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树，刚被巨人扇过一巴掌，侧躺在地。花旦是根雕手艺人，家传几代，从未见这大品相的花梨树根，他情不自禁要谋篇布局，手指揣摩根瘤与凹孔，想到凹空里可以雕嵌像章，他只会雕像章，而他父亲以雕佛像出名，祖父也擅雕佛像，曾祖父更是清末微雕大家。小k双手捧着个东西，自河边走过来，路过流氓身边时，流氓有气无力的睁开眼。小k摊开双手，拢出只出羽不久的雏鸟。安南佬的鸟。重音落在最后字节上，故意使人察觉到咬牙切齿。几个人围住树桩，钢盔率先到达，他询问关于根雕的常识，听懂花旦的答复后，钢盔自以为成了行家里手，便饶有兴趣参与争论。他们争论凹孔应该放什么，小k过来看一眼，信手将叽喳乱叫的雏鸟丢进里面。该放安南佬的鸟。他嘿嘿阴笑。他对雏鸟变型的大嘴非常不满，诅咒着，喂不饱的安南佬。他弯腰挖了点红泥，揉成个球塞进鸟喙，雏鸟被噎了，它努力要把泥球咽下，结果粘在食道口，哀号声声，如同三极管脱焊的矿石机。

他们在玩种名为活埋安南佬的傻游戏，每人手捏着把土，填塞到凹孔里去，小k，钢盔，小闻，花旦，严格按照次序，花旦完事后再轮到小k，最后谁把雏鸟囫囵埋了，三个输家要给获胜者凑包烟。游戏到后半程非常无聊，因为忌惮别人渔利，每次只捻点土末儿。游戏进行到中途时，流氓被吸引过来，观望几分钟后他断然说道，这鸟迟早被你们搞死，其实雏鸟已经死了。花旦憋着尿，游戏的拖沓超出膀胱的饱和度，他匆忙跑出队列，一瘸一拐藏到树后，很快别人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爆发出哄笑，为了助兴，小k乘其他人目光积聚在树桩的瞬间，端起半自动步枪向夭折的雏鸟补了颗子弹，他们以为安南人来偷袭，迅速趴到地上，小k发狂似的痴笑，他贸然发现小闻直直的站着，掀翻了半张脸皮，猩红牙龈，十几颗碎牙，零落满地的珐琅质。

确认小闻被误伤，至于弹片如何折射，种种穷枝末节，现在无关紧要，老光让阿吽立即向上头汇报，途中出现非战斗减员，申请返回驻地。行动第一天晚上，他们被迫留在309等上头命令，好在上次挖过了散兵坑，只需稍作加工，就有了藏身之处。这个晚上气氛沉闷，小k躺到小闻左侧，他紧闭眼睑，血腥融合潮湿空气，盘根错节，怎么努力他依然无法入眠，流氓的鼾声如潮水起伏，他羡慕那家伙。后半夜，钢盔爬进散兵坑，摇醒老九来换哨，老九穿着肥大的帆布雨披，被风撑起烈烈作声，象滑翔膜衣，身躯膨胀数倍。我一直认为钢盔性格缄默，尤其安南归后，失语很长时间，钢盔给我详细描述当天的状况，他喷薄的倾述欲令人刮目，他提到很多细节，譬如帆布雨披，雨披是行军的必备物资，铺着当防潮垫，晚上是被子，阵亡了充作裹尸布，李小文就是用雨披裹走的。只要话题涉及到李小文，钢盔马上补充说明，声明李小文非小闻，他的表述充满臆想，容易让人曲解。钢盔告诉我，那是整个战争的最后一役，双方都知道战争要结束了，所以急着打上一仗。见我不得其解，他调侃道，就象夫妻离婚，总要打闹一场，才裂得彻底，彼此间了无牵挂。

没接到新指令，任务还要继续，老光用水杯做成签筒，阿吽撕下纸，填上姓名，怒目圆视纸上每个名字，揉成很紧的球团，再丢进签筒。老光是头领，还有通讯员阿吽，这两人必须到达目的地，伤员小闻要送回坑洞，那里留着急救用品，他需要紧急处理，一旦被感染有可能丢了命，他们挑出两个人护送小闻，结果小k和老九领到回签。未等到其他人走远，老九幸灾乐祸的笑，他说，你现在也被排挤了，凡跟我一起的家伙都没好下场。老九最后的话，缠绕了钢盔整整三天，在前线的几个月，让他变得多愁善感。三天后，他们到达指定地点，接到最新的指令前，他们不能动弹，埋进齐腰深的草丛，跪着或是蹲着，山坳前方是安南人的村庄，快到晚饭时间，到处冒炊烟，淡青灰色，带点透明釉，整个山峦的阴影垂直下来，重量压到他们背上。

虚构的一场战争(5)

