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们说话和做事的速度都加快了一些。再过五分钟银行就要开门,一切都要准备就绪。从正面的窗子望出去,特蕾西可以看见外边人行道上顾客们在冷雨中排队等候。特蕾西看到银行警卫分置完了新的空白存款单和取款单。大厅中央排着一溜六张桌子,存、取款单就放在桌上的金属盒中。固定的顾客都由银行发给下方带有个人磁性密码的存款单,每次存款的时候计算机自动将款项转入合适的账户。但顾客往往不带存款单就来存钱,这样他们就必须填写空白存款单。警卫抬头望着墙上的钟,指针移到九点整时,他走到门口,像举行仪式似的开了锁。又一个银行工作日开始了。后来的几小时,特蕾西一直在计算机旁忙碌,顾不上想别的。每份电汇款项都必须作双重查核,以确定密码准确无误。一笔款子若须记入借方,她就输入账号、款额及款项要汇入银行的名字。每个银行都有自己的秘密号码,一个保密的簿子上登记着世界上每家大银行的密码代号。上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她打算利用午餐时间去做头发,已经跟理发师拉里·斯台勒·波特预约过了。他收费相当高,不过这笔钱值得花,因为她要让查尔斯的父母看到她最漂亮的姿容。得让他们喜欢我。不管他们给他选了个什么样的姑娘,特蕾西想。只有我才能给查尔斯带来最大的幸福。一点整,特蕾西正在穿雨衣,克拉伦斯·狄斯蒙把她叫到办公室。狄斯蒙气度不凡,生就一副总经理的仪表。如果银行要做电视广告,最好请他出来亮相。他穿着典雅,举止中带着一种稳妥而保守的权威感,一看就是个可信赖的人。“请坐,特蕾西。”他说。他以知道每个雇员的教名而自豪。“天气真糟。”“是的。”“不过,人们还得到银行来办事。”狄斯蒙的客套话已经说完。“听说你跟查尔斯·司丹诺卜要订婚啦?”特蕾西吃了一惊。我们还没宣布这件事呢,怎么?……”狄斯蒙笑了。司丹诺卜家的事哪能瞒得住人?我真替你高兴。我想你还会回来跟我们一道工作的吧?当然是在度完蜜月之后。我们不希望你辞掉这儿的工作,你是我们最宝贵的雇员之一。”“我和查尔斯谈过了,我们都认为,结婚后如果我继续工作,会过得更有意思。”狄斯蒙满意地笑了。司丹诺卜父子公司是金融界最重要的投资公司之一。要是能把他们的生意都揽过来就太美了。他仰靠在椅子上。“等你度完蜜月回来,特蕾西,我们要给你升职,薪水也要涨一大截。”“噢,谢谢您,太好啦!”她知道这是自己用才干挣来的,感到又激动,又自豪。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查尔斯。特蕾西觉得上天似乎处处降福于她,喜事连着喜事,她都要承受不了啦。查尔斯·司丹诺卜的父母住在里顿豪斯广场一座华美的旧式公馆里。这幢楼房是费城的一个显眼标志,特蕾西常从楼前经过。现在,她想,我的生活就要开始和这座公馆发生联系了。特蕾西心中忐忑不安。做得挺标致的发型被雨淋得走了样。衣服换了四回。该穿得简朴些,还是讲究些呢?她省吃俭用,积钱在“万纳美克”店买了一件ysl牌连衣裙。如果穿那件,他们会认为我太奢华。不过,若是穿我从“坡司霍恩”买来的便宜货,他们又会觉得儿子屈尊俯就了一个贫家女。唉,没办法,他们总会这样想的。特蕾西终于决定穿一条素净的毛料灰裙,罩一件白绸衫,颈上挂一条细金链,是母亲送给她的圣诞礼物。一位穿制服的管家打开了公馆的门。“晚上好,惠特尼小姐。”管家知道我的名字,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她雨衣上的水滴滴在公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带领特蕾西穿过两倍于银行大厅面积的大理石门厅。特蕾西恐惧起来:天哪,我不该穿这身衣服!应该穿那件ysl牌连衣裙。拐弯走进书房的时候,她觉察到连裤长袜靠近脚踝的地方开始脱丝,绽开一道口子。就在这节骨眼上,她来到了查尔斯父母的面前。老查尔斯·司丹诺卜外貌严峻,年纪在六十五六岁。仅从外表就看得出,他是一个有成就的人。再过三十年,他儿子将长成他现在的模样。他的眼睛像查尔斯一样,也是棕色。他下巴坚实,鬓发斑白。特蕾西立即开始喜欢他。这样的人当孩子的祖父再好不过了。查尔斯的母亲很有气派。她的身材虽属矮胖,举止却显出高贵的气质。这是个沉稳、可靠的妇人,特蕾西想。她能当孩子的好祖母。司丹诺卜太太伸出手来。亲爱的,欢迎你到我们这儿来,我们要查尔斯让我们跟你单独谈一会儿,你不会介意吧?”“当然不会。”查尔斯的父亲满有把握地说。请坐……特蕾西,我没叫错吧?”“没有,先生。”老两口在她对面的一张长沙发上坐下。为什么我觉得像在受审呢?特蕾西听见她母亲的声音在说:孩子,上帝永远不会用你对付不了的事情来为难你。不要急,一步一步去做。特蕾西的第一步行动是朝他们笑一笑,却笑得十分尴尬,因为她觉察到长袜脱丝的那道开口一直绽到了膝盖附近。