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库珀坐在对面,一双棕色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使他心里发毛。雷诺兹说:一家公司在咱们这儿保了一幅画,价值五十万元……”“那是雷诺阿的作品,事情出在新奥尔良,在乔·罗曼诺家。一个名叫特蕾西·惠特尼的女人被捕,判了十五年徒刑,那幅画还没找到。”这个狗娘养的!雷诺兹想。要是别人说这么一番话,我会认为他是在卖弄本事。“是的,”雷诺兹不情愿地承认说,“那个叫惠特尼的女人把画藏起来了,我们得把它找到。派你去找。”库珀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办公室。望着他的背影,雷诺兹想——他曾多次这样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家伙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库珀从办公室穿过。五十名雇员集中在这里办公,有的在操作计算机,有的在打字机上打报告,有的在接电话。乱得像疯人院。库珀走过一张办公桌,一个同事说:听说你接了罗曼诺的案子。真走运。新奥尔良可真……”库珀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他们为什么老要跟他过不去?他只想图个清静,别无它求,可他们总要过分热心地跑来缠他。这成了办公室里的一桩乐事。他们决心要揭开这个孤僻同事的秘密,把他的身世查个明白。“丹,星期五晚上你到哪儿吃饭?……”“丹,你要是还没结婚,萨拉和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姑娘……”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他不需要他们帮忙,也不愿意和他们来往?“来吧,不过是喝杯咖啡嘛……”丹尼尔·库珀可看透了这一套。先是随便喝杯咖啡,然后就会一道吃晚饭,然后就会交朋友,然后就会无话不谈。这太危险了。丹尼尔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害怕某一天有人会了解到他的过去。“时光一去不复返,死人不会活转来。”这是谎言。死人时常会活转来。每过两三年,专登丑闻的报刊就会挖出那一个旧日的丑闻,于是丹尼尔·库珀就会失踪好几天。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喝得酩酊大醉。如果丹尼尔·库珀暴露出深藏于内心的感情,精神病医生将会视为极好的分析材料。但库珀决不会向别人谈及自己的过去。关于许久以前的那个恐怖的日子,他保留至今的唯一物证是一张退色发票的剪报。他小心地把剪报锁在自己房里,谁也无法找到。他时常拿出剪报来看一看,作为对自己的处罚,但那篇文章里的每个字都已经烙在他的心上。库珀一天至少淋浴或盆浴三次,但他还觉得身上不干净。他真正相信地狱及地狱之火的存在,他知道他惟一的获救办法是抵罪和赎罪。他原想去纽约警察局工作,但他身高短了四英寸,体检没通过。于是他当了私人侦探。他认为自己是个猎手,专门追寻违法者的踪迹。他是上帝的复仇者,他的职责是将天罚降到罪人的头上。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赎清往昔的罪愆,死后升入天国。他考虑着上飞机前是否有时间洗个澡。丹尼尔·库珀的第一站是新奥尔良。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五天。离开新奥尔良之前,他已经掌握了他想要了解的关于这几个人的一切情况:乔·罗曼诺、安托尼·巫萨地、佩里·波普和亨利·劳伦斯法官。库珀读了审问及宣判特蕾西·惠特尼的法庭记录抄件。他访问米勒警长,了解到特蕾西·惠特尼的母亲自杀的情形。他找奥托·史密特谈话,打听到惠特尼家的公司如何被人侵吞。在作这些调查时丹尼尔·库珀从不作记录,但他能一字不漏地复述每次谈话。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认为特蕾西·惠特尼是无辜的受害者,但对于丹尼尔·库珀来说,百分之九十九还不能令人满意。他飞到费城去拜访特蕾西·惠特尼工作过的那家银行的副行长克拉伦斯·狄斯蒙。查尔斯·司丹诺卜三世拒绝和库珀见面。现在,当库珀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时,他已经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认为,她与名画的被窃毫不相干。他可以回去写调查报告了。