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不能干扰任何人的行动;不能让任何人进入你的机器。破坏这些规定,你将被驱逐到自己的时代之外,流放终生。吉尔的故事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早晨开始。庆祝会结束后,她向父母朋友道别,把自己扣牢固定在政府发放的时空穿梭机里。她带了一份长长的单子,都是她将在旅途中遇到的先人档案。控制面板上的刻度设定在1963年11月20日,她出生整整两百年前。她最后研究了一遍名单,把它塞入口袋,启动了发动机。朋友家人挥泪送别,十秒钟后,机器消失,吉尔上路了。杰克的机器落在达拉斯郊外的一个草坪上,那是11月27日,肯尼迪总统遇刺后的第五天,奥斯瓦尔德已经死了,被杰克·罗比击毙在市政厅的地下通道里。在他到达后的六小时里,杰克读到的报纸,听到的广播和看到的电视足够让他明白自己正处在一场国家悲剧中。他自己曾经历过一次总统遇刺事件(加菲尔德,1881),并对由此造成的创伤和混乱保留着痛苦的回忆。他苦苦思索了几天,进退两难,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去改变史实。最后他认定他有。他要为国家利益而采取行动。他将竭尽全力保住肯尼迪的性命。他回到草坪上的时空穿梭机里,把罗盘指针拨到了11月20日,倒退到七天前。当他从飞行器的驾驶座上爬出来时,发现离自己站立的地方不到十英尺处,停着另外一辆时空穿梭机——比他自己那台更酷的二十二世纪版本。吉尔走出来,有点眩晕,衣衫凌乱。当她看到杰克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她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了那一串名单。对不起,她问道,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告诉我到哪里可以找到一个名叫利·哈维·奥斯瓦尔德的人?到了这里我就没有继续设想细节。我知道杰克和吉尔会相爱(毕竟,这是好莱坞),而杰克会最终说服她帮助他阻止奥斯瓦尔德刺杀肯尼迪——即便代价是她将成为一个被驱逐的人,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他们将在22日早晨在奥斯瓦尔德带着来福枪进入得克萨斯学校图书存放处时伏击他,将他捆起来,扣押上几小时。可是,尽管他们的种种努力,一切却没有改变。肯尼迪还是被枪击而死,而美国历史连一个逗号都没有改变。奥斯瓦尔德,那个自称凶手的替罪羊,说的是实话。不管他有没有开枪,他都不是参与阴谋的唯一枪手。因为吉尔现在不能回家了,而杰克爱她,不能忍受丢下她的想法,他选择和她留在了1963年。在电影的最后一幕,他们毁坏了时空穿梭机,把它们埋在草坪下。然后,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他们一起走进了11月23日的早晨。两个年轻人抛弃了各自的过去,共同去面对将来。当然,这完全是垃圾,最低级的幻想破烂,但我觉得它有可能成为一部电影,而我想做的只是,写点符合他们想要的套路的东西出来。这与其说是糟蹋,还不如说是一种财政举措。我不假思索地就想要接受写作的聘请,以便能凑齐急需的一大笔钱。这是一个不太顺的日子。从我无法推进手头的故事开始,接着是张生纸店的歇业,再接下来是午饭时报纸上那条可怕的新闻。即便不为别的,考虑《时间机器》的事也在不知觉中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格蕾丝八点半进门时,我精神好多了。桌子已摆好,白葡萄酒在冰箱里冰着,煎蛋卷也可以下锅了。我等她让她有点吃惊,我想。但她没说什么。她看上去很疲惫,挂着黑眼圈,动作有点迟滞。我为她脱掉外套,马上把她领进厨房,在桌边坐下。“吃。”我说。“你肯定饿坏了。”我把几片面包和一碟色拉放在她面前,走到烤箱边去做煎蛋卷。她赞美我做得好吃,但除此之外,整顿饭的过程中就没有说过别的什么。我很高兴看到她的胃口又恢复了,可同时又发现她和平常比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我对她讲起出门买透明胶带的事和张生纸店神秘歇业的事,她几乎不在听。我很想告诉她人家想请我写剧本的事,可又觉得不是时候。也许晚饭后吧,我想。接着我站起来准备收拾桌子,这时她仰脸望着我说:“我想我怀孕了。希德。”她的话脱口而出,如此突然,除了坐回椅子里,我不知道做什么好。“从我上次来月经快六个星期了,你知道我很准的,昨天我又吐了,你说还能是什么?”“你听起来好像不大高兴。”我终于开口。“我不清楚自己的感觉。我们总说要孩子,可现在真不是时候。”“不一定。如果检查结果是阳性,我们可以想办法的。别人都这么做,我们也不笨。格蕾丝,我们会有办法的。”“房子太小,我们又没有钱,我还有三四个月不能工作。要是你像以前那样,这些还不成问题,可现在你不行。”“我不是让你怀孕了吗?谁说我不行?至少我的管道系统还是好的,不是吗?”格蕾丝笑起来,“当然,你还能投票选举呢。”“当然我行。”“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们比从前大不一样了。”“你可不要来真的。”“你说什么?”“人流,你不是在想做掉吧?”
