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西取到行李后就坐进了一辆出租汽车,向司机重复了一遍警长告诉她的地址:南布罗德街715号。”司机对着后视镜朝她咧嘴一笑。去警察的山寨吗?”特蕾西不想说话。现在不想。她心乱如麻。汽车向东朝彭查特兰湖堤公路驶去。司机继续聊天。“到这儿来看热闹吗,小姐?”她不知他说的热闹是什么,但她想:不,我是来奔丧的。她听得见司机的说话声,却听不进他在讲什么。她僵直地坐着,对窗外迅速掠过的熟悉的景色视而不见。直到接近法语居民区时,特蕾西才觉察到逐渐增大的喧闹声。那是激情鼎沸的人群在一问一答地高喊着一种古代祷文。“只能载你到这儿了。”司机告诉她。特蕾西抬起头来,这才看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成千上万的人吵吵嚷嚷地挤满了前边的大街和人行道,他们戴着面具,扮成龙、巨鳄或者异教诸神。人们奏着音乐,拥着彩车,手舞足蹈,如醉如狂。“得赶紧溜,不然他们会推翻我的车。”司机说。“是个什么狂欢节,真见鬼!”对了,现在是2月,全城都在庆贺四旬斋的到来。特蕾西爬出汽车,提着箱子站在路边。她立即被卷进呼啸、舞蹈的人群。这场面令人憎恶,是在过鬼节,千万个复仇女神在为她母亲去世而喝彩,有人夺走了特蕾西手中的提箱。一个扮成魔鬼的胖汉搂住她亲了一下。一只“鹿”在她胸前摸了一把,一头“大熊猫”从背后抱住她,把她举了起来。她挣脱身子想跑,可跑不出去。狂欢的人流将她卷走,她流着眼泪,束手无策。当她最后冲出人群,逃进一条僻静小街的时候,人都要发狂了。她静静地站了好一阵,靠着路灯柱深深地吸气,逐渐平静下来。她开始朝警察厅走去。米勒警长是个中年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愁容,似乎真正为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不安。对不起,没能去机场接你。”他对特蕾西说。“不过,全城的人都在发疯。我们清点了你母亲的物品,只找到了你的电话号码,所以就跟你联系了。”“请告诉我,警长先生,我妈——她出了什么事?”“她自杀了。”她感到一股寒气袭入心头。那——不可能!她为什么要自杀?她活得好好的!”特蕾西的嗓音都变了。“她给你留了一个字条。”太平间是个冷漠、阴森的地方。特蕾西被带领着穿过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走进一间消过毒的空荡荡的大房间,她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空房间。这里有好多死人。有一个是她的亲人。一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到墙边,握住一柄把手,拉出巨大的抽屉。想看看吗?”不,我不想看铁屉里那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想让时间倒退几个小时,回到她听见火警铃声的时候。那最好是真正的火警铃,不是电话铃,也不是母亲去世的噩耗。特蕾西缓步向前,每走一步心里就一阵发紧。她呆呆地俯视着那竟无知觉的尸体——这就是生她、养她、爱她,曾和她一道欢笑的那个人。她探下身子在母亲面颊上吻了一下。母亲的脸冰冷,像是用橡胶做成。妈,”特蕾西轻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我们打算解剖尸体,”那位工作人员说,这是州法律对于自杀事件的规定。”多莉丝·惠特尼留下的字条并没有说明自杀的原因。特蕾西,我的女儿:原谅我。我失败了。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包袱,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真爱你!妈妈这字条像抽屉里躺着的遗体一样空洞,一样令人费解。当天下午安排完葬礼之后,特蕾西乘出租车去她和母亲原来的家。她可以听见狂欢节的喧嚣声从远处传来,人们像是在举行某种奇异而恐怖的仪式。惠特尼家的住宅是花园区的一幢维多利亚式的房屋,坐落在“上城区”,即远离商业中心的居民区。像新奥尔良的多数民宅一样,惠特尼家的房子也是木结构,也没有地下室,因为这一地区位于海平面以下。特蕾西在这幢房子里长大,它能勾起她许多亲切、快乐的回忆。她有一年没有回家,当出租车在房屋前停下来时,她十分惊异地看到草地上有一幅用大字写成的广告:“住宅出售——新奥尔良房地产公司”。这不可能。我永远也不会卖掉这座旧宅,母亲经常对她说,我们一道在这所房子里时是多么快乐!特蕾西怀着一种古怪的、说不出缘由的恐惧,经过一株巨大的木兰树,走到大门前。从上七年级时起,她就有了自己的大门钥匙。从那时起她随时带着那把钥匙,把它当做护身符。钥匙提醒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总有一个随时可以藏身的避难所。