“罗曼诺陷害了你,惠特尼小姐。他或迟或早,总会选一个时机为名画的被盗向保险公司索赔,你正好在那时找上门去,给他提供了一个方便的借口。”特蕾西感到心怦怦地跳起来,这个人知道她无罪。他也许掌握了许多不利于乔·罗曼诺的证据,可以为她申冤。他可以找监狱长或者州长谈这件事,帮她跳出这火坑。特蕾西忽然觉得呼吸也急促了。“这么说,你打算帮我的忙啰?”丹尼尔·库珀有些诧异。帮你的忙?”“是啊,帮我申请赦免,或者……”“不。”特蕾西像是挨了一耳光。“不?为什么不?如果你知道我无罪,那么就该……”这些人怎么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回到旅馆房间,库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他仔细搓洗全身,用热气腾腾的淋浴喷头冲洗了半个小时。他擦干身子,穿衣,然后坐下来写报告。编号:y—72—830—412呈:j.j.雷诺兹报告人:丹尼尔·库珀事项:雷诺阿的油画——
七假如明天来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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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咖啡店中的两位女郎》据我调查,特蕾西·惠特尼与上述油画失窃事件无关。我认为,乔瑟夫·罗曼诺在将名画保险时即已计划制造被盗的假象,索取赔偿金,然后将画转卖他人。目前此画也许已经运至国外。因为是名画,估计会出现在瑞士,那里实行诚实购买保护法。只要买主说明他以诚实方式购得一件艺术品,即使这件艺术品是赃物,政府亦准许买主保存。建议:既然没有具体证据证明罗曼诺有罪,客户公司必须循章支付赔偿费。另外,向特蕾西·惠特尼追索原画或索赔都将劳而无功,因为她既不知原画的去向,我也未查出她有何财产。她将在南路易斯安那州女子监狱被监禁十五年。丹尼尔·库珀停下笔来思索了一会,他想到特蕾西·惠特尼。他想,别的男子会认为她很漂亮。他不知十五年的监禁生活会把她变成什么样子。他没有多大兴趣去想她,因为她的命运跟他毫不相干。丹尼尔·库珀在报告上签了字。他犹豫着,是否来得及再冲个澡。
女看守母夜叉分派特蕾西·惠特尼去洗衣房工作。在犯人们从事的三十五个工种之中,洗衣房的工作最苦。又大又热的洗衣房里摆满了一排排洗衣机和熨衣台,一堆堆待洗的衣物没完没了地被送到这里。将衣物装入、取出洗衣机,再把沉重的篮子搬到熨衣组,这是既乏味又劳累的活计。犯人们早晨六点开始工作,两小时准许休息一次,每次十分钟。每天干完九个小时的活,多数女人都要累倒了。特蕾西像机器般干活,跟谁都不讲话,只顾想自己的心事。欧内斯廷·利特柴普听到特蕾西被分到洗衣房工作,便说:“母夜叉又跟你过不去了。”特蕾西说:我不跟她计较。”欧内斯廷·利特柴普弄不明白。和三周前关进来的那个胆怯的小姑娘相比,特蕾西完全变了样。是什么东西使她发生了变化呢?欧内斯廷很想知道。特蕾西在洗衣房工作的第八天,中午过后不久,一个警卫跑来找她。“这是调动通知单,调你去厨房干活。”那是监狱里人人垂涎的工作。女犯监狱里有两种伙食:犯人们吃杂烩、夹肉饼、豆子或是难以下咽的煮菜,而警卫和监狱管理人员的饭菜则是由职业厨师烹调的。他们吃的是牛排、鲜鱼、小排骨、鸡、鲜菜鲜果及诱人的甜食。在厨房干活的犯人有近水楼台之便,当然会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条件。特蕾西到厨房去报到,看见欧内斯廷在那里,并不感到惊奇。特蕾西走到她跟前。谢谢你。”她竭力用友好的语气说。欧内斯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九“母牛” “你怎么能让母夜叉不反对我上这儿来的呢?”“她走了。”“她怎么了?”“我们有条规矩。要是一个看守太凶,太跟咱们过不去,就把她撵走。”“监狱长听你的吗?……”“狗屁。这碍得着监狱长什么事!”“那你怎么能?……”“很简单。我们要撵走的看守一值班,就开始出乱子。大家开始告状。一个犯人报告说母夜叉摸了她一把。第二天另一个犯人告她待人野蛮。然后又有人告她偷了囚室里的东西——比如说,收音机——这台收音机肯定会在母夜叉屋里找到。这样母夜叉就得滚蛋了。看守们管不了这所监狱。我们管得了。”“你怎么会被关进来的呢?”特蕾西问。她本没有多大兴趣问这种问题,只是为了跟这个女人搞好关系。“不是我欧内斯廷·利特柴普的错,真的。我手下有一帮姑娘。”特蕾西看了她一眼。你是说,她们都是?……”她没往下说。“接客的?”她笑了。“不是。她们在大户人家当女佣。我自己开了个职业介绍所,手头至少有二十名姑娘。阔人们很难找到女佣。我在最好的报纸上登了好多花哨的广告。他们打电话来,我就把姑娘介绍给他们。姑娘们会在宅子里探好门路,等主人上了班或是出了远门,姑娘们就卷上屋里所有的银器、珠宝、裘皮和别的值钱东西,然后溜之大吉。”欧内斯廷叹了口气。我要是告诉你我们赚了多大一笔免税外快,你简直不会相信。”“你怎么被逮住的呢?”“全怨运气不好,宝贝。市长家里摆午宴,我的一个姑娘在那儿端盘子。客人当中有个老太太,那姑娘在她家干过,卷过她家的东西。警察一用刑,姑娘就交待了,把老底都兜出去了。苦命的欧内斯廷就到了这儿。”
