际,孩童忽觉眼前一黑,混沌一片……

记忆的良识往往只停留在一弹指间,转瞬就毫无踪迹。

“豁”的,犹如水波荡漾一般。当异样传来,孩童立即睁眼,猛然发现他的身子已然穿石而过,竟站在了另外一个天地当中。

先来不及打量四周,他只下意识地回身摸摸适才穿过的石壁。

石壁坚固依然,即便他使力摁了摁,也纹丝不动,他这才转头。

此刻他已处在一个极其幽深的洞穴当中。洞的顶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水珠却从其上未名之处滴落下来。由于一片漆黑,以至于那一颗滴水到了距离头顶七尺的位置,方才被他发现。他慌忙躲闪,又如何躲得?水珠瞬间就在孩童仰望的脸上“啪”地爆出一滩小水花。

吃惊过后,孩童笑了笑,其黑亮的眼眸,如在暗中闪烁。他伸手将脸上的水渍抹掉。以他的心性,如此遭遇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新鲜?

定下心来,孩童就像是在山间迈步。即便两旁的怪石,犹如洪荒巨兽张开的獠牙,无奈那孩童心无芥蒂,又怎知人间恐惧为何物?只当一切俱是自然,与他昔日独自在山中行走所见诸物,没有两样。

孩童低头找了找,在地上一时竟寻不到任何一只蚂蚁,这让他不禁又生出孤单的感觉,他便学着从婆婆那里听得的叹息,在他长长叹了一声过后,就继续沿着洞穴向深处行去。

一直寻不到先前在洞壁外听闻的喘息声,只是洞穴越来越窄,沿途各种动物的骨骼也四处散落。令那孩童特别惊奇的是,许多骨头竟与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兽类都不同。好奇之下,他便俯身拣起一个,端到近前,仔细端详。

“眼睛?”

“鼻子?”

“嘴巴?”

孩童一边注视着手里的那个骷髅喃喃自语,一边也相对应地摸到他自己的嘴巴。当确认过后,孩童便满意地笑了。

轻轻搁下那具“人”之骷髅,这时,洞穴中忽然刮来一阵幽风,竟恶臭连连,那孩童连忙捂住鼻孔,但他身子却迎风而上。

只行了大约十来步,那喘息声就再度传出,只低低地、哑哑地,与先前在洞外听到的娇娇细细迥然两样,直听得孩童眉头大皱,因为就是他将思路联系到婆婆的咳嗽声,当也无眼下这声音来得粗哑。

“哦——哦——”那声音听来,宛若自喉咙里喷出,孩童禁不住学着“哦”了三两声,心跟着那节奏,竟生出异样的欢娱。

愈发地渴望,加之好奇,孩童的步伐也就立即加快,转眼行到一个弯角,也就在这时,他终于见着那些恍若凭空消失了的蚂蚁。只见前面的通路,无论是地面还是石壁上,俱密密麻麻地布满赤色,疑似一片血红。在孩童凝神注视中,他发现那些红色的蚂蚁竟若自石壁中渗出,源源不绝。

第二回 白月光(下)(1)

“痒……痒……嗯……嗯……”

一个声音在内心抓挠着,犹如坐立不安的呻吟。可是孩童却知道那声音不是他自己所发出,只觉其音娇娇喘喘,若在脑海中盘旋不化。

从石壁中渗出的红色蚂蚁更是疯狂涌入,恍惚中,仿佛一整个洞穴都在蠕动、颤抖。那似从喉咙里喷出的粗喘之音,听在耳中,更几成咆哮。

洞穴开始晃动抽耸,随着那些红色蚂蚁向洞穴深处涌去,落在孩童的眼中,洞穴犹若能呼吸般,一张一缩。

然而,孩童眼尖,他见到在洞穴尽处,万千蚂蚁潮无不化成脓水,汩汩而流。

一想到如此多的昔日玩伴——蚂蚁,它们将在顷刻之间俱化为脓水,孩童又如何忍得,便对着洞穴深处发力喊道:

“蚂蚁——蚂蚁——你们都不要去啊——”

即便只是童稚之音,但由于是倾情呐喊,因而在这原本死沉寂静的山洞之中,其声便犹如炸雷。瞬间,孩童的呼喊在洞中冲击回荡,余音不绝。

忽然间,一切都寂静了,红潮退却后,石壁依然是石壁,还之最初灰黑的颜色。蚂蚁也终于不再自外渗入,因而,此时无论是心痒难搔的娇吟,还是喉咙里喷出的欢娱的低吼,无不在一刹那如这潮水一样退却了。

死一般地悄无声息,孩童面现困惑,怔在原地。但终究是不死心,想去看个究竟。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洞的深处行去。

山洞的尽处有一道门,其上遍布血书着为孩童所看不懂的“字符”。而门的两边则各刻绘着一条交纽成团的人首蛇身,只不过面上俱不见五官,这让一贯喜欢卷书插画的孩童心中略有失望。他便不再继续停留,只用右手一推,原先严丝合缝的门竟应手而开。

