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哄堂大笑,郭国林感到几年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大笑几声,跟上撒尿的队伍出了餐馆。
一排人站在公路上,哗啦啦的颇有气势。抬头看到天上圆滚滚的月亮,郭国林想:“我是个爷们。”他四下扫了一眼,感到天地开阔,自己有着无限的可能。正豪情万丈时忽觉心里一慌,意识到刚才一瞥之间,黑暗处有一块自己非常熟悉的东西。
他缓缓转过头,见导演甲的轿车正停在大树下。他的小腹登时松瘪,再也顶不出劲,尿流一下断了。
郭国林走到车前,车窗摇开,露出导演甲阴沉的脸。郭国林:“导演,您怎么不进去吃?”导演甲音调怪异:“我吃过了,芹菜馒头。”郭国林暗叫糟糕,早听说摄影师和导演甲不合,摄影师带队吃馄饨,无异于公然挑战导演甲的权威。
必须用简洁有力的语言向导演甲表明忠心,“虽然我吃了馄饨,但我是属于芹菜馒头的。”——不好,过于直白了,而且奴颜婢膝,要婉转些,给个人尊严留一点余地。“馄饨真难吃,还是芹菜有营养。”——不好,导演恐怕听不懂……
郭国林脱口而出:“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了。”
老马的一句嘱咐,酿成了大错。郭国林知道导演甲将勃然大怒,半个小时后自己将身无分文地离开剧组,不料导演甲呆呆地看着他,嘀咕一句:“那你说,我拉什么屎呢?”
看来导演甲没听明白,郭国林连忙解释,说他一直在揣摩,今晚主角那句“吴三桂的心思,还能瞒得过朕?”的台词,如果改成这句,效果将更好。刚才心里一慌,就说出了口,请导演甲一定原谅自己。
导演甲摆摆手:“你慌什么,这是句好词。你现在进去,向摄影师传我的话,就是这句词。”
郭国林走进餐馆,站到摄影师面前,小声说:“导演让我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是,摄影冲出餐馆,和导演吵了十分钟,然后摄影师砸了导演甲的车灯,导演踢了摄影师的老二。第二天,摄影师带着摄影组和灯光组共十一人,离开了剧组。第五天,新聘的摄影师带着十一人来到了剧组。
新来的摄影师手戴佛珠,临睡前念三遍大悲咒,坚信自己死后飞往极乐世界,基本是给什么就吃什么。拍摄顺利地进行下去。
而那句“你一……我就……”的话,成了导演甲的口头禅,每次说都声音很大。郭国林是那次打斗的传话人,他渐渐发现别人对他疏远。他搬梯子,马上会有人跑过来,连叫:“郭老师,我来。”把梯子夺走。
成了老师级别,说明大家把他当作导演的人了。导演甲到片场总是背着一个牛皮包,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国民党军队的通讯员包,专门装电报。牛皮边缘缝制得坚挺,泛着黑亮色,充满岁月的魅力。导演甲每日往里面装三包香烟、半卷手纸、八页剧本,这就是他一天的消耗。
“者名”演员郭国林 三(2)
他曾经抚摸着牛皮,深情地告诉郭国林,这个牛皮包是他父亲当年从国民党部队中缴获的,他父亲是一个勇敢的八路军战士。而剧组的道具师傅说:“我跟导演拍了三部戏,那包是上个戏的道具,我做的。”
导演甲长发披肩,臀部肥硕——这是少年宫足球队训练的成果,教练信誓旦旦地告诉少年时的他:“踢足球的秘诀是,要有个大屁股。有了,就能在足球场上横冲直撞。”
导演甲长大后来看到“希特勒会晤墨索里尼”的纪录片,惊喜地发现他俩的屁股都很大。导演甲一天吃饭时说起这个话题:“难怪他俩能在世界上横冲直撞。”
对于导演甲的理论,新来的摄影师并不同意,说:“他俩屁股不大。他俩是小矮个,喜欢穿长桶靴,腿一细,个子好像高了点。但腿细,屁股当然显得大。这是最简单的视觉比例,你我都是搞影视的,应该懂呀。”
导演甲嘿嘿一笑,很快地吃完了这顿饭。深夜两点,郭国林起夜到了厕所,见黑暗中蹲着一个人影,正在痛苦地呻吟。郭国林蹲在一旁,自顾自地松懈,要起身时猛然发现那人是导演甲,就不好意思先走了,重新蹲好,恭敬地叫了声:“导演!”
