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浑体如若僵硬。观之表情,但见他双目圆睁,睚眦俱裂,眼眶中几全是血丝,而他嘴角轻撇,似是不屑又似是微笑,加之一整张脸早成淡金之色,其状观来煞是骇人。
见状,顿时有人疑道:“莫非这楚原絮被鬼上身?”
众人联想适才楚原絮被剑穿体,目下全身不见伤痕的诡异,均点头称是。适才疑问之人,名叫郑纯,为清流宗“在渊”道长门下的第二弟子,与先前的钟穷,以及眼下的李厂、娄全、彭是、卜保、张玉屠,一并被称为“在渊七子”。众人中,也只有陈纶另拜在“在泉”道长门下,而且,他也是“在泉”道长唯一的入室弟子。
陈纶面色凝重,只见他暗颂印诀,指如轮弹,连击楚原絮自脖颈以下一十六处重穴,随即右手五指并缩向后,顿时,楚原絮的身躯向上连震了三震,复而再度笔直地落于地上,“砰”然有声。
众人直瞧得目瞪口呆,想陈纶适才所施,当为清流之“控鹤技”,此法之下,即便是那将死之人,也能瞬间控得一口阳气,从而苏醒过来。但眼下,楚原絮体躯形如僵尸硬木,几若早已死去多时之人。
“这山中究竟藏着何等妖孽?”此问当为眼下众人心中疑惑。他们先前分位八方,齐施雷诀,方才破狐谷外的结界,令钟穷、楚原絮获得一线入谷良机。而眼下见楚原絮境况落到如此,顺其而然,他们则愈发担忧先行入谷而至今音讯全无的大师兄钟穷。
“此谷中妖狐法力极为高深,先前在安石岭,幸得先师所赐商螽印,我方才全身而退,可是……”说到这里,陈纶状若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及此言,众人愈发惊讶。想商螽印为在泉道长护身三印之一,其印取以雷劈千年商木为材,再经由七七四十九日丹炉之功,直至大寒之日方才练成。此印据传,降妖伏魔最具威力。可是,居然此印祭出后,狐妖却不得授首,众人一边是惊讶,一边更对陈纶不早说出此言,而心生嗔怪。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陈纶非是不说,而是他也是直到前时不久,方才恢复记忆,至于与他在安石岭所斗之人,貌相如何?商螽印祭出之后,其人结果又如何?眼下他的记忆,可谓浑若朦朦胧胧,分不个清楚。
第三回 夜夜夜夜(下)(2)
“目前我们又该如何?”在渊七子中排名最末的张玉屠问了一句,不过,他的眼光很自然也就落向目前在众人中资历最长的郑纯。
郑纯依然是犹豫不决。原本在渊七子中,自以修为与资历最高的钟穷为马首。钟穷也不负众望,其行事果敢坚决,从不拖泥带水。可这番终于轮到了郑纯,郑纯反而犹豫不决,一时间难以决断。
七子中,以年岁最长的娄全最是持重,见郑纯面显迟疑,他立即开口道:“莫若等天亮后,再作论断。”
闻言,性若烈火的彭是立即说道:“大师兄尚且困于谷中,我等再若迟疑,怕是……”说话间,彭是面上的急迫溢于言表。
一时间,只觉心乱如麻,郑纯正待痛下决断之时,陈纶忽然说道:“我同意娄全师兄的建议。”
此言即出,众人无不转头,就见陈纶望着西去的方向,满怀憧憬地说道:“也许当那黎明来临,他就会赶到这里。而他若到,任那妖狐通天,也在劫难逃。”
第四回 香草(上)
烛火依然未熄,在晨光中冒着白烟,有轻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烛烟也就顺着风的思路,向那孩童的脸上飘去。
此时,孩童趴在蜡烛对面的桌子上熟睡,烟飘到他的鼻孔里,他眉头微皱。不过,昨夜至今,从他嘴里流出的口水,却早已将枕着他脸蛋的半个袖口打得透湿。
婆婆则如凭空乍现般地就出现在这屋子里,当她见着此景,脸上原本愈发老态的皱纹立时舒展,心中也止不住低骂了一声:“瞧这小鬼头睡的。”
可是,阳光渐渐从东面升起,于是,又到了婆婆该要离开的时刻,不知为何,此时婆婆的心中,竟有种离别难舍的情绪在滋长,也许正像人间所歌颂的那般,情感若来,挥之不去。
婆婆忍不住走近,她竟特别想将这个她抚养了几近十年的孩童面容看个真切,也就在这时,那孩童忽然梦道:“婆婆,蜡烛灭了啊!”
