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看到,在食堂里或是在上工的路上,当女犯们擦肩而过时,风筝就从一个人之手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特蕾西还时常看到犯人跟看守搞恋爱。这是出于无奈而委曲求全的恋爱。犯人的一切都得仰靠狱中的看守:她们的伙食,生活待遇,有时连生命都操在看守们的手里。特蕾西要求自己硬起心肠,不去怜悯任何人。性活动日夜在狱中进行:在浴室、厕所、囚室。属于看守的“妻子”们夜间被放出牢笼,溜到看守居住的区域。熄灯之后,特蕾西总是捂住耳朵躺在铺上,不想听到那些声音。一天夜里欧内斯廷从床下取出一盒爆米花,撒在囚室外边的走道上。特蕾西听见其他囚室的犯人也在撒爆米花。“怎么啦?”特蕾西问。欧内斯廷转头不客气地说:少管闲事,睡你的觉。老老实实睡觉。”几分钟后,从邻近囚室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那里新来了一名女犯。“天哪,不,不行,放开我!”特蕾西明白出了什么事,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女犯一直在尖叫,最后变成绝望、悲恸的呜咽,特蕾西紧闭着眼,心中翻腾着怒火。女人们为什么要这样欺侮自己的同类?她本以为监狱已经把她的心肠炼得铁石一般硬,但早晨醒来却发现脸上布满泪痕。
七假如明天来临(5)
她不愿让欧内斯廷觉察到她的感情,只是漫不经心地问:“撒爆米花干什么?”“那是我们的报警器。看守若想溜过来,我们早早就可以听到。”特蕾西很快懂得了犯人们说的“上大学”是什么意思。监狱像一所大学,但犯人们学到的是邪门歪道。这里有各种犯罪行当的专家。她们交换诈骗、进商店扒窃及偷盗醉汉钱财的经验。她们切磋以色诱人的新办法,以及如何识破告密者和便衣警察。一天上午在放风的院子里,特蕾西听见一个年纪较大的犯人在向一群听得津津有味的年轻人传授扒窃技术。“真正的行家来自哥伦比亚。波哥大有一所学校名叫‘十铃学校’,付两千五百美元就可以学成职业扒手。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假人,穿一套有十个口袋的服装,每个口袋都装着许多钞票和珠宝。”“这里边有什么讲究呢?”“每个口袋里装着一个铃铛。如果你能把每个口袋里的东西掏光而铃铛不响,你就算是毕业了。”洛拉叹息了一声,说:我先前有一个朋友,他穿一件大衣从人群里穿过,两只手露在外边,一面走一面逢人就扒。”“那怎么办得到呢?”“露在外头的右手是假的。他的真手从大衣的一个开口里伸出来掏人家的口袋。”讨论在休息室里继续进行。“我最欣赏那种偷存物柜的办法。”一个年长的女犯说。“你到火车站去转悠,看到一个小老太太想把一只箱子或是一个大提包放进临时存物柜,你就过去帮她把东西放进柜里,然后递给她一把柜门钥匙,不过那是
开另一个空柜的钥匙。等老太太一走,你把柜里的东西取出来就开溜。”另一天下午,两个犯卖淫罪和保存毒品罪的犯人在院子里同一个新来的囚犯谈话。新犯人是个俊俏的姑娘,看上去还不到十七岁。“难怪你会被他们逮住呢,宝贝,”年长的女犯说,“跟嫖客讲价钱之前,你要搜他的身,看他带枪了没有,千万别告诉他你想跟他干什么,要让他告诉你他有什么要求。如果他是警察,他就是在诱人上钩,懂吗?”另一个妓女补充说:“对。别忘记看他们的手。如果他说他是工人,你就看他的手粗不粗糙。这是个好办法。好多便衣都穿上一身工人的服装,他们忘了自己还有一双细皮嫩肉的手。”时间过得不慢也不快。时间就是这样。特蕾西想起古罗马圣奥古斯丁神父的格言:时间是什么?如果没人问我,我知道。如果要我来解说,我就不知道了。”狱中的日常生活从不改变:4:40
预备铃
4:45起床
5:00早饭
5 :30回囚室
5:55预备铃
6:00集合
10:00院中自由活动
10:30午饭
11:00集合
下午:
3:30晚饭
4:00回囚室
5:00娱乐室
6:00回囚室
8:45预备铃
9:00