导演甲哼了一声,郭国林没话找话地问:“导演,您白天拍戏上过好多次厕所了,怎么还有呀?”导演甲:“你懂什么!白天,我是借故躲起来思考。晚上才是我正常的排泄时间。”
摄制组不能容忍导演在拍摄现场停下来思考艺术,否则会埋怨“能力弱、耽误进度”,但等导演上厕所,大家都没话了。郭国林一下对导演甲心生同情,直陪到他站起身来。
两人洗手时,导演甲快速有力地说了句:“到我屋里来一趟。”先一步走了出去。郭国林跟到导演房间,见床上趴着一个女人,露着半截后背,响着轻微的鼾声。
郭国林一眼便知是小许,装作没注意,目不斜视地看着导演甲。导演甲坐在沙发上,点着根香烟,闭眼长吸一口,喃喃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郭国林暗惊,以为小许跟导演甲说了送口红的事,急忙要解释。导演甲接着说:“新来的摄影师装作信佛,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他今晚胆敢和我争论希特勒屁股的大小,说明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你去查一下。”
导演甲要郭国林接触摄影师,随时向他汇报情况。郭国林回去后,躺在被窝里记起了美国电影《教父》。教父吩咐手下打入墨西哥黑帮时的神态,与导演甲一模一样。郭国林心跳不止 :“这不是黑社会么?老子当演员,可是为了艺术。”
他嘀咕了半宿,快天亮时才迷糊了一会,梦见老马对他说:“兄弟,你太单纯了。除了黑社会,还有别的社会么?”
郭国林起床后,想出了一个接近摄影师的方法——请教佛学。今日收工后,他去了摄影师房间。摄制组驻扎在一所小学校,此时正是暑假,导演甲房间是有空调的小会议室,摄影部门十一人住在一间教室中,地上摆了五六个台式电扇,他们正吃着西瓜。
摄影师肥胖,光着膀子,胸口脑门一片汗珠,招呼郭国林吃西瓜。郭国林咬了口西瓜,说:“我想信佛。”众人登时一静,摄影师两腮绯红,拍手赞道:“好!我来的目的达到了。我早对影视没兴趣了,之所以还在这圈子混,就是要弘扬佛法呀!”
接下来,摄影师苦口婆心地给郭国林讲解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道理和烧香磕头的规矩,还把腕子上的佛珠摘下,郑重地戴在郭国林手上。
晚十一点,郭国林敲开了导演甲房门,说:“那是个傻a,您不用放在心上。”
“者名”演员郭国林 四
导演甲和郭国林越来越好了,把电报包让郭国林背,这是高度信任的表现。只要导演甲做出一个微小的手势,郭国林便迅速打开电报包,取出盒香烟或一截儿手纸。他俩的默契令全组人感到惊奇,道具师傅说:“他俩上辈子准是一对儿国民党。”
前生今世的缘分,总是令人感伤。自己上辈子是个忠心耿耿的副官,而导演甲上辈子是个英俊的上校,带着他征战南北,被解放军打得落花流水。两人在今生重逢了,不料都干起了影视,前生的旧情谊,令导演甲心中不断有声音在大吼:“这是我的副官,不能看着他落魄下去,要把他培养成腕儿!”……
如此想象着,导演甲的样子在郭国林眼中越来越亲切,每打开电报包为他取出手纸,望着他晃悠悠走向厕所的背影,郭国林总是心生敬意:“好好思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搅你。你是我此生的长官。”然后守住厕所门口,禁止任何人进入。
有一晚郭国林梦见导演甲在战场上死去,哭湿了枕头。他的哭声将同屋们惊醒,被晃醒后,他解释说:“我梦见我妈死了。”由此赢得了大家的理解。
郭国林清楚地知道,以他现在的心态,他随时可以为导演甲去死。长官和副官的比喻,已经被郭国林想成了真事,而导演甲还浑然不觉。一天,导演甲突然在拍摄现场对郭国林发火,骂了半个小时,还把电报包从郭国林身上扯了下来。
导演甲的词汇量有限,停留在“操你爹操你娘”的范围里,半个小时后冒出一句“你妈跟美国人跑了,你爹戴了绿帽子还傻乐呢”,语言有了重大突破,导演甲禁不住一乐,心情登时舒畅,高喊了声:“拍戏!”
