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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