七假如明天来临(4)
她们俩单独在一座炉子旁边说话。我不能待在这个地方,”特蕾西耳语道,外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做呢。你肯帮我逃出去吗?我……”“切洋葱吧,今晚吃爱尔兰炖牛肉。”说完她就走了。监狱里的地下情报系统发达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件事情还没有发生,犯人们却早就知道了。那些被称为“垃圾耗子”的犯人专门搜集丢弃的报告书,偷听电话,拆开狱长的邮件。所有的情报经过细致的整理之后分送给有地位的犯人。欧内斯廷·利特柴普地位很高。特蕾西注意到看守和犯人们都很听欧内斯廷的话。自从犯人们认为欧内斯廷成为特蕾西的保护人之后,再也没人来骚扰她了。特蕾西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这个大个子黑女人来跟她亲近,黑女人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为什么?特蕾西觉得奇怪。发给新犯人的一本十页手册印着官方颁布的监规,其中第七条说:“严禁任何形式的性活动。每间囚室不得超过四人。每张床铺每次仅限一人躺卧。”事实与规定全然不同,犯人们都把那本手册戏称为“狱中笑话选”,在过去的几周里,特蕾西看到新犯人——鲜鱼——每天被带进监狱,一切都按原样重复一遍。性习惯正常的初犯绝无幸免于骚扰的可能。她们初来时都吓得战战兢兢,强悍淫荡的“母牛”们在那儿等着呢。这幕戏就开始按部就班地演出了。在这充满敌意的恐怖世界里,母牛显得友好,富于同情心,她会把看中的对象邀到娱乐室,她们一道看电视。母牛去拉她的手,新犯人不敢拒绝,怕失去唯一的朋友。新犯人很快会留意到,别的犯人再也不来缠她。她越来越依赖母牛,她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最后不管母牛对她采取什么行动,她都只好迁就,以维持这宝贵的友情。那些拒不屈服的新女犯会遭人施暴。在入狱的头三十天内,百分之九十的女犯——不管是否情愿——都被迫卷入了同性恋活动。特蕾西感到毛骨悚然。“当局怎么会听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她问欧内斯廷。“这是制度造成的,”欧内斯廷解释说,“每个监狱都是这样,宝贝。让一千二百多女人和她们的男人分开,她们怎么能不乱来呢?我们对别人施暴,不是为了性的满足,而是为了显示力量,证明自己是老大。新鱼一进来,谁都想去尝鲜。只有给母牛当‘老婆’才能得到保护,别人就不会再来缠你了。”特蕾西知道,欧内斯廷是最了解内情的。“不光是犯人们乱来,”欧内斯廷又说,看守们也好不了多少。有条刚来的鲜鱼,她吸海洛因,犯了毒瘾,非得来一针不可。她流着汗,浑身发抖。好,女看守可以搞到海洛因,可是得拿点甜头来换,懂吗?于是鲜鱼只好委屈一次,这才换来过瘾的玩意。男警卫更坏。他们有所有囚室的钥匙,晚上高兴了走进门来,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可能会让你怀孕,可他们能给你不少好处呢。你想吃块糖?想见你的男朋友?那就先得让警卫尝点甜头。这叫公平交易。全国每所监狱都流行这一套。”“这太可怕了!”“为了活命呗。”室顶的灯光照着欧内斯廷的秃头。“你知道为什么不许我们在牢里嚼口香糖吗?”“不知道。”“因为姑娘们用口香糖粘住门锁,这样门就锁不严实,晚上她们就可以溜出来幽会。姑娘们也许是干了傻事,害我们吃不成口香糖。可她们是既傻又聪明。”监狱里盛行“恋爱”之风,情侣必须遵守的规矩比外边还严。在这违反自然的世界里,人们假造出丈夫和妻子的角色来扮演。这里既然没有男人,就得由女人来充当丈夫。当丈夫的女人得改名字。欧内斯廷改成欧尼,苔西改成台克斯,芭芭拉改成鲍勃,凯瑟琳改成凯利。丈夫们剪短发,或剃光头,不做家务活。妻子们打扫囚室,替丈夫做些缝补浆洗的事。洛拉和波莉塔则拼命在欧内斯廷面前争宠,互不相让。有时醋罐子打翻,往往要动武。若是发现妻子打量别的“男人”或是跟“他”在院子里说话,丈夫就会大发雷霆。情书在狱中来往频繁,由“垃圾耗子”们递送。情书折成小小的三角形,称做风筝,可以方便地藏在胸罩或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