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要唱相思曲,后头要唱问神灵……”
孩童听得入神,即便心有疑问,但也只默默记在心中,以待婆婆唱完后,再一股脑子问将出来。可正当婆婆唱到“林阿喜问卦”那段紧要处,忽闻一声闷雷,直从西面传来,先前白亮的月光立即不见,屋外又是风雨阵阵。
歌声戛然而止,孩童忙问道:“婆婆,外面怎么了?”
婆婆的面色瞬间连幻了三幻,可转眼又恢复到最初慈眉善目的样貌,婆婆笑道:“丑儿啊,莫非听婆婆唱得好听,就浑然忘记入了迷?你看,这窗外不是一轮白月光吗?”说时,婆婆袍袖轻挥。孩童定睛一看,果然屋外依然月色怡人,一派宁静祥和。
孩童心中暗暗生奇,只在旁默不作声。婆婆察言观色,心中对那雷音更是恨得痛了。
这时,忽闻孩童肚里“咕噜咕噜”地乱响,婆婆闻之,如听赦音,忙笑道:
“丑儿,婆婆差点忘了,丑儿恐怕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待婆婆从隔壁房间拿来好吃的,婆婆很快就回来。”说话间,婆婆立即起身,其行动虽看似慢慢颠颠,但转眼她就没入另一道门中去了。
注:
文中婆婆所唱山歌摘自一旧抄本,曾见阿英以此山歌作为他书话中的一文,山歌题名为《新刻故苏花锦城赵盛关新传》,阿英所收的这一版本,我未曾见过,不过,好像阿英当时所收的也为一残本。此山歌中艳语颇多,估计是明人所作。至于引用句段中牵涉到一些真实地名,本文背景虽属虚设胡诌,但也懒得改动了,看官也莫笑。
阿英(1900.2.6-1977.6.17) 安微芜湖人,原名钱德富,是中国现代著名的剧作家、文艺批评家。少年时在家乡读书。青年时参加过五四运动。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与蒋光慈等人组织太阳社,编辑《太阳月刊》、《海风周报》。1930年加入“左联”,曾任常委,又任中国左翼文化同盟常委。孤岛时期,与郭沫若、夏衍创办《救亡时报》,主编《文献》杂志。解放战争期间,先后任华中文协常委,华东局文委书记、大连市文委书记。解放后任天津市文化局长,天津文联主席,兼任《民间文学》主编。“文革”受迫害,1977年患癌逝世。一生著述,包括小说、戏剧、散文、诗歌、杂文、文评、古籍校点等共有160余种。《晚清小说史》等有日译本,德译本。《李闯王》有捷克译本。
第三回 夜夜夜夜(上)(1)
云层压得极低,山间陡然升起一团迷雾,立即将原本就朦胧的夜色搅成混沌,刹时,万千鸟兽虫豸之音一并喑绝。
见此异状,钟贫只冷笑一声,随即面朝巽方,心中默颂:“雷公降现,手持神光,下照地府,洞见不祥,妖鬼煞露,不得隐藏,急急如虞山北帝律令敕!”
随着钟贫将最后一字道出,就见白光擦亮,雷声更是“轰隆隆”地直向那片混沌卷去。瞬间,那片集阵势所化的闭合之像,立时破开一道缺口,只见其内云层翻涌,莫可名状。
刚赶到此处的楚原絮,正好目见此法,心中不禁暗自钦佩,他自是知晓眼下钟贫正以清流秘传“雷诀”来破那狐妖所布的“遮影”之术。
钟贫回过身来,捏印的指掌随之化开,就见他微笑道:“楚师弟,你来得倒是神速,只不知贵门的何莲渔何师叔,可也已赶来此地?”