婆婆正想笑他梦话,但转眼间,就瞥见那一根似燃到尽头的蜡烛,果然灭掉,只向上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婆婆终于一怔。
在山的另一面,麻雀们早已苏醒,只“唧唧喳喳”地叫着。在经历一场风雨过后,到处俱飘散着一层白雾,从而将人的身影遮掩得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在那树林间,当雾气散尽,立时得见“在渊七子”中的郑纯、李厂、娄全、彭是、卜保、张玉屠与陈纶,他们以天罡北斗之位,只将那个浑若死人一般的“普咒院”门人楚原絮守在阵中。
一夜的风,一夜的雨,一夜的焦急与等待。所有人的面色,俱在这初升阳光照射下,只于一刹那,就泛出苍白,也许直到这一刻,他们方才与这人间普罗大众中的任何一个没什么两样。
彭是终是按耐不住,第一个从盘膝静坐中立起身来,他大声说道:“我们究竟要虚耗在此多久?”
随着他这一声近似不满的喝问,瞬间,李厂、卜保、张玉屠,甚至连最持重的娄全也只在犹豫了一下后,从而一并起身。
见状,依然盘坐着的郑纯倒是面色沉静,就见他抬眼说道:“如果你们认为,以我们七人的力量,就可以胜过那妖狐法力,我们这就动身。”说话间,郑纯立即站起身来,余人皆是一怔。
一直沉目的陈纶也睁开眼来,就听他叹道:“既然他仍旧未来,大师兄依然生死未卜,于情于理,我们也不得不行。”说话间,陈纶终于起身。
就在众人抖擞精神、蓄势待发之际,就见东南方位,一道人影,如风似电般地急弛而来。
近了,只见来人身着一袭皂衣,披散着发随风飞扬。张玉屠眼尖,顿时瞥见来人衣的下摆绣着一朵红云,正与楚原絮为一般装束。
那人方得立定,就听他自报家门:“在下为普咒院宣晚门下弟子敬乘风,何莲渔何师叔命在下前来接应众位师兄前往狐谷。”
闻言,众人既惊喜又好奇,喜的自然是为他们所期盼的何莲渔到了。而在心中好奇的则是,既然何莲渔所率的普咒院在我们身后,又何来接应之说?
见众人面现迟疑,敬乘风微微一笑,随之对着东南方位,也就是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峦,他满怀尊崇地说道:“今日寅时,何莲渔何师叔破狐谷结界,此时已踏足于入狐谷的途中。”
闻言,众人一并惊讶。
敬乘风也不作态,立即说道:“诸位师兄,眼下必是心有疑惑,不过,时辰业已无多,请诸位师兄速与乘风前去。”说罢,他立即低下身来,将那全身已然冰冷僵硬的楚原絮由下至上倒背而起,也不见他作丝毫停顿,只一转身,便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众人只在一怔之间,俱回过神来,只跟在敬乘风的身后,直向东行。
耳边风声已成呼啸,既算郑纯、彭是、张三屠等清流门人,眼下并没有使尽全力,但见着敬乘风这等奔跑如飞的架势,也不禁暗自骇然,由此更在心中暗地里寻思:“这普咒院的名头虽在人间算不上响彻,但是,由敬乘风以及能独自逃出妖谷的楚原絮来看,果然大有门道,只不知那何莲渔究竟深浅如何?”
不知为何,但凡清流在渊门下,此时心中都或多或少有种失落,一扫他们出山时意气风发而小看天下的壮志。
当行至半炷香的光景,天空开始放蓝,阳光也逐渐绚烂,而在这时,背负着楚原絮奔跑的敬乘风,忽然就在一株参天古木前定住了身形。
众人也随之抬眼望去,只见那古木生得蔓茂粗犷,虽在秋季,但依然生机蓬勃,浑然不见半点落叶秋风的迹象。然而,众人的目光却只落在一人身上。只见此人一身白衣,赤足披发,其发在光照中,如黑瀑垂散,加之身形高挺,远观则有卓尔不群之态。见状,郑纯顿时心中一动,暗道:“错非此人就是何莲渔?”
心中虽在猜测,可奔跑之势,却令众人只在瞬间即来到树下。近前,更觉此人眉清目秀,气质淡静,有出尘之逸风。众人顿生好感,均觉得“何莲渔果然气度不凡”。
这时,就见敬乘风也不及将他额头上如雨雾蒸腾的汗水挥去,只将他背上的楚原絮小心翼翼地平放于地上后,方才说道:“管师弟,我适才遵依何师叔吩瞩,业以奔马之法,令楚师兄生出一口阳气,从而托住他心脉如藕丝不断,你现在赶紧用你那宝贝试试,看还来得及救否?”