坑洞突然昏暗，但仍然是下午。小闻像个卧倒的油汀，挥霍着体温。小k不停抱怨，现在光线暗弱又激怒了他，他勉强看清左手，苍白色闪光，指甲病态般耀眼，他的左手搭在担架边缘，担架晃动的频率让他忧心，担心小闻会颠到地上，他只能用手托住颤抖的担架，很快半边身体就麻木了。小k要抽身而出，他问老九，找到奎宁药片没有。这是他第三次发问，老九半个脑袋探到洞外，侧脸向天。快下雨了吧？湿气很重，借助说话小k才能透气。老九走回担架旁，也向那位置看了眼，光线落差让他无法适应，所幸尚有悉琐之声。这家伙抖得厉害，可能染上了疟疾。语音刚落，外面砸了个雷，老九被吓得不轻，密集的雨点声又让他长吁口气。昏暗使得小k多愁善感，突然担心到老光那行人，小k问老九，不知那些人会怎么样。老九不知该怎么回答，蚊子绕着身体乱撞，无论老九怎么晃动身体，聒噪的飞虫毫无退意，他担心蚊子传播疟疾。一定要找到药片。老九停顿一下，他想说，我们迟早会被传染，结果强忍了回去。他们终于沉默了。

第一滴雨落到流氓头上，象机油灌进锈蚀的马达，唇齿间压抑的机械磨合声，他的同伴各行其事，流氓想引起他人注意，他攥紧李小文的一截断指，那是流氓的护身符。他们各有怪癖，花旦的征兆还不明显，时间问题，只要继续活着，会和其他人别无二致。已经是第五天，可能上头把他们遗忘了，常有的事，因为无线电静默规定，他们只有坐观其变。惟独花旦很活跃，几次爬到阿吽左近，询问最新指令，雨披擦过草叶边缘，比流氓永无休止的咒骂声，更触目惊心，花旦瞬间被所有人目光聚焦，只有流氓神态不忿，鼻翼张阖，鼓动出沉闷的吼声。由于疏忽大意，等到他们发觉，放牛的安南小孩近在咫尺，这孩子得过天花，凹凸起伏的脸皮，眼睛被压成细线，有双招风耳，他听到声音，好奇心让他丢下小水牛，一路摸索过来，他们藏身之处很隐蔽，不幸的是孩子被荆棘绊住脚，摔在地上，透过草茎缝隙，老光班驳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叫，老光伸手过去捂，挣扎中他被咬了一口，疼得嘴角直拧，阿吽整个身体扑上去，安南小孩身体不能动弹了，头部扭动也没先前剧烈，阿吽从后面勒住小孩的脖子，他看老光一眼，见老光点了下头，手臂向左一转。阿吽说行了，老光才把缩手，问阿吽要点酒精棉，把伤口草草处理过。那条牛是个麻烦，会把安南佬招过来。钢盔点点前方，有响鼻声，听上去那畜生非常享受。小k在就好，他对付这些玩意拿手。钢盔突然感慨了一句，他爬到老光这边，看眼咽气不久的小孩，干蜡一般的黄脸让觉得恶心，钢盔别转过头，看到花旦刚爬过来，他嗡声嗡气的评价道，安南小崽子真难看。猛然发现，自己正在模仿流氓的口音。

招魂曲整夜飘荡，安南佬不敢上山来，但回声形同符咒，乘夜色打围，他们寒彻骨髓，聚求一处以谋温暖，丑陋的孩子被搬至近旁，他们直面尸骸默默无语。不懂安南话，估计那些人在喊失踪孩子的姓名，听着象某个老电影明星，流氓跑去踹了尸体一脚，问他，你叫阮铃玉。安南孩子动都没动。

担架停止了颤动。那两个人埋首谈话，丝毫没注意到变化，老九谈到金鸡纳树，他告诉小k，奎宁原料就是金鸡纳树皮，几天独处下来，小k对老九刮目相看，他已经习惯做任何决定先咨询下老九的意见。小k问老九现在该怎么办，小k的本意，要等所有人回来再处理小闻，他提醒了老九，老九转身看看，转而问小k，担架好象不晃了。小k手搭回担架上，又举起了贴脸上感受一下,他再去推搡小闻身体,小闻哼了声,声音细若游丝。老九与小k站到并排，也摸下小闻额头，说，不能再等，就算他们回来，一样是没药。他说的属实，老九说现在只能去邻近坑洞取药，这非常危险，要经过两处安南人阵地，老九等了小k很长时间，最后长叹一声。

他们汇报上级，行动已经暴露。三天后接到莫名其妙的回应，上头表彰他们阻击任务完成得出色，为主力部队赢得时间，同时通知他们，战役正式结束。那时他们自行撤退回原来的坑洞，正在讨论老九失踪事件。这家伙迟早是逃兵，只有阿吽第一时间点下头，老光很满足的巡视左右，那些家伙忙着，只有小k闲着发楞，小k发楞有了几天，老光觉得有责任点醒他，他高叫，凯跃进，由于是小k本名，所有人的茫然四顾中，老光尴尬的重叫一遍，小k被推了一下，总算明白老光在等自己表态。到处都是安南佬，也许老九出事了，再说熬到现在，这该死的战争总算要结束了。小k的话提醒了大家，他们悲哀的发现，无论何种结果，老九的失踪都是不折不扣的悲剧。