《神谕之夜》9(2)
“我不知道,那太可怕了。可是我们最好还是晚点再要孩子。”“结了婚的人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的,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不会的。”“别说得这么可怕,希德,我不喜欢。”“昨天晚上你说,‘继续爱我,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我努力在做的。爱你,照顾你。”“这不是爱的问题。这是我们怎么做才好的问题。”“你已经知道了,是吗?”“知道什么?”“知道你怀孕了。你不是猜想自己怀孕了,而是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你什么时候做的检查?”从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她在说话时背过脸去——无法面对我,对着墙说话。我捉住她说谎,她太窘了。“星期六早上。”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比耳语大不了多少。“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能。”“不能?”“我很受打击,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我需要时间来消化它。我很难过,希德,我真的很难过。”我们又谈了两个小时,最后我消除了她的抵抗情绪,不停地劝解直到她屈服,答应留着孩子。这也许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最艰难的斗争。从任何实际的角度考虑,她的犹豫都是对的,但她的疑虑中的理性似乎触发了我心里一种病态的非理性的恐惧。我用非常情绪化又毫无意义的话语不停地辩驳。说到钱的问题时,我提到了剧本和我正在蓝色笔记本上勾画的那个故事,却忽略不提这第一件事才只是个试探性的询问,将来做的希望很渺茫,而第二件事已经停工了。如果两件事都不来钱,我说,我可以去随便哪个美国写作培训班教书,如果那也不成,我还可以回去教高中历史。说这些的时候,我很清楚我还没有足够的体力来应付一个正式的工作。换句话说,我对她撒谎了。我唯一的目的是想打消她堕胎的念头,为了赢这场辩论,我愿意纵容自己撒任何谎。可这是为什么呢。即便在我喋喋不休地辩解,词锋咄咄地轰炸她,逐条摧毁她那些平静而十分合理的意见时,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如此来劲。在心底,我根本不能确定我是否准备好了做父亲,我知道格蕾丝的坚持是对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到我完全康复那天我们不应该去想要孩子。几个月过去后,我才明白那晚我争的是什么。从遇见她起,我就很恐惧会失去她。结婚前,我已失去过一次。病倒变成半残废后,我渐渐陷入绝望,暗自深信她离开我会好些。而有了孩子就可以消除这种焦虑,防止她逃走。反过来说,她争辩想不要这个孩子也是她想抽身,想从我身边溜走的一种迹象。这就是我那晚为什么那么紧张的原由,我想,我像一个不择手段的律师一样无情地为自己辩护,更可鄙的是,我竟然从票夹里拿出了那一小片可怕的剪报硬要她看。“生于马桶,婴儿弃尸垃圾箱”,当她读到末尾,抬起头来看我,流着眼泪说,这不公平,希德尼,这种噩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跟我讲达豪的死婴,还有那些不能生小孩的父母,现在又给我看这个。你怎么了?我只是想尽力让我们过得好些。你难道不明白吗?”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做好了两个人的早饭。在七点钟,她定的闹铃响的前一分钟,我端着餐盘走进卧室,把盘子放在镜柜上,关掉闹钟,坐到格蕾丝身旁。她一睁开眼,我就伸手抱住她,开始亲她的脸蛋、脖子和肩膀,把头埋进她怀里,为昨晚说过的那些蠢话道歉。我对她说她想怎样就怎样,由她做主,我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美丽的格蕾丝,她早上从不会显得慵倦或浮肿,她总是轻轻醒转,像小孩或者海军陆战队的新兵一样敏捷,从香梦沉酣到神清气爽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她双手环绕,回抱了一下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喉咙里低低咕哝着告诉我我已经被原谅了,分歧已经过去了。我伺候她在床上吃了早饭。先喝橘汁,再喝了杯奶咖,接着是两个白煮鸡蛋和一片吐司。她胃口不错,没有要呕吐或者不舒服的迹象。我喝着自己那杯咖啡,吃着吐司,觉得她从没像那一刻那么迷人过。