第四回 香草(中)(1)
闻言,就在众人一片惊讶目光的注视中,那人只微笑着点点头,随即赤着双足,只一步便行到楚原絮的近前,其掌摊开,顿现一只拳头大的红彤彤的果子,就见他神情专注,口中喃喃咒道:
“我种我树,树生我咒,一千年开花,一千年结果,宝贝儿,请睁开双目。”
说话间,那果子自顶端成四瓣裂来,顿时一缕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
见状,那人立即满目微笑,在旁人观来,其笑怡然。就见他蹲下身去,右手捧着那裂开的果儿,将之放于楚原絮心房的位置之上,左手则拇指食指尾指,三指聚并成尖、中指挺竖、无名指曲张,瞬间,其口中疾而唱咒。
“果为心,心为果。化一千根丝,结一万道脉。千千万万,普咒归一。”
咒起,只见那果肉,四瓣裂成八瓣,八瓣再成十六瓣,十六瓣再分三十二瓣……只一眨眼的工夫,原本宛若血肉一团的果子,立即裂成千丝万瓤,晶莹剔透处,在光线的映射下,犹如一线线血脉在其中流转。
那人似是满意,随之用其尖并出的三指,疼惜似地将一道血红的丝瓤从中抽出,而后温柔地将之搁在楚原絮已成青乌的唇上。说来也甚奇妙,那血红的一线丝瓤,刚触及楚愿絮紧闭的双唇,立即就若钻化了进去。转眼间,就见楚原絮原本淡金如鬼伏的面色,渐渐褪却淡金,现出一抹苍白。
丝瓤只被抽出一根,那果子仿佛瞬间就若失却了生命,随风枯萎,渐而成灰。那人面上也现出悲伤,就听他叹道:“楚师弟心脉续成,业下已无性命之忧。”说毕,他对着摊开的手掌,“扑”的,轻吹了一记,灰尘坠在空中,顿时如烟雾化去,无形无踪。
敬乘风自是大喜,连忙低下身来,替眼下复得生气的楚原絮推宫过血。一直屏息旁观的清流之人则在心中惊奇无比,俱暗道:“何莲渔的一个晚辈,其法力已然如此高深,更何论曾被他们在泉师叔论为‘人世间不世出之奇材’的何莲渔?”
陈纶禁不住赞道:“尝听世间传闻,哀云山为医家药谷,其所为医道,生死人肉白骨,有参鬼神造化之功。但适才观得管苦桔管师兄所为续心术之神妙,若比之,恐怕也是不遑多让。”
管苦桔笑了笑,笑容中竟藏着一丝苦涩。众人又如何知他心事?只觉原先如入困境的局面,随着普咒院何莲渔等人的赶来,如雨破云开。
郑纯先是拱手一礼,而后向管苦桔问道:“请问这位管……管道兄,贵门何莲渔何师叔现在何地?或可有言告之我等。”
管苦桔淡淡地答道:“这位师兄客气了,请直称我名苦桔即可。”
听及此言,郑纯面色立即一红,幸而管苦桔接着说道:“师叔命我在此等候诸位,一是自要苦桔替楚师弟接续心脉,其二也吩瞩苦桔在此接引,从而令苦桔与诸位一并踏入这狐谷中被师叔告之名‘举’的路线。”
“举?”众人一并惊讶,甚至连敬乘风也在此一瞬间惊讶地抬起头来。
管苦桔道:“按何师叔解,此谷共分:出、风、催、雨、仇、举、无,共计七条纵横交错之路。师叔虽未祥解,但苦桔以为,其数当参照对应七政四余来变化,只不过这其中又加入了一些上古遗存的阵法或禁制,故而与世间所传任何阵学均大有不同,端是变幻莫测。”
闻言,众人顿时暗吸一口凉气,而管苦桔则继续说道:“师叔曾论,万法归一,苦桔自是不得其妙,但想既然已入此间,顺其所变,以不变应万变,当也是千古不变之法则。况且,眼下在这被师叔称为“随阳光高照,阵法至少增加三成威力”的白日里,师叔一人已占其五,破浪、惊岩、走虎三位师兄再占其一,我等合起来方才占得这最后的举之位。”说到这里,管苦桔再度笑了笑,而这一回,其笑中藏蕴的那一点苦涩就荡然无踪,反而生出一种壮志般地豪情。
众人虽惊于此谷的蹊跷与凶险,但既见管苦桔如此,对于未来一战,心中同样生出期待。就在这时,只听得敬乘风笑道:“妙也,妙也,楚师弟终于动了。”说话间,敬乘风浑若畅快地连笑三声,众人立时围拢上前。只见楚原絮原本僵硬的身躯此时已然蜷曲,他的面色也从先前的苍白,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