她打开大门,走了进去。她站在那里,呆住了。屋子里空空如也,家具都搬走了。所有的古董摆设都已经不翼而飞。整幢房子像是离去的主人们蜕下来的空壳。特蕾西逐一查看各个房间,她越来越感到困惑,这里似乎发生过突如其来的灾难。她跑上楼去,站在卧室门口,在她已经度过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卧室一直属于她。现在这个又冷又空的房间呆呆地回望着她。天哪,究竟出了什么事?特蕾西听见前门铃响,便恍恍惚惚地下楼去开门。奥托·史密特站在门口。他是惠特尼汽车配件公司的一名工长,已经上了年纪,满脸皱纹,身材瘦削,唯有惯装啤酒的肚子显眼地挺了出来。他的秃顶四周披散着灰白的头发。“特蕾西,”他有很重的德国口音,我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我——真难过极了。”特蕾西紧握着他的双手。奥托,见到你真高兴。请进。”她把他迎进空荡荡的起居室。对不起,没有地方坐,”她道歉说,坐在地板上,行吗?”“好的。”他们相对而坐,两人的眼睛都黯然失神。从特蕾西记事时起,奥托·史密特就在她家的公司里工作。她知道父亲先前多么信赖他。母亲继承父亲的产业之后,奥托留下来辅佐母亲经营这家公司。“奥托,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厅说妈妈自杀了,可你知道,她没有任何理由要自杀。”特蕾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没得病吧?她没有得那种可怕的……”“没有,不是因为这个,不是。”他的眼睛望着别处,显得很不自在,似乎心里藏着什么话。特蕾西慢慢地说:看来你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用那浑浊的蓝眼盯着特蕾西。“你母亲没有告诉你后来出了什么事。她怕你为她担心。”特蕾西皱起眉头。担什么心?你说呀……”奥托满是老茧的双手忽儿攥紧,忽儿松开。你听说过一个名叫乔·罗曼诺的人吗?”“乔·罗曼诺?没有。他怎么啦?”奥托·史密特眨了眨眼。“六个月前,罗曼诺找到你母亲,说他要把她的公司买下来。你母亲说,她不想卖,可罗曼诺出的价钱是公司本身价值的十倍,你母亲就答应了。她满心欢喜,想把卖公司的钱全部买成债券,这就能赚来一大笔钱,够你们俩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她想事成之后让你大吃一惊,让你喜出望外。我真替她高兴。三年前我就打算退休了,特蕾西,可我不能撇下惠特尼太太不管,是吧?那个罗曼诺……”奥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罗曼诺预付了一小笔现钱。剩下的一大笔钱应当在上个月付清。”特蕾西急欲听个究竟:说呀,奥托。后来呢?”“罗曼诺接管公司后辞退了所有的人,把他自己的人安插进来。然后他开始洗劫公司。他变卖了公司所有的财产设备,又订购了大量新设备,却并不付款,卖主们并不为拖欠的款子担忧,他们以为仍在和你母亲打交道。最后他们开始找你母亲要钱,她就跑找罗曼诺询问。罗曼诺说,他不愿意做这笔交易了,决定把公司退还给你母亲。到这个时候公司已经一钱不值,而且你母亲已经欠债五十万元,无法偿还。特蕾西,看到你母亲东求西告地设法挽救公司,我和我老伴都伤心透了。公司已经救不活了。他们迫使你母亲宣布破产。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公司、这幢房子,连她的汽车也赔了进去。”“哦,天哪!”“还有呢。地方检察官通知你母亲,他将指控她犯有欺诈罪,她可能被判刑。我想,从那天起,她就不想活了。”特蕾西胸中燃起一股无名火。只要她向大家说明真相——说明那个人如何坑骗了她,不就没事了吗?”老工长摇了摇头。“乔·罗曼诺的主子是一个叫安托尼·巫萨地的人。巫萨地主宰整个新奥尔良市。罗曼诺曾经用同样的办法骗过别的几家公司,我发现这个情况时已经太晚了。即使你母亲跟他打官司,至少得花几年才能把案子弄清,她出不起这笔诉讼费。”“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大声问。这问话中含着悲愤,为母亲的遭遇感到悲愤。“你母亲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再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你说错了,特蕾西愤愤地想。我要去见乔·罗曼诺。他在哪儿住?”史密特断然表示反对:不要去找他,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奥托,他住在哪儿?”“他在杰克逊广场附近有一所房子,不过找他也没有用,真的,特蕾西。”特蕾西没有答话,她的胸中充满了一种陌生的感情:仇恨。她暗中发誓:乔·罗曼诺害死了我妈妈,我决不能放过他!