她想用双手掩盖这难堪的缺陷。“看来,”司丹诺卜先生嗓音洪亮,你和查尔斯打算结婚。”打算这个词儿使特蕾西困惑。查尔斯一定对他们说过,他俩就要结婚了。“是的。”特蕾西说。“你和查尔斯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是吧?”司丹诺卜太太问。特蕾西压抑着心中的不快。我没弄错,这的确是一次讯问。“我们相处的时间足以让我们相爱,司丹诺卜太太。”“相爱?”司丹诺卜先生喃喃地说。司丹诺卜太太说:坦白地说,惠特尼小姐,查尔斯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他父亲和我都大吃一惊。”她宽容地笑了笑。“查尔斯一定跟你提起过莎洛蒂吧?”她看到了特蕾西脸上的表情。“没有?我懂了。他和莎洛蒂是青梅竹马,后来也很亲密——老实说,大家都知道,他们今年就要订婚了。”她用不着介绍这个莎洛蒂,特蕾西可以清楚地想象出来:就住在隔壁,挺阔,家世跟查尔斯差不多,进最上等的学校读书,喜欢赛马,得过不少奖杯。“跟我们说说你家的情况吧。”司丹诺卜先生提议。天哪,这完全是“夜间影片”中的场面,特蕾西不禁联想起来。我扮演的是丽塔·海尔斯的角色,第一次和加利·格兰特的父母见面。我得喝点什么。在那些旧影片里,总有一个管家端一盘饮料出来解围。“你出生在哪儿,孩子?”司丹诺卜太太说。“路易斯安那州。我父亲是个机械技师。”本不必加上这句话,但特蕾西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管他们怎么想,她为她父亲感到骄傲。“机械技师?”“是的。他在新奥尔良开了一家小制造厂,后来把它扩大成那个行当里相当大的一家公司。五年前父亲去世,我母亲接着经营这家公司。”
二决不能放过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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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俗对通奸罪的处罚。“这个——呃——公司,生产什么?”“排气阀和别的汽车部件。”司丹诺卜夫妇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约而同地说:明白了。”他们的语气使她神情紧张。真不知道得花多长时间我才会喜欢这两个人?她自问。望着对面这两张冷漠的面孔,她竟絮絮叨叨地说起傻话来。“你们会喜欢我妈的,她又漂亮,又聪明,又惹人爱。她是南方人,当然个子很小,跟您差不多高,司丹诺卜太太……”特蕾西话音越来越低,被那压抑人的沉默吞没了。她很不得体地笑了笑,这笑容又被司丹诺卜太太冷冷的眼光逼得缩了回去。司丹诺卜先生毫无表情地说:查尔斯告诉我们,你怀孕了。”特蕾西真希望查尔斯没跟他们说到这件事!他们完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似乎他们的儿子跟这件事毫不相干。他们使她感到羞耻。现在我知道该穿什么衣服来见他们了,特蕾西想。该穿一件绣着红字的衣服。“我真不懂为什么如今……”司丹诺卜太太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正在这时查尔斯走了进来。特蕾西一生中从没有如此地盼望过一个人的来临。“怎么样,”查尔斯笑着说,你们相处得不错吧?”特蕾西站起来匆匆投入他的怀抱。“挺好,亲爱的。”她紧搂着他,心想:幸亏查尔斯不像他的父母,他绝不会跟他们一样。他们狭隘、势利、冷酷无情。有人在背后谨慎地轻咳了一声——管家端着一盘饮料站在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特蕾西对自己说。这部片子将以大团圆结尾。晚餐丰盛可口,但特蕾西紧张得没了胃口。他们谈论金融、政治和令人丧气的世界局势。大家都泛泛地空谈,保持着礼貌。他们并没有大声对她说:我们的儿子掉进你的陷阱,不得不跟你结婚!”不管怎么说,特蕾西想,他们完全有权关心儿子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查尔斯有朝一日会成为公司的主人,所以他必须娶一个贤妻,特蕾西相信,她将是他的贤妻。她的一只手在桌下拧弄着餐巾。查尔斯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朝她挤了一下眼。特蕾西的心里感到了一股暖流。“特蕾西和我想举行一个小型婚礼,”查尔斯说,然后……”“瞎说,”司丹诺卜太太插话说,咱们家从来不兴举行什么小型婚礼,查尔斯。好几十位朋友都想亲眼看到你结婚。”她从餐桌另一边打量着特蕾西的身材。