闻言,楚原絮不敢怠慢失礼,立即答道:“自前日得贵宗俞在泉道长相邀,鄙门何师叔率我的五位师兄向甘山赶来。原絮不才,当为师叔马前卒,故而先行一步。不过,适才我已得传感,何师叔此时已过安石岭。”
钟贫嘴上应了一声“好”,可心中却在寻思:“何莲渔近来名头不小,连俞在泉师叔都对他颇为赞赏,应是身具真法之人,不过……”想到此处,钟贫就笑了一记。以号称天下道门三大源流之一的清流,若要对比何莲渔所出身的只有二百年历史的“普咒院”,岂不似日辉对萤火?因此,即算何莲渔曾被清流宗的某些人物推崇,钟贫也以为,那只是一种“励才怜弱”的心态作祟罢了。
见钟贫神色不定,楚原絮疑问道:“钟师兄可在为狐妖法力高深而有所担忧?听闻贵门的陈师兄已在先前折了一阵,只不知……”
楚原絮刚说到这里,钟贫立时接口道:“不妨,先前陈纶师弟心存缓手,方为狐妖所乘。今日已结五雷,妖孽惑乱人世,自当人人得而诛之。”
听钟贫义正言辞地说出最后一句,楚原絮顿时不语。想他是知道的,但凡世出清流一脉,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楚原絮虽不知晓此番事件的前因,但是,当他见到钟贫一脸正气,也自是跃跃欲试,此番也正是他第一回出得师门。
雷声滚滚,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涌入,原先的迷雾早已化尽,此时的山中,鸟兽重鸣。钟贫面露喜色,他已知晓他的同门师弟此刻业已分位八方,齐施雷诀。可是,就当他目光所及,只见在雷音过后,东南面若透出一轮白光,其内树影婆娑,一副安宁祥静之态。
可愈是宁静若此,落入钟、楚二人眼中,其状反而愈见诡秘。即便钟贫自负身具道法神通,此时也不禁有所迟疑。因为,当他暗颂雷诀,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楚原絮则在此时,运足目力,在探视良久过后,就见他笑道:“想不到这妖狐也会用这六丁搬引之法,只不过目下观来,倒真是有些不伦不类,待我进内查探一番。”
说罢,楚原絮一个纵身,立时奔了出去。若论他所行身法的灵动飘忽,即便钟贫见了,也不禁暗自点头。随即,钟贫也不迟疑,立时脚踏步罡,跟着楚原絮先行的方向疾去。
“北帝五雷主,黑暗鸣天鼓。”
集八方而成的清流秘传五雷诀,几将整个山谷震裂。
光闪照耀之下,只见得山中狐兽无不仓惶奔走,集毕向着破开的缺口窜去。此时,风摇树摇,卷起枯枝残叶,其状旋疾。
望着远处,垂于山坳之中的一轮白月光,楚原絮暗捏“无动换其动”印诀。即便前路荆棘密布,似无尽头。可他诀法已成,一旦近之,无不如劈波斩浪般,令那些丛生荆棘自动让出一道裂隙来。
正当楚原絮行得脚踏成风之际,忽然,土层翻卷,就听“豁喇”一声,其双腿立即陷入土中,宛若落地生根,牢不可拔。瞬时,万千芒影也一并向他袭来。
此境之下,楚原絮并不慌张,他尾指尖翘,食指中指瞬时并合,顿成“破日咒”。但见其身一个斜向拔飞,立即破地,脱出牢笼。
芒影落空,转而化为利爪,迅疾带起阴风阵阵,直向半空中的楚原絮索去。
“孽畜!”
一声怒吼,剑光暴长。
只见钟贫从十丈外纵身跃起,手中所持之剑直若雷劈光斩。
“锵!”
但闻一声非金非木的败革之音发出,黑暗中,隐隐有人发出一声闷哼,原先炽狂的妖影顿时黯弱。
钟贫怎甘心让其借势遁走,口中颂出雷诀。他手腕翻转,万千剑影洒出,顿时罩在那团黑雾阴风之上。
“噗!”
黑雾爆开,其内涌出数以千万计的细弱晶亮之物,将剑芒封住。与之同时,就听骨骼撑开的豆响发出过后,一只巨灵之掌自黑雾中探出,正拍在钟贫的剑上。
剑立即自中而折,钟贫连退七步,方才稳住身形。
见那巨灵之掌来得凶猛突兀,楚原絮立即喝道:“钟师兄,请暂避锋芒,再图它法。”
可钟贫如何听得?一刹那,他面色火赤,脚踏罡步,左三右二,手中断剑隐见血光。钟贫大喝一声,不退反进,以孕育“三昧真火”的一剑与那巨掌相迎。
“喀嚓”一声,剑锋直入巨掌第三、四根指骨缝隙当中,几达三寸。可是,巨掌拍拿之势不停,瞬间几与钟贫面庞相触,所带恶臭,令人作呕。
第三回 夜夜夜夜(上)(2)
钟贫面容丝毫不改,只在心中道出秘咒:
“自在无动之火,急急如虞山北帝律令敕!”
“自在无妄之火,急急如虞山北帝律令敕!”
“自在甘询之火,急急如虞山北帝律令敕!”
那秘咒念得极快,几成一线之音。瞬间,钟贫内火生出,但见他眼耳口鼻无不喷出火来。
剑如光斩,所过之处,成摧枯拉朽之势,原先浑若赛过金铁的巨掌,顿时被那赤红的剑锋,从中破开。
“轰”的,烈焰腾炽,巨掌转眼灰飞烟灭。就听见烟雾之中,发出一声仓惶惊恐的尖叫,钟贫立时喝道:
“孽畜!往哪里走!”