虚构的一场战争(6)

士兵们不会沉溺悲伤，战争已近尾声，以后的日子温煦明媚，他们镀着满身黄金，象群闲逛的旅游者，安南佬同样如此。幸福日子总会万事顺心，小闻突然病愈，虽然半张脸血肉模糊很骇人，终究活了下来。钢盔迷上了根雕，间歇会跟随着花旦到外面挖掘树根，现在这种状态，只要避开地雷，就不会生命之危。当然戒心依旧存在，钢盔没遇过安南佬，安南佬当然就在附近，树林会传达很多信息，一群鸟突然惊飞，树叶不正常的颤动，渐渐他对这些征兆变得麻木。他们不自觉在改变习惯，也许是为了适应离开战场后的生活，包括彼此间称呼，钢盔在那段时间内，温习了所有人的真实姓名，他们各自称呼对方本名，但又非常别扭，一周后又恢复到原先的。这段时期最离奇的事，是花旦带回个安南兵，而且他们肩扛着根奇形怪状的树干，一前一后喊着哨子，显得非常默契，这一幕让其他人瞠目结舌。花旦做得太过分了,但沉浸幸福中的他们还是保持了克制，其中很重要的因素是，那家伙没携带武器，安南兵与花旦比划运刀走势，他说一口流利的国语。整个事件荒诞不经，那些人用方言咒骂安南佬是神经病，显然安南人不懂方言，甚至还抬头报以微笑。后来他们抽了安南佬的香烟，第一口烟从坑洞弥漫散开，安南佬开始自我介绍，他倾述欲极强，可能憋了太久，说起话有些结巴。

流氓掐灭掉烟头，跑去外面吹口哨，原调是“八大不许三项提醒”，被他拖缓了节奏，透出点抒情味。小k跟着也出来，眯着眼倚着块石头，不一会他们又看到钢盔，钢盔边走边摇头说，安南佬太能唠了。小k问，说到哪段了。还在西贡城，正和法国女人亲嘴。前面说的那个法国老女人？不是，应该是老女人的女儿。小k其实也搞清究竟哪个女人，他只是随意作出判断，但是引起流氓的忿忿不平，流氓叱骂了声，这个安南流氓。那两个人与流氓对视一番，接着他们开怀大笑。他们揣测法国女人的长相，不能便宜安南佬，于是那女人被勾勒成秃发、龅牙、独眼、驼背、瘸腿。每说一句，都会引起阵哄笑，最后小k给那女人编排了满脸麻子，蜡黄的脸。流氓与钢盔同时刹住笑容，眼前清晰浮现出另一张脸。

钢盔平安离开了战场，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人。他告诉我，花旦带进坑洞的安南佬名叫阮令玉，和死去的电影明星重名。他说，如果不是因为这名字，我们差点杀了他，那家伙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他习惯被当作钢盔，当有人叫他本名时，他就会结巴，象坑洞里那个安南兵。钢盔真的去过前个钢盔的家乡，但没找到那家伙的父母，他忘记了前一个钢盔的真实姓名，这让他惆怅很久。退伍后一年，有封发自安南的信笺邮寄到他家，打开愕然发现竟是自己写给前一个钢盔的那封，他反复看过好几遍，依然被深深打动。

――此文献给超人

小康村的风月 1

叔兮伯兮／文

小康村的老支书一向能与年轻的壮汉斗狠扳手腕，这两天却卧床不起了。

村里有好事者说他是被月娥的笋尖皮鞋踢中了裆部，支书的老龟头血肿起来；也有人传得更严重，在前两天月黑风高的夜里，被月娥一剪子干掉命根子，成了老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还为幸灾乐祸的人们提供细节佐证。持前一种说法的人说夜里听见程支书中招之后杀猪般的一声嚎叫，哈哈，打了一辈子雁，却被雁啄了眼睛。后者又添油加醋地加以补充说，借着星光，隐约看见程支书捂着下体，踉踉跄跄逃离现场的背影。亦有智者反驳，月娥是程支书的姘头，这时公开的秘密，奸夫淫妇闹翻脸，老支书遭了暗算，那也是凶手月娥畏罪潜逃，哪个男人骤然残缺还能奔走如飞？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说那些话的男人，老婆都有前科，和程支书的关系不清不楚。这下使核心问题边缘化，绿帽子问题白热化，本来只是为各自的揣测唾沫横飞，终于面红耳赤动起手来。

但架还是没有打起来，智者打击面太广，树敌太多，犯了众怒，好汉不吃眼前亏，被推搡了几下就不敢多说了。而赤脚医生程伯正好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