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处禁区，交战双方都竭力避免冒犯的地方，那些地方并无特别，成为禁区充满着随机性，开始只是偶然的战火盲点，然后双方都觉得有必要保留，这些属于君子协定，彼此心照不宣，就如同厚冰总要凿几个呼吸孔。

在前线的第二个月，他身心投入在等天空放晴，钢盔是内地人，没到安南战场前，无从想象热带雨季的可怕。他快腐烂了，钢盔快要死了，同伴经过身边，信手翻下眼皮，无论身处多远，其他人都要过问，这家伙怎么样？活着。他们失去兴趣。静卧让钢盔恢复几分元气，又开始用力挠着血肉模糊的肉体，稍得闲暇便破口大骂，咒骂该死的雨林，该死的天气，该死的皮炎孢症，只有该死的安南佬始终没出现，安南佬潜伏周围，上星期花旦又被他们干了，钢盔藏身的坑洞较大，另外还有七个人，花旦、流氓、李小文、老九、小k、通讯兵阿吽，还有班长老光。花旦长得象娘们，凭这点他就该死，话是流氓说的，尸体也是他背回的，我们知道这事情的风险，放冷枪的人很可能没走，等着收拾处理尸体的人，安南佬最擅长这种伏击方式。那天晚上流氓痛哭流涕，像个娘们，其他人很安静，钢盔以前误会这俩人是死对头，战场上的厌恶与兴趣相投毫无逻辑，流氓相貌粗俗，乐于向人吹嘘过去的流氓史，假设他所说的有一半属实，那他现在该去农场改造，而不该出现到这里。家里让我当兵，早知道受这活罪不如让公安抓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挠皮癣时，流氓歪咧着嘴，从中发掘出莫大快感。花旦没染皮肤病，这成为流氓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理由，流氓认为花旦在挑衅所有人，大家在坑洞解决大小便，用空罐头接了，晚上扔对面阵地上。他们高呼一声，让安南佬吃屎。任何举动都可套用为爱国主义，安南佬也朝这边空投屎罐，双方投掷互角，开辟出爱国运动的第二战场。花旦从不参加此类游戏，会藏身到别人无法观察的角落去排泄，甚至不惜跑出掩体，最早发现花旦失踪的人，只能是流氓，流氓刻薄的提醒在场所有同伴，花旦又藏起来了，他想发动所有人寻找，但别人没兴趣，流氓恶狠狠说，他丫搞不好是代父从军的花木兰，等找机会扒下裤衩瞅瞅，到底长没长壶嘴。以前花旦遇到过麻烦，有次半夜碰到巡逻队，差点造成走火事件，他被通报处分，通报回避了敏感字眼，罪名是擅离战斗岗位。花旦彻夜未归，第二天他们发现小河边躺着他，半个脑袋被打飞了，多余的眼珠垂到卵石上，猴皮筋似的韧带连着剩下的另半边脸。

虚构的一场战争(2)

以为很快有人来接替，像自己填补以前那个钢盔的缺，钢盔期待花旦的替代者出现，这个愿望支撑他挨到旱季，身体状况每天都见好转，虽然皮炎还在折磨人，但钢盔逐渐适应。战场就是这样，替自己营造期望，有进展就活多了一天，钢盔后来发觉，他被卷入的是场生存游戏，身边的战友都是竞争者，他们相互较量，谁能活得更久。生存游戏的唯一要素是规则，自从花旦死后，老九被他人冷落，当时发现花旦的人，除了流氓，还有老九，他们俩组成个搜索小组，老九是他们中的知识分子，外号因此得来，略过前面的修饰词，是因为所有人都很臭，谁也不想提醒了自己，坑洞就是鲍鱼之肆，钢盔后来亲口尝过鲍鱼，几十年后他发现这种贝类生物如此味道鲜美，突然就想起老九当年说的鲍鱼之肆，他非常想找老九求个解释，这么多年以后，钢盔已经忘记了，当时他跟着其他人排斥老九。老九做了件非常丢人的事，流氓到河边背起花旦尸体，老九跑了，老九解释他想叫其他同伴，以免流氓陷入埋伏，在总结报告上班长老光写道，临阵脱逃的行为，充分暴露出知识分子狭隘自私的软骨头天性，他本来还写着，老九骨子里对劳动人民歧视，交报告时，老光主动划去了这行。