二决不能放过他(4)
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和计划下一步行动的时间,她不忍再看见那被洗劫一空的家,于是就住进了马格金街的一家小旅店,旅店离法语居民区很远,那边狂热的欢庆还在进行。她没带行李,登记台的职员不放心,对她说:你得先付房钱,一晚上四十元。”特蕾西从房间里给克拉伦斯·狄斯蒙打电话,说她要请几天假。狄斯蒙隐藏了心中的不快,尽管特蕾西的缺勤给他带来了麻烦。“放心吧,”他说,“你回来之前,我可以找人顶替你。”他希望特蕾西不要忘记把他的体贴照顾讲给查尔斯·司丹诺卜听。特蕾西的下一个电话打给查尔斯。查尔斯,亲爱的……”“你跑到哪儿去了,特蕾西?妈妈找了你一上午,她今天要和你一道吃午饭,你们俩有好多事情要商量呢。”“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到了新奥尔良。”“什么?你去新奥尔良干什么?”“我母亲——去世了。”她艰难地说出“去世”这两个字。“噢。”他的语气立刻变了。对不起,特蕾西。这件事一定非常突然。她还很年轻,是吗?”她的确还很年轻,特蕾西哀伤地想,她说:是的,她很年轻。”“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吧?”不知为什么,特蕾西感到无法告诉查尔斯,母亲是自杀的。她很想把母亲如何受人迫害的经过全部倾诉出来,但她没有这样做。这是我家的私事,她想。不应该把查尔斯牵扯进来。于是她说:“你放心,我挺好,亲爱的。”
三圈套(1)
“要我上你那儿去吗,特蕾西?”“不,谢谢你,我能行。明天给我妈妈下葬,星期一我回费城。”挂上电话之后,她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她数着天花板上的隔音彩瓷砖。一……二……三……罗曼诺……四……五……乔·罗曼诺……六……七……他应该受到惩罚。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她只知道,不能让乔·罗曼诺干了坏事之后逃脱惩罚。她一定要设法为妈妈报仇。快到傍晚的时候,特蕾西离开旅店顺着卡奈尔大街走到一家当铺。一个脸色灰白的男子戴着旧式绿色眼罩坐在柜台后边的大栅栏里。“买什么?”“我——我想买一把枪。”“什么型号?”“呃……一把左轮。”“要32式,45式,还是……”特蕾西从没摸过枪。32式的就行了。”“我有一把挺好的史密斯·威森牌32口径手枪,二百二十九元。还有一把查特·阿姆32口径手枪,一百五十九元……她带的现钱不多。有没有便宜点的?”他耸了耸肩。再便宜就只能买弹弓了,小姐,告诉你吧,那把32口径手枪,我只要你一百五十块,还送你一盒子弹。”“好吧。”特蕾西看着他从身后桌上的武器盒里取出一把左轮枪。他把枪拿到柜台上。你知道怎么打枪吗?”“呃——扣扳机。”他哼了一声。要我教你上子弹吗?”她想说,不,她不打算真用这把枪,只不过要拿它吓唬一下某人。可话正要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太荒唐。好吧。”她说
特蕾西看着他把子弹装进枪膛。谢谢。”她取出钱包,数钱付款。“我得登记你的姓名和住址,在警察局备案。”特蕾西没有想到这一点。持枪威胁乔·罗曼诺是犯法的举动,但罪犯是他,不是我。他盯着特蕾西,绿眼罩后边的眼珠显出淡黄色。叫什么名字?”“史密斯。琼·史密斯。”他记在一张卡片上。住址?”“道曼街。道曼街3020号。”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曼街没有3020号,真有那么一个门牌号码就该在河中心了。咱们就写5020号吧。”他把发票推送到她面前。她签上“琼·史密斯”。行了吗?”“行了。”他从栅栏里小心翼翼地递出手枪。特蕾西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拿起枪放进手提包,转身匆匆走出店门。“喂,小姐,”他大声朝她喊,别忘了,枪里有子弹!”杰克逊广场处于法语居民区的中心,美丽的圣路易斯大教堂高高耸立,好像在护佑着广场。优雅的旧式邸宅坐落在广场区内,高大的树篱和秀丽的木兰树隔断了闹市的喧嚷。乔·罗曼诺就住在这样一座邸宅中。特蕾西等到天黑才开始行动。狂欢的队伍到了查特里斯街,特蕾西隐约听得见曾将她裹入的那股人流的喧闹声。她站在阴影里察看那幢房子,清楚地感觉到提包里那把枪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