说话间,钟贫左手高举过眉,掌心朝对巽方,化成雷诀,顿时罩住那个想要窜奔而逃的身影。
雷光电鸣之中,位于丈外的楚原絮定睛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正盘缩在光影之中,其秀发舞动,更显出她一副楚楚的容貌,观之令人不禁心生怜惜。
钟贫则目不斜视,冷喝道:“妖畜胆敢以媚相惑人,还不与我现形受死!”
说时,钟贫掌心炸出一束雷光,直照在那女子的双目之中,渐渐的,那女子之身渐而变化,她面上所浮现出的痛苦扭曲之色,让人不忍。
正在妖狐现形之际,但听“咚”地一声,宛若鼓破。紧接着“丁冬丁丁冬",三三两两的鼓破声,其响不徐不疾,映着逐渐映射过来的白月光,愈发入人心神。然而,钟贫却面色巨变,因为鼓破雷音破。
第三回 夜夜夜夜(中)(1)
鼓之舞之以尽神。
舞虽未动,但细碎的鼓点却渐若夏雨密集,再由轻至重,先是听见摇鼓,而后小鼓、边鼓、腰鼓、平鼓,最后就听“嗵”的一声,铜鼓震,雷声隐,万籁俱寂。
正当钟贫、楚原絮无不给那鼓音震得目瞪口呆之时,就见一轮白月悄然挂于林梢,而后伴着渐而偃息的滚击慢鼓,当挑出三两声苍拙古朴的弦音过后,就听一个老声开始唱道:
“释闷怀,破岑寂,只照着伤心处说来。十字街坊,几下捶皮千古快。八仙桌上,一声醒木万人惊。凿破混沌作两间,五行生克苦歪缠。兔走鸟飞催短景,龙争虎斗耍长拳。生下都从忙里老,死前谁会把心宽。一腔填满荆棘刺,这又是何苦来哉!”
唱到此处,那老生一声长调,鼓锤顺而边击,一声脆响,弦音绝成空响,闻者无不怆然泪下。
钟贫大惊,其泪竟控抑不住,自眼眶中滚滚而落。想他清流一脉,于修行当中,最忌人之七情,更何论这等大悲大伤,如若由心而发。
瞬间,钟贫左手握拳印,立时锤于耳根之上。其另一只手则中指、食指曲张,连点睛明、四下关、颊车诸穴。
“咄!”钟贫暴喝一声,眼耳口鼻无不錾出烈火。危境之下,钟贫欲故技重施,想以他所修炼之三昧真火来破敌。
火势熊熊,犹如一道直线,所经之地,但凡草木石虫,无不瞬间化为乌有。而在火光映照中,只见一个老人的轮廓正勾勒于月色婆娑的树影当中,其盘身端坐,对迅疾焚来之火,视若不见。
老声继续吟唱,哀痛之音愈加不绝,细弱处直若藕断丝连,却又更似月照深水,古井不波。转而,鼓声再起,老人闭目,只以手捶身边坐鼓,一顿三连拍。顿挫之间,鼓音愈见低沉,却一声重过一声。渐而低沉到无法听闻,却若重拍击在心坎之中。
重音袭来,钟贫又如何抑止得住内心的伤痛,只见他仰天“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其身笔直向后栽去。
见状,楚原絮顿时大惊,无奈在那老人鼓音之下,他苦苦支撑已是不易,更何论动弹半分。
老人抬眼,聚光成电,直照得楚原絮浑身颤抖,就听那老人赞道:“小娃儿,你这一身守定功夫,可不简单,可告之婆婆是出自哪门哪派?”
话音未断,鼓音不绝。只听得最后一字,楚原絮是再也忍耐不住,只见他尖叫一声,平地窜将起来,其身犹如鬼魅,瞬间化成一缕清烟遁去。
见状,老人转而望向虚空,怅然一击后,鼓声终绝。
注:
文中鼓词选自明末贾凫西所作《木皮散人鼓词》韵文的开篇几句,为情节需要,改动了若干字词。
光线忽明忽暗,若是变化无穷。
孩童则单手托腮,望向窗外,心中正思着先前隐隐听见的雷音,犹若痴了。
此刻,小茵悄无声息地进了门来。即便初时见她面上似有不快,可当那孩童抬眼向她望来,她就立即眉弯眼笑道:“丑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说时,小茵将她手捧着的一包物什,轻轻搁放在孩童面前。当裹在外面的绢帕四角自动展开,其内立时现出山楂、果梨,猕猴桃、板栗……几近十来种山中鲜果。
在小茵满怀期待之下,孩童竟一反常态地并未动弹半分。见状,小茵顿时怒火中烧。想她遵依婆婆告诫吩咐,替那孩童取物果腹,不得施以术法搬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