熄灯时间表的执行相当严格。所有的犯人都必须按时去吃饭,排队时不许讲话。囚室里小小的衣柜中最多只许存放五件化妆品。早饭前必须铺床,床铺整天要保持整洁。监狱有它自己独特的一套音乐:电铃的丁零声,水泥地上拖沓的脚步声,铁门的哐啷声,白天的窃窃私语和夜间的尖声惨叫,看守们步话机的沙哑响声,还有就餐时盘子的碰撞声。另外还有那永恒存在的高墙,带刺铁丝网,寂寞、孤独和一触即发的仇恨。特蕾西成了模范囚徒。她的身体对狱中作息时间的讯号声自动作出反应:晚点名时插上门闩和起床时打开门闩的声音;开工前的集合铃及收工时的下班铃。特蕾西的身体锁在牢狱中,脑子却在自由地设想着逃跑的计划。犯人不许往外边打电话,但每月可以接两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五分钟。特蕾西接到奥托·史密特打来的一个电话。“我想应该告诉你一声,”他笨拙地说,葬礼很隆重。费用我已经付清了,特蕾西。”“谢谢你,奥托。我……谢谢你。”两人都没有话说了。她再没接到过电话。“姑娘,你最好忘掉外边的世界。”欧内斯廷劝她。“外边任何人都跟你没有关系了。”你说错了,特蕾西阴郁地想。乔·罗曼诺,佩里·波普亨利·劳伦斯法官安托尼·巫萨地查尔斯·司丹诺卜三世在自由活动的院子里,特蕾西又碰到大个伯莎。这是个长方形露天院子,很大,夹在高高的监狱外墙和内墙之间,每天早晨犯人们可以在院里活动三十分钟,这里是犯人们被准许交谈的少数几个场所之一。吃午饭前,女犯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这里交换最新消息,闲聊天。特蕾西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突然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她意识到,这是因为她来到了露天。她看见了太阳和高空的浮云。她听见蓝天的远处传来飞机自由翱翔的嗡嗡声。“你!我一直在找你呢。”一个声音说。特蕾西一转头,看到她入狱第一天撞到的那个大个子瑞典女人。“听说你搞上了一头黑母牛。”特蕾西转身要走。大个伯莎抓住特蕾西的胳膊,捏得紧紧的。“谁也别想从我面前逃走。”她轻声说。听话,小妞儿。”她把特蕾西推到墙边,庞大的身躯贴了上来。“走开。”“你需要有人好好侍候一回,懂吗?我现在就来侍候你。你是我的人啦,宝贝。”特蕾西背后一个熟悉的嗓音粗声粗气地说:放开她,你这臭货。”欧内斯廷·利特柴普站在那里,巨拳紧握,眼冒凶光,秃头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你不配当她的男人,欧尼。”“我配当你的男人。”黑女人怒吼道。你再惹她,我就炸了你的屁股当早餐。”空气紧张得能点着。两个剽悍的妇人仇恨地怒目对视。她们为了我打算拼命了,特蕾西想。随后她意识到,这争斗与她本人并没太大关系。她记得欧内斯廷说过:在这种地方,你得跟人斗,得当爷们,要不就逃出去。千万不能退让,退让就没命了。”大个伯莎首先软下来。她鄙夷地瞪了欧内斯廷一眼。“咱们走着瞧。”她睨视着特蕾西说:“你还得在这儿待好久呢,宝贝。我也要待很久。后会有期。”她掉头走了。欧内斯廷望着她的背影。她是个坏女人。记得芝加哥那个杀掉所有病人的护士吧?她拿氰化物去毒病人,还待在那里看着他们断气。知道吗,惠特尼,她就是刚才缠着你的那个女人。真是活见鬼!得有人保护你,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肯帮我逃跑吗?”铃响了。“该嚼食去了。”欧内斯廷·利特柴普说。特蕾西当晚躺在床上,想着欧内斯廷。尽管后来她再也没碰过特蕾西,特蕾西还是不信任她。她绝对忘不掉欧内斯廷和另两名室友是如何欺凌她的。但是她需要那个黑女人帮忙。每天晚饭后,囚犯们可以在娱乐室度过一个钟头,可以在那儿看电视、聊天,阅读新出版的报纸杂志。特蕾西翻看一本杂志,忽然看到一幅照片,是查尔斯·司丹诺卜和新婚妻子的结婚照,两人挽着手臂,笑着走出教堂。特蕾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看着照片上他春风得意的笑脸,她那深切的苦痛化成了冷漠的仇恨。她曾经打算和这个人厮守终身,这人却撇下她,听任别人毁掉她,让他们的婴儿夭亡。然而那件事发生在另一个时代另一处地点,另一个世界。那都是梦幻,现在才是真实。特蕾西用力合上了那本杂志。每到探监的日子,大家很容易知道哪些女犯的亲友要来看望她们。准备会客的女犯先淋浴,再换上干净衣服,还要化妆一番。欧内斯廷从会客室回来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我的艾里,他总来看我,”她告诉特蕾西,“他一直等我出狱。