也许我们应该马上把请帖发出去。”想了想,她又补充说:“这得看你们同不同意喽?”“当然同意。”婚礼是早就决定要举行的。我刚才为什么竟会担忧呢?司丹诺卜太太说:有的客人要从国外来。我得给他们在公馆里安排好住处。”司丹诺卜先生问:你们想好到哪里去度蜜月了吗?”查尔斯笑了。那是我们的秘密,爸爸。”他捏了一下特蕾西的手。“你们度蜜月打算花多长时间?”司丹诺卜太太问。“五十多年。”查尔斯回答。特蕾西钦佩他答得俏皮。晚饭后他们到书房去喝白兰地。特蕾西观赏着这间舒适的、镶着栎木壁板的旧式房间。书架上摆着皮面精装书籍,墙上挂着两幅柯罗的作品,一幅科普利的小型画,还有一幅雷诺兹的画。即使查尔斯一贫如洗,她也会照样爱他,但她承认,过现在这种豪华日子也蛮不错。直到接近午夜时分,查尔斯才开车把她送回费蒙特公园附近的小公寓。“今天晚上没让你太难堪吧,特蕾西?我爸爸妈妈有时候真倔。”“哦,不,他们人挺好。”特蕾西违心地说。紧张了一个晚上,她已经疲乏不堪,但来到她的房门前时,她问道:“你进来吧,查尔斯?”她需要他的拥抱抚慰,希望听他说:“我爱你,世上谁也无法把我们拆散。”他说:今天不了。明天早晨我有好多事要做。”特蕾西掩藏住失望的情绪:当然,我明白,亲爱的。”“明天见。”他匆匆吻了她一下。她望着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公寓里着了火,震人耳鼓的一连串火警铃声蓦地撕破了室内的寂静。特蕾西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在黑暗中睡眼矇眬地嗅着,想辨别出着火的烟味。铃声还在响。她这才慢慢明白过来:是电话铃。床头的钟指在凌晨两点三十上。她的第一个惊恐的念头就是——查尔斯出事了。她抓起电话筒:喂?”远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特蕾西·惠特尼吗?”她迟疑了一会。是不是那种调戏妇女的电话……“你是谁?”“我是新奥尔良警察厅的米勒警长。您是特蕾西·惠特尼吗?”“是的。”她的心跳起来。“我要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的手攥紧了话筒。“关于您的母亲。”“我——我母亲出事了?”“她去世了,惠特尼小姐。”“不会的!”她嚷了一声。这的确是那种调戏女人的电话,那个坏家伙想吓唬人。妈妈无病无灾,活得很好。我非常,非常爱你,特蕾西。“我很不情愿用这种方式通知您。”那声音又说。这是真的。是一场噩梦,却又是真事。她说不出话来。她的心和舌头都僵住了。警长的声音在说:喂?惠特尼小姐?喂?”“我马上乘飞机出发。”她坐在公寓套间小小的厨房里思念母亲。她怎么会死呢!总是那么活跃,充满生气。她们相处得那么亲密无间。从特蕾西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起,碰到麻烦事就去找妈妈。她们谈论学校,男孩子,后来又一道谈论男人。特蕾西的父亲去世之后,好多人跑来商量,想收买她父亲的公司。他们愿意付一大笔钱,足够让多莉丝·惠特尼快快活活地度过下半辈子,但惠特尼太太坚决不卖。你父亲创办了这家公司,我不愿意轻易抛弃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业。”母亲把公司经营得十分兴旺发达。妈,我多么爱你,特蕾西想。你永远见不到查尔斯,也永远见不到你的外孙了,她哭了起来。她煮了一杯咖啡。她在黑暗中坐着,咖啡凉了。她极想给查尔斯打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叫他到她身边来。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钟。凌晨三点三十分。她不愿吵醒他。她打算从新奥尔良给他挂电话。她不知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他们的结婚计划,但马上又为这个念头感到羞愧。这种时候怎么能考虑自己的事情?米勒警长刚才说:“到这儿之后马上叫一辆出租车到警察厅来。”为什么要去警察厅?为什么?出什么事啦?站在人流熙攘的新奥尔良机场等行李,焦躁的旅客们在身边推来挤去,特蕾西觉得透不过气来。她想挤到行李传送台跟前,可谁也不愿给她让路。她的心情越来越紧张,想到马上将不得不看到的情景,她不寒而栗。她不断安慰自己,也许他们搞错了。但那几句话始终在她脑子里回响:我要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她去世了,惠特尼小姐……我很不情愿用这种方式通知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