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起了法式晚餐。
“全世界的餐厅都比不上你这儿!我专门吩咐了年老的厨师,让他做老派的马克西姆法国菜……保罗布古斯倡导的新派法式大餐,我一直都吃不惯!跟两千年历史的波尔多葡萄酒不太相配!”
女演员喝了几小口红酒,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直白地向银行家打探个人隐私。
“我听说,你在联合国总部买了一栋三层小楼,经常在那儿举办上流舞会?”
银行家丝毫也不隐讳,略显炫耀地解释说:
“不是在联合国总部,是在它旁边……舞会上尽是西方世界的大人物!政治家、银行家、艺术家、大牌明星……他们都说我不仅是银行家,还是西洋派的外交家……我也是为了国家奔波操劳嘛!我若是不与他们打交道,怎么炒卖黄金期货哪?怎么投机澳元哪?”
女演员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一脸委屈地埋怨说:
“我戴了卡迪亚,她也戴了卡迪亚!可是,她才是舞会的主角……我永远也只是一个奴婢吗?你这样长久地耗下去,我早晚也要逼宫反正!”
银行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假装可怜兮兮地说道:
“都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历史问题!要一步一步地来……你知道万里长征吗?离婚就是万里长征,就是要革了原配妻子的命。搞革命就得有耐心,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嘛!”
“革命……你要我革命?我怎么知道你藏了几座大山?推翻一座大山,还有一座大山。我要推到猴年马月,也解放不了奴婢的苦命!”
“你算幸福的了!那个北方银行家多粗俗呀?他整天跟一个疯疯癫癫的江湖巫师厮混!那巫师躲在幕后,遥控他的衣着、走路、谈吐、吃饭、谈判、坐什么位子、批什么条子……稍有不顺,他就拉着巫师去洗什么落花流水浴……巫师教导他说:人无私心便成佛。那银行家果然就信了佛,却抑制不住私欲,也恋上一个小明星……那女人整天干耗着!不是更无聊吗?不是更凄惨吗?”
“你拿我跟别的女人比吗?你不说我是世间唯一吗……如今的男人就不爱说几句真话!你们男商人就句句假话了!”
女演员说完话就轻声啜泣起来,眼泪汪汪地从大床上挪了下去,一个人蜷缩在床角的地板上撒娇出气。银行家多少有些动怒了,不耐烦地大声嚷嚷起来:
“我现在有棘手的麻烦……那个富豪垄断了十几条高速公路,跟我也是鱼水的关系!可是,他那一笔贷款也胃口太大了!那分明是要我拎着脑袋去撞枪口……我暂时拒绝了他,就把他激怒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投靠新东家呢?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叛我哪?你说了,商人是靠不住的嘛!大商人就更加靠不住……那个新东家和我是死对头!他死死地盯上了我的位子!他们要是携起手来,落井下石……你听懂了吗?”
“我不管他们!他们斗不过你的……我就是要翻身做主人!”
银行家的心脏忽然隐隐作痛,忍不住骂了一句:
贪著(3)
“你……真无聊!”
女演员也毫不妥协,随口顶了一句:
“你……别瞎闹!”
银行家的心脏似乎超负荷了,似乎灌满了重重的铅石,疼得让他几乎全身痉挛。女演员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打开床头的小抽屉找药。这时候,门铃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女演员匆匆忙忙地给银行家服了药,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口。不到十分钟时间,中年银行家就被两名衣着朴素的稽查人员带走了。一点儿也没错,太多的幕后人物巴不得银行家身陷囹圄,并且躲在幕后落井下石,这些人物包括投资高速公路的富豪、蓄谋篡位的年轻银行家、痴迷于大提琴的年轻妻子……
大约两个时辰以后,彭聿正在宽阔的意大利牛皮床上与江永姑娘高奏凯歌,不识抬举的幕僚就打来电话说往来密切的银行家忽然遭遇了政府清剿。彭聿猛地惊出一身冷汗,惶恐不安地跳下了大床,当即吩咐秘书订购次日凌晨的机票,准备飞往比利时。
秘书连夜就预定了机票,表明了彭聿的护照并没有被限制出境。次日,彭聿急匆匆地跟幕僚交代了要事以后,就飞往了比利时。也真是万幸!不久以后,彭聿就在比利时的小旅馆里听到了好消息——他平安落地了。
不过,彭聿却自此落下了阳痿的毛病。私下里,彭聿恨得咬牙切齿,恨那个优雅高明的大银行家竟然连躲在暗处的小喽罗也不如。上海银行界的小信贷员年纪轻得犹如过夜成瘾的嫖客,却用花里胡哨的手段公然骗取数亿元现金,那个遭受愚弄的客户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印钞厂。这么一比较,大银行家算什么呢?老辣的手段和智慧都去哪儿了?