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对他特别好,比任何女人对他都好。”特蕾西无法掩饰她的困惑。你是说……在床上?”“当然啦。这儿发生的事情跟外边没有什么关系。在这儿我们需要搂住个热热的身子,听她对我说情话。我们总希望还有人喜欢我们,不管是真是假。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可等我一走出监狱,”欧内斯廷咧开嘴笑了,我就会发疯似的爱男人,懂吗?”有一件事特蕾西一直不明白,她决定趁这个机会问一问:“欧尼,你为什么老是保护我?”欧内斯廷耸耸肩。你算是把我问倒了。”“我真的想知道。”特蕾西小心翼翼地选择词句。“你所有的……呃……朋友都属你管。你想让她们干什么,她们都得服从。”“她们不想丢脑袋,就得听话。”“可我是例外,为什么?”“你不满意吗?”“不,我只是问一问。”欧内斯廷想了一会。你身上有一种我喜欢的东西。”她看到特蕾西脸上的表情。“哦,你别误会了,那种东西我不缺。我说的是,你有一种气派。一种道地的气派。就像《时尚》和《都市与田园》杂志里那些冷脸子的贵妇人,穿着讲究的服装,从银壶里给客人倒茶。你属于那一类人,不该上我们这儿来。我不知道你在外边怎么会卷进了那种案子,我猜你一定是受到别人陷害。”她望着特蕾西,居然有点羞涩了。“我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体面人,”她说,“你就是其中之一。”她转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真对不起,你的孩子没了。我……”那天夜里熄灯之后,特蕾西在黑暗中耳语道:“欧尼,我得逃出去。请你帮我的忙。”“我困了,你他妈闭上嘴,听见没有?”监狱里流行着一套黑话,欧内斯廷给特蕾西上了入门的一课,一伙女犯在院子里聊天:那条母牛跟老白解了带子,从今以后得拿长勺子给她喂食……”“她不长了,可正在下雪的时候被人逮住,一个硬钉把她交给了屠夫。飞天取消了。红酒喝不成了……”特蕾西像是听到一群火星人在谈话。她们在说些什么?”她问。欧尼笑得前仰后合。“你听不懂人话吗,姑娘?搞同性恋的女人‘解带子’就是从丈夫变成了娘们。她搞上了一个‘老白’,就是白人,像你一样。不能相信她,就是说,大家得躲她远点。她‘不长了’,就是刑期快满了,可是‘硬钉’发现她在吸毒——‘硬钉’就是遵守监规、不听我们使唤的人——她们把她交给了‘屠夫’,就是监狱里的丈夫。”“‘红酒’和‘飞天’是什么意思呢?”“你还不明白吗?红酒’就是假释。飞天’指的是出狱的那天。”特蕾西知道,她不会坐等那一天的到来。第二天欧内斯廷·利特柴普和大个伯莎在院子里干了一仗。当时看守带着女犯们在打垒球。手握球棒的大个伯莎已经两击不中,第三次投球时却猛力击中,随后跑向第一垒——特蕾西正在那里守垒。大个伯莎把特蕾西撞倒在地,压在她身上。她一边探摸特蕾西的腿,一边低声说:“谁也逃不过我的手心,你这臭货。今天晚上我去找你,要好好收拾你一顿,小妞儿!”特蕾西拼命想挣脱。她觉得有人把大个伯莎拉开了。欧内斯廷掐住了瑞典女人的脖子。“该死的骚货!”欧内斯廷吼道。“我早就警告过你!”她用指甲狠抓伯莎的脸和眼睛。“我瞎了!”大个伯莎尖叫着。我瞎了!”她扯着欧内斯廷的乳房。两个女人撕扭成一团,四个看守连忙跑过来。看守们足足费了五分钟时间才把她俩扯开。两个女犯都被送到医务室。那天深夜欧内斯廷才回到囚室。洛拉和波莉塔赶紧跑到她床前安慰她。“你觉得怎么样?”特蕾西轻声问。“没事,”欧内斯廷说。她的嗓音发闷,特蕾西不知她伤得重不重。“我昨天办了‘红酒’,打算出去了。你该遭殃了。那个婆娘绝不会放过你,不会的。等她遂了心愿,就会杀了你。”她们在黑暗中默默地躺着。最后,欧内斯廷说:“看来,也许我该跟你商量商量怎么把你给弄出去了。”明天家庭教师就要走了。”布兰尼根狱长对妻子说。秀·艾琳·布兰尼根吃惊地抬起头来。为什么?朱迪和艾米不是相处得挺好吗?”“我知道,可是她的刑期满了,明天早晨出狱。”他们正在舒适的别墅式住宅里吃早餐,这住宅是对布兰尼根狱长职业的补偿。其他的好处还包括分派给他一名厨师、一名女仆、一名司机和一名照顾他女儿艾米的家庭教师。艾米快五岁了。为他们服务的这些人全是受到信任的犯人。五年前秀·艾琳·布兰尼根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