我妻子是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我心说,要是我忘了坐在她身边有多么幸运的话,就让雷劈死我好了。“我做了个最奇怪的梦。”格蕾丝说。“那种古怪的、混乱的长梦,一样东西不断地变成另一样东西。但是很清楚——比真的还像真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你还记得吗?”“大部分都记得。可已经开始模糊了。我想不起来怎么开始的,但是到后来,你和我,还有我爸妈到了一起。我们在找新居。”“一个更大的公寓,我想是。”“不,不是公寓,是一栋房子。我们在一个城市里开着车。不是纽约也不是夏洛特城,而是别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我爸爸说我们应该去看看蓝鸟大道上的一处房子。你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个名字的吗?蓝鸟大道。”“我不知道,不过这是个好名字。”“你在梦里就是这么说的。你说这是个好名字。”“你肯定梦做完了吗?也许我们还在睡觉,在一起做梦。”“别逗了。我们开着我爸妈的车。你和我坐在后座上,你对我妈妈说,‘这是个好名字。’”“然后呢?”“我们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来。那地方很大——实际上是一幢别墅,我们四个走进去开始四处看。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里面没有家具,非常大,就像博物馆的走廊和篮球场。我们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我爸妈决定走上去看看二楼。而我想到地下室去看看。开始,你不愿意去,但我拉着你的手拖你去。那里看起来和一楼差不多——一间接一间的空房间,在最后一间房间的正中有一扇活板门。我用劲拉开门,看到下面还有一层空间。我往下爬,这次你紧跟着我。当时你和我一样好奇。我们像在探险。你知道的,像两个小孩在一所怪宅里摸索。我们都有点害怕,可同时又很开心。”“梯子有多长?”“我不知道,十到十二尺吧,差不多。”“十到十二尺……然后呢?”“我们到了一个房间。比楼上的要小,天花板低多了。整个地方摆满了书架。金属的,漆成灰色,像图书馆里用的那种。我们查看起书名来,结果发现全是你写的。希德。成百上千的书,每条书脊上都写着你的名字:希德尼·奥尔。”“吓人的。”“不,一点不,我很为你骄傲。看了一会书后,我开始到处走,最后发现了一扇门。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完美的小卧室。非常奢华,有波斯小毯和舒适的椅子,墙上还有画,桌上熏着香,床上是丝绸枕头和缎面被套。我把你叫过来。一等你进来,我就用手抱住你,开始亲你的嘴。我很痒。欲望来了,好想做。”“我呢?”“你从来没那么硬、那么大过。”“讲下去,格蕾丝,你现在可以让我变个更大的出来。”“我们脱下衣服,在床上翻滚起来,大汗淋漓,对彼此充满了欲望。太爽了。我们都到了一次。然后,气都没喘一下,又接着来了。像两头动物一样扑向对方。”“听起来像小电影。”“很狂野,我不知道我们搞了多久。但是后来我们听到我爸妈开车走的声音。这不要紧,我们可以过会儿追上他们。我们说。然后我们又搞起来。搞完的时候,我们都瘫软了。我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你光着身子站在门边,拽着门把手,样子有点绝望。‘怎么了?’我问。你说,‘看样子我们被锁在里面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事。”“那只是个梦。希德。所有的梦都奇怪。”“我没在梦里说过什么,是吗?”“什么?”“我知道你从来不进我的书房。可是如果你进去过,碰巧翻开了我星期六买的蓝色笔记本,你会看到我写的故事和你的梦境很相似。那架通向地下室的梯子,图书馆的书架,后面的小卧室,我的主人公正被锁在里面,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出来。”“奇怪啊。”“不止是奇怪,有点吓人。”“有意思的是,梦到这里就结束了。你脸上是害怕的表情,我还没来得及帮你,就醒了。而你坐在床上用手抱着我,就和你在梦里抱我的姿势一样。很奇妙,我觉得梦还在继续,即便我醒了。”“所以你不知道我们被锁在里面后发生了些什么。”“还没做到那么远。可是我们应该已经找到办法出来了。人在梦里是不会死的,你知道。即便门锁上了,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了,我们就出来了。梦就是这样。只要你是在做梦,总有办法出来的。”
《神谕之夜》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