这世界如花似玉,芳草连天,百花斗妍,彭聿这样的豪商巨贾怎么舍得阳痿呢?他不断地更换女人,更换姿势花样,更换色情录像,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又求助于枸杞酒、花苁蓉、仙茅丸,也同样收效甚微。他还查阅当代《男女科金方》,用地骨皮、玄参、芡实、山药、牛膝、丹皮、熟地、肉桂调配出天一汤,也无济于事。他也查阅清代《辨证录》,用人参、白术、巴戟天、黄芪、北五味子、熟地、肉桂、远志、柏子仁、山萸肉调配出起阴汤,照样无济于事……可怜的大商人!
命运便是机缘巧合,眼下轮到梅皓明出场了。
梅皓明死活也不会料到,早就关门倒闭的巴可斯醒酒神,竟然治疗了彭聿的顽症。不久以前,一个闲极无聊的家伙闲极无聊地送给彭聿一盒巴可斯醒酒神。每每酒醉晚归以后,闲极无聊的小情妇便哄着彭聿喝下两小瓶,明明知道醒酒后他也难以有作为,可是至少有人陪伴她聊聊天吧。每次喝完巴卡斯醒酒神以后,彭聿照样烂醉如泥。喝到最后一瓶的那个晚上,彭聿果然从醉意中勃然醒来,不仅醒了过来而且奇迹般地恢复了兽欲般的蹂躏力。
彭聿幸福得流下了热泪,这些年不断圈养的江永姑娘都是摆在卧室的花瓶罢了,如今却成为实实在在的玩物。江永姑娘也惊讶地目瞪口呆,心里怨恨给彭聿喝了醒酒药,竟然让他恢复了功能。这样以来,她很难再有机会偷偷约会花哨男子了。
了不起的巴卡斯!了不起的醒酒药丝毫不能醒酒,却奇迹般地治疗了阳痿。彭聿兴奋地派遣人手四处寻找巴可斯醒酒神,才发现这种幌子药早就被打击消亡。彭聿心急如焚,因为每盒药仅能维持两个月的时效功能。无意的闲聊中,彭聿的年轻幕僚竟然聊起了巴卡斯醒酒神,自然也聊起了幕后人物梅皓明。那年轻幕僚也是从钟尚那里了解了梅皓明,此番正好借花献佛。
贪著(4)
彭聿按捺住欣喜若狂的心情,随意找了一个借口,跟年轻幕僚要了梅皓明的电话。彭聿当然不能跟年轻幕僚表明本意,他需要尽快约见梅皓明,需要尽快弄到巴卡斯醒酒神。只要有了源源不断的巴卡斯醒酒神,彭聿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雄性荷尔蒙。
分量极重的大商人主动发来了邀约,寻找出路的梅皓明岂能拒绝。凭借生意圈子的常识,彭聿断定梅皓明是一个敢闯敢做的人物。初次碰面以后,彭聿仍然高屋建瓴地谈了谈对宏观经济的看法:他谈到了中国和美国的钢铁贸易战,认为钢铁业的暴利时代即将来临;他谈到了民用航空业的大规模改革,认为负债累累的民航业照样可以淘金;他谈到了政府允许西方资本收购国有集团的政策,认为大批量的国有资产必然因为私人利益而被廉价出售……彭聿同样摆出了前辈商人的风范,谆谆教导了遭遇挫折的后辈商人。
“马克思只能搞革命思想,却不能闹革命。他若是闹了革命,要么被抓,要么被杀,要么被耍……理论家和实干家,完全是两码事。”
“英国造出火车,德国造出汽车,美国造出飞机,苏联造出卫星。中国造出什么了?中国只是忙着造人了……我们能造出像样的原子弹,却造不出像样的圆珠笔。”
彭聿熬到如今的位子上,可真是不容易。坦白地说,他对汽车业所知寥寥,金融操纵技巧却驾轻就熟,坚信可以四两拨千金。彭聿曾经崇拜九十年代初期的香港富豪,在短短两年内接连吞掉三百家大陆国有集团,又将吞并的大陆国有集团整合重组,集中到海外资本市场倒卖掉,席卷了巨额财富。
彭聿俨然步香港富豪之后尘:在金融业粗放崛起的历史时期聚拢一批弱智却心怀鬼胎的金融机构,又依托瞒天过海的金融机构说服了地方官僚机构,整体吞下一个大型汽车集团。依托亏空不休的汽车集团,彭聿在中国、美国、香港、百慕大群岛、维尔京群岛、凯曼群岛之间纵横捭阖。越来越多的资金吞进来,吐出去。越来越多的国有资产吞进来,吐出去。一番昏天黑地的运作之后,彭聿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这个商业帝国背后却是盘根错节的海外组织、雾里看花的股权结构、虚幻莫测的金融关系、密密麻麻的资本运作、心怀诡计的政府官僚,以及勾心斗角的利益集团。一番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以后,彭聿委婉地教导了梅皓明做人的道理:
“年轻人往上爬的时候,要假装对别人好一点……原因很简单,你下坡的时候还可能碰到他们!”