拍摄进行下去,郭国林悄悄离开,跑回了宿舍。挨骂时,他并不觉得羞愧恼火,因为他已完全麻木,但“长官、副官”的梦想落空了。
“国民党将领都是善待副官的!”郭国林小声嘟囔着,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忽觉手背一热,是一颗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继续收拾行李,而是坐到床上,看着手背上的眼泪慢慢蒸发。
想离开,只是一时冲动,郭国林清楚自己不能离开,起码剧组有一日三餐。旁晚收工后,他到了摄影组宿舍,他们又在吃着西瓜。郭国林站在门口,向摄影师招手,摄影师走过来,郭国林问:“佛受了侮辱,会怎么样?”
摄影师:“……佛也会哭的。”
郭国林登时一阵欣慰,摄影师接着说:“佛不是为了自己哭,而是觉得侮辱他的人太可怜了,他们陷入恶趣中不能自拔,是要下地狱的。”
郭国林咬了口西瓜,满嘴香甜。
凌晨三点钟,郭国林上厕所,正赶上导演甲在那里痛苦地呻吟。便秘,是地狱的征兆——郭国林深信这一点,蹲下后,觉得自己遍体通畅。
天堂和地狱的对比,如此鲜明,证明了世上还有公平。
导演甲哼了一声,郭国林急忙恭敬地叫“导演”,传来一串怪异的噼啪声。两分钟后,导演甲扶着隔板站了起来,嗓音深沉:“我是把你当作我最可信赖的人,才骂你的。”
导演甲解释,下午摄影组干活很慢,演员松懈,但如果直接骂他们,他们会产生逆反心理,所以骂郭国林来威慑他们。
导演甲说:“我身边总要有一个可以骂的人呀!”郭国林站了起来,一脸肃穆。
两人洗完手后,导演甲点上了一根烟,看着郭国林,眼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导演甲:“你是可塑之才,我会提升你当副导演的。”郭国林:“啊,我当了副导演,您可以随便骂。”
导演甲一笑:“错,副导演不是用来挨骂的,是用来出错的。”
导演在拍摄现场遇到非常情况,一时不好决断,会让副导演来处理。因为时间仓促,副导演一定不会处理好,等导演考虑成熟了,走过来批评副导演两句,再拿出自己的方案,登时就有了威信。
在黑漆漆的厕所,郭国林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他回到床上,把头蒙在被窝里,低吼一声:“这是什么?这才是艺术!”
“者名”演员郭国林 五(1)
处心积虑的导演甲,在一个清晨突然消失,剧组产生各种流言,到晚上八点,摄影师升任导演,从此郭国林知道了他的名字——费心我。
费心我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郭国林,解下手上的佛珠,放入郭国林的国民党电报包中。郭国林的心理反应是:“改朝换代。”
费心我顺利地拍摄了三场戏,在摄影组的一片掌声中,收了工。当晚费心我住进了导演的房间,郭国林预测自己作为导演甲的人,被开除的可能性极大,于是帮忙打扫房间。
导演甲的东西一件不剩,说明他是有备而走,不是传言中的被暗杀。传言他在紧张的拍摄过程中,挤出时间,招惹了当地妇女,也许是小学教员也许是村姑,总之这女人有一个崇尚暴力的老公,导演甲被杀后,尸体混入猪肉销往北京各大超市……
费心我嘱咐郭国林把一张尼泊尔活佛的照片贴在墙上,郭国林站在椅子上贴,身后响起费心我的怒吼:“歪了!”郭国林方寸大乱,越调整越歪。
费心我终于不耐烦地表示:“行了,你走吧。”郭国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费心我跳上椅子自己贴,贴好后,扭头看见郭国林,说:“你怎么还在?”
郭国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您让我走,是让我离开剧组还是离开这房子?”费心我的表情登时严肃,从椅子上跳下,庄重地坐在床边,作手势让郭国林也坐下。
郭国林擦床边而坐,小腿肚一阵打颤,费心我说:“导演甲的习气,为我所不齿。我不认为你是他的人,你是他的受害者,从你向我讨教佛法的那一天,我就把你当作是我的人。”
离开房间后,郭国林念叨了一句“活佛。”
第二天晚上,郭国林见一女演员进了费心我房间。第三天收工得早,费心我兴致很好,给郭国林传授飞往西方极乐世界的方法,听着极乐世界黄金地、琉璃树的绝妙胜景,郭国林脑中闪现的都是费心我调戏女演员的画面。
联想到剧组今日的传言,导演甲的离组不是遭到情杀,而是受到费心我的算计,被制片商炒了鱿鱼。抬眼再看费心我佛光满面的脸,郭国林暗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