门后似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房间,只是其中布满细若尘埃的晶亮粒子,令那孩童一时看不清楚眼前有什么东西。

然而,随着门越张越开,空中漂浮的“尘埃颗粒”恍若在瞬间就找到了个缺口,一股脑地向门外的洞穴“逃”去。就在这一瞬,孩童终于看清,顿时大惊。

只见在门对面的左首角落,有具交纽成一团的蛇身人首形骷髅。由于骷髅巨大,那孩子一眼就看出骷髅的面上没有五官。然而,最令那孩子吃惊的是,在那骷髅侧首竟倚着一个眼睛鼻子嘴巴无不齐备的“人”,而且是个大活“人”。

“二姐……你怎么也……在这里?”说话间,那孩童禁不住退后一步,也是自他入洞以来第一回退步。

周篱正盘着身子坐在那里,全身裸露出的肌肤,泛着玉一般细润的光泽,再映衬着她乌黑的发,胭红的唇,玲珑的曲线,显得愈发美态。可是,即便她面上红潮未褪,但她那双眼神仍怨毒地投向那孩童。

“二姐你……你怎么受伤了?”

孩童终于见得周篱盘着的腿下有一大滩血,正汩汩涌出。关心之下,他顿时向前三四步。

“你别过来——”

周篱嘶叫一声,其声嘶哑,几不成人声。那孩童则愈发不解。但见周篱满脸痛苦扭曲,他又如何忍得住?立即上前。谁知行得急了,一个没注意,就绊到那巨大的蛇身人首形骷髅伸在前端的尾骨之上。但闻“哗啦啦”地一阵碎响,巨大的骷髅顿时坍塌下来,瞬间化为粉末,弥漫在整个空间里。一时间,孩童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我要杀了你!”

只见周蓠血赤着双目,她原本冰霜赛雪的纤手,此时化为利爪,直向孩童的咽喉抓去。

孩童只觉恶臭扑脑而来,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顿时晕了过去。

沉沉地落在无意识当中,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缕馨香直往鼻孔里钻,如八月桂花的香气。

孩童慢慢睁开眼来,只见窗外一轮白月,光芒映着横斜侧生的婆娑树影,煞是静谧平和。

然而,他却横倚在一个人的怀抱中,且晃动着,温暖如若摇篮,就听那人唱道:

“白月光,亮堂堂,开开后门满院香……”

那苍老慈爱的声音,落入记忆中,孩童顿时脑中清明,连忙想起身挣脱怀抱。

婆婆笑道:“丑儿啊,怎么这么大了,还不老实。”

孩童张口道:“婆婆,我先前看见二姐她在……”

婆婆也不待他把话说完,就眉眼俱笑道:“小孩子家,就喜欢做噩梦。来,让婆婆看看尿湿了没有?”说时,婆婆的手便探向孩童的裤裆。

孩童方才觉得裤裆里热气湿乎了一大片,竟早已尿了,不禁脸儿羞得通红,连忙挡住婆婆的手,匆忙之中,孩童急着问道:“婆婆,你怎么这时才回来呀?

闻言,婆婆乐得眉眼俱弯,便从怀中拽出一物,竟是一件做工精美的拨浪鼓。婆婆道:“丑儿,你看这货什好不好玩?”说时,婆婆轻摇拨浪鼓,顿时“丁冬丁丁冬”地响了起来。

孩童却噘着嘴道:“婆婆,这个东西不好玩,我七岁的时候就玩过了,现在我床下面的柜子里还有一个。”

婆婆暗咒了一声“该死”,可脸上依然慈祥,就见婆婆说道:“丑儿果然聪明伶俐,其实婆婆适才是故意考你的。”说时,婆婆就将拨浪鼓重新塞进怀中,正当她思度“这回要取来什么样的人间物件来,方才为好”的时候,孩童忽然说道:“婆婆能不能给我唱歌儿听,就是上回的那一支?”

第二回 白月光(下)(2)

婆婆听得此言,立时一怔,随即笑骂了一声“小鬼头”。就见婆婆先清了清嗓子,当别到一个调儿后,婆婆便唱道:

“平望八尺穿枝过,官塘一路到嘉兴。到嘉兴来到嘉兴,湖州城里闹盈盈。方在城中看过景,顺风相送到林平。客船行得到林平,林平市上闹盈盈。三官肚里喜欢心,山上正好捉飞禽……”【注】

婆婆刚起了个头,孩童却立即摇头不依道:“婆婆唱得不对,上回已经唱到林家阿喜问小算命那一段了,怎么这回又唱回开头了?”

婆婆又是一怔,心中更是暗骂“要死了”,连忙再“咿咿呀呀”,重起个调儿,二度唱道:“山歌唱出情意真,唱来句句解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