梅皓明仍是极耐心地倾听,直到彭聿谈兴渐淡他才主动开口。梅皓明自然猜得出来,彭聿有不便启齿的私事,否则一个大商人凭什么屈尊邀约平凡的小商人呢? 因此,梅皓明十分委婉地让出了台阶。
“您是忙不开的大商人!却平白地给了我用不尽的指教,倒是不知道如何谢了!”
彭聿欣慰于梅皓明的识趣,便直白地提出了要求。
“巴卡斯醒酒神倒是一种好药,可是你偏偏不做了,也是很可惜的生意……我饮酒成病了,惟有你的巴卡斯醒酒神才能化解。你若不介意的话,可否供一些存货给我?”
梅皓明不禁纳闷起来,胡拼乱凑的巴卡斯醒酒神真能醒酒吗?他可是亲自做了好几次实验,几乎没有什么醒酒效用。既然如此,彭聿为什么偏要大动干戈地苦寻此药呢?梅皓明虽然心有疑虑,却假装诚恳地回答说:
贪著(5)
“我诚心实意要帮你,可是存货早已经没有了……”
“我需要这种药!没有别的办法吗?你定是有办法的!”
显然,彭聿掩饰不住迫切的情绪,梅皓明却继续试探他。
“巴卡斯醒酒神的确是最好的醒酒药!可是,其它的醒酒药也有许多种,我可以推荐给你?”
“我不需要别的药!我只要你的药!你当真没有办法吗?”
梅皓明不禁怀疑彭聿苦寻巴卡斯醒酒神的真实动机,倘若真是为了醒酒那根本就是谎言。梅皓明心知肚明,巴卡斯醒酒神丝毫也不能醒酒。当然了,梅皓明不可能坦白这一点,即便这门生意早已是陈年旧账。在确认彭聿的真实意图之前,梅皓明依然十分谨慎,只好继续说一些假话,指望彭聿能够吐露真言。
“这只是保健品,若是不合症状,怕是吃出奇异的病来!”
“我没有病的!我只是要一些醒酒药……!”
谈判到了这个份上,梅皓明还能说什么呢?他当然不能拒绝彭聿——这个极有可能送给他一笔生意的大商人。不管真实动机如何,彭聿铁定需要该死的巴卡斯醒酒神,而且彭聿铁定不打算表明真相。既然这个商贾如此重要,而且在汽车业位高权重,梅皓明应该暂时放下疑虑而不能舍本求末。
如今,中国正赶上汽车业原始积聚的好时代,西方资本家在本地的汽车生意仅仅维持低额利润,在中国他们却可以赚取十倍的超额利润。西方汽车业的资本家争先恐后地挤到中国,兴致勃勃的各地官僚也死死地抓住暴利的好机会,他们不顾体统地冲上台面,争做中国的底特律(美国汽车业的中心城市),如同争做中国的曼哈顿(美国金融业的中心区域)那样踊跃。控制大型国有汽车集团的商人们,拼命拉拢西方生意伙伴,紧紧傍上美国资本家、欧洲资本家、日本资本家甚至韩国资本家,商人们才能造出真正的汽车来。在西方大商人的眷顾下,中国汽车业的商人们趾高气扬,拼命将数百万辆低质量、高价格的轿车推向市场。
既然如此,梅皓明应该诚心实意地帮助彭聿,并且让彭聿心存感激。既然帮忙的本意都是为了变现,那么中国人的帮忙只有两个规矩:一是假装帮人帮在刀刃上,二是假装帮人帮到底。
“全国的商人都做醒酒保健品,闹出了那么多假闻丑闻来,巴卡斯醒酒神也受了连累!如今,哪里还有巴卡斯醒酒神……它不过是过时的生意罢了!”
“你也没有办法吗?”
“您亲自找过来了,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出办法来!”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想法的商人!”
“跟你不谈交易的!我只是帮你的忙罢了……”
“我们都是商人,如何不谈交易?你只管开口吧!”
“您也知道,一个商人还能指望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