每个新兵会得到应有的指点，最初他们听得匪夷所思，钢盔只记住几个禁区，班长老光说，记这些够了，别的没用。阳台的前身是山丘，我军或安南佬的炮火，一阵误射山头削平了，这里地势平坦阳光明媚，于是阳台上多出条隐形线，南部是安南国界，钢盔躺在靠北的领土上晒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太阳，对士兵而言，国界就在脚下，他们不会轻易逾越，前线必须恪守的准则是，没接到命令前，别激怒对手。当然总有人喜欢出格，他们漠视规则，对其他人而言是潜在威胁。李小文没有绰号，钢盔发觉到他特殊的之处，他胸怀壮志，想在战史中留下真实姓名，这些话由李小文亲口所说，李小文躺在钢盔左侧，钢盔右手捏着步枪，李小文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关乎私密，私秘到你不互换隐私就倍感羞耻。如果通讯兵阿吽不出现，这次交谈也许会让钢盔成为李小文的知己，阿吽带来上头的命令，他的长鼻子刚冒出阳台，所有人都紧张了，阿吽把电报递给班长老光，老光告诉大家，上头命令他们明天中午前攻占309，大家长吁口气，安南佬早丢弃了309阵地，在前线这尽人皆知，那里有河流，各种野兽，冷血的蛇，可能还有很久前投掷的爱国粪弹，那里的河通向阳台。中国领土向下有一泓清泉，往前再有个积水潭，每个阵地附近必须有潭清水，安南女兵出浴时日光批离，老兵们口沫横飞，他们热衷于转述故事，仿佛千里迢迢前来安南，纯粹为了欣赏安南女兵的裸体，老兵们手搓皮屑，象正被刮下鳞片的活鱼，他们面容扭曲的干笑。钢盔注视水潭，想起几天前小k用手榴弹炸鱼，河在水潭下游，花旦死在河岸，小k拉了引线，把手榴弹丢进水里，河很浅，河床垫满卵石，卵石碎末如礼花绽放，小k因此遍体伤痕，他鲜血淋漓跑回坑洞，语气凝重的告诉大家，刚消灭掉整团编制的安南佬的鱼。

他们淌过小k炸过鱼的小河，通过抽签事先决定了战斗序列，老九位置最靠前，其他人兴高采烈背着装备，老九怀疑抽签做过手脚，他只对钢盔嘀咕，总会这样，等我出事后，肯定换成你拿到这张死签。钢盔被吓坏了，暗下决心要保护老九，他拍着老九胸膛给他鼓气，你不会出事，我们是战友。安南人会不会回来，钢盔右边挨着李小文，李小文严峻的扫视周围，他没兴趣再向钢盔提问。留意疯子李小文，他才不管你侧翼有人没有，要自己管好自己。流氓从身后捅了他一脚，钢盔还以为遭到安南人偷袭，那一脚踹得他屁眼剧疼数日，钢盔怀疑自己肛裂了。你看到老九在哪，我这看不到。声音从右边传来，看到有蓬茅草在哆嗦，李小文露出小半个头，象只愤怒的豪猪。跟我冲。李小文斗志激昂的呼唤钢盔跟上，但立即被流氓制止，别跟他乱跑，管好前方和右边，后面有我在呢，小兔崽子。流氓恫吓钢盔，再跑往脑勺上给你一枪托。争吵被老光及时阻止，他让流氓转身保护后面，命令钢盔保持原位。再出声，把你们俩都毙了。班长，李小文已经跑趋前面了，我右面没有保护。老光恶声恶气回答钢盔，留给安南佬收拾他，你不准离开位置。妈的，有枪声，肯定有安南佬，全体趴下。前面安南佬似乎不多，他们只听到一个点射。阿吽给团部发电报，前往309途中遇敌优势兵力，请求炮火支援。这是老光在混乱中最后布置，之后榴弹炮的呼啸把一切掩盖了。

虚构的一场战争(3)

阿吽半蹲在地，听班长老光口述战果，每句复述一次，等老光点头再发送出去，其他人负责警戒，打扫战场，钢盔和老九贴背而行，流氓和小k另组一队。等他们离开稍远，老九压着声音说，你看老光的脖子，仰得跟打鸣似的，真拿自己当首长。老光站的地方是个弹着点，整个人被罩在硝烟中，象正被熏烤着的烟鸡。钢盔急切想了解李小文的安危，他移得快，连带老九步伐也匆忙，老九不断提醒，别招麻烦，别招麻烦。他突然停下，用枪指着块岩壁说，这就是招惹麻烦的结果。一个面目全非的年轻人，直面老九的枪口，年画那样被贴上岩壁，四周深红浅红，非常喜庆。那个温暖而尘土飞扬的下午，只有背阳的岩壁显得阴森，他从明晃晃的阳光下跳到背阴处，李小文的肉体呈现青灰色，阳光撕扯比目鱼肌的咯吱声，雪白的骨头刺穿皮肤，一根手指掉到地上，当时流氓产生了错觉，怀疑是阳光杀死了李小文，而非该死的炮弹，他收藏了掉在地上的手指。他们先要处理遗骸，老光命令钢盔和老九去处理，想把李小文整个从岩壁剜下，并不是件容易事，李小文与山岳化为一体，就象古诗里所唱颂的托体同山阿，好在钢盔带着匕首，他象个石匠趴在岩石上，手势却如同执行剐刑的郐子手，李小文被剜下后，基本成了堆碎肉，只能按着轮廓拼装，所有人参与进来，居高临下指点钢盔完成拼图。整个下午，他们成功复制出完整的李小文，地上只多了堆五脏六肺，他们很满足，李小文带着满腹理想而死，像葬身拍下的母苍蝇，留下一肚子的卵。

刚占领的309阵地，连充盈着污水毒蛇的坑洞都没有，流氓提醒班长老光，安南佬随时会接到反攻命令，老光仰面观天，忧愁的发现天色渐昏。老光通知阿吽发电报请示，在这期间老九偷问钢盔，听过李小文说的理想没有，钢盔手拿匕首，想把李小文的肉屑从指甲缝里清除干净，老九告诉他，李小文跟每个人都说，每个人都恨他。他们花几小时挖好散兵坑，在坟墓那样冷的散兵坑里守了个通宵，不敢篝火，冻成几根陈年麻花，太阳一出来就吹枯拉朽般的倒了，清晨，上头指令他们放弃309阵地，快速推进至412地区。听到这命令时，连阿吽跟着大家骂声狗屁，所有人同时闭嘴，惊愕的望向他，阿吽眼皮跳了，表明阿吽非常紧张。他们回412，他们原先的坑洞，李小文是个大问题，他们用雨衣将李小文盛殓，李小文重新被裹成一团，外面用医疗绷带扎了几层，还是由流氓背着，路上他突然哭了，钢盔想起花旦死的那天。老光做出个聪明的决断，让阿吽给上头发了最新汇报，老光报告说他们伤亡严重，要求补充兵员，他把花旦和李小文的名字又上报一次，果然接到就地休整的通知。

补充进来了两个新兵，其中有个家伙肤色白净，理所当然被叫成花旦，另外那个新兵姓闻，他们随口叫他小闻，后来意识与李小文谐音，他们颇感宿命。小闻很快发觉了隔阂，但不知事出何因，与多数中国人一样，他天性安分，又擅长投机取巧。入伍前两年，小闻被分配了养猪，他们告诉他，养得好一样立功，还没风险，但他运气不够，一窝吊肚子猪，不下崽也不出膘，立功无望他不甘心就此退伍，就申请上前线，钢盔喜欢看他傻乎乎的笑，满嘴好牙。老光整天愁眉不展，新兵到位往往代表有新任务，前线熬了两年，他太了解规律，老光唾口浓痰，怒目园睁，看他们搞的破事，养猪的都派上前线。老光浓烈的家乡口音，带着很重的卷舌，似乎是最适合骂人的语言，一嘟噜舌头打卷的颤音喷薄而出，有开机关枪的通感，他的对手往往在连续抨击下，满脸紫青，半天憋出个把单词，只能算是单发，而且叽里咕噜的发音配合震怒时微翘的鼻翼，形成共鸣。

以前那些战役只算作儿戏，这次行为是要动真格的，他们将离开坑洞六天，穿过安南佬的前沿阵地，步行十几公里潜伏下来。然后呢，然后要做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上头给他们一天时间准备，除了两个新兵，其余人双目朝天，瞪了整个通宵，第二天呵欠连天的出发了。他们满眼血丝，看上去斗志昂扬，两个新兵堕在最后，阳光依旧甩着媚眼，那是任务第一天的下午。他们经过309阵地，决定小憩片刻，他们各司其职，老光前往树林葱密的岔道，那些树无从分辨高矮，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都只能顺缝隙漏下，这是个搞伏击的好地方。不用任何人提醒，象尾椎上延伸的骨刺，老光观察敌情时，阿吽自觉会照顾他身后，可惜手里捧着无线电，真有安南佬，也形同虚设，阿吽看到小k临河而立若有所思，兴许凭吊过去的丰功伟绩，在前线，小k仿佛是隐身人，除了炸过安南佬的鱼，从不做任何出格事，河水比上次见到时浑浊，小k无缘看清楚那些鱼，气泡冒出水面，鱼星或是沼气，他厌恶水里的腥臭，他对任何富含蛋白质的气味异常敏感，入伍前小k在菜市场上班，荤菜柜台的营业员，脂肪紧缺的年代，他从事的工作无疑会赢得市民的普遍尊重，小k虚晃手臂，像又扔出几颗手榴弹，微泛玫瑰色的阳光碎片，悄无声息的随着河水流往下游，这让他心情舒解，接着又闻到腐败的真菌味，循着味道看到流氓和老九，这时候流氓和老九在打盹，分别靠着棵树，树阴苔癣阴侧的环绕，小k诧异这种环境下两个家伙竟能酣睡。钢盔终于找到那块岩壁，几天而已，痕迹已经渺然无存，好像李小文从未存在过，钢盔想到刚来的小闻，老光命令两个新兵巡逻，这两个家伙嬉嬉哈哈晃着，笑声惊动流氓的好梦，流氓怒叱一声，两个新兵跑远了。

虚构的一场战争(4)

他们参与进小k发明的新游戏，兴趣盎然的忘了巡逻，更早是见到被雷伐倒的花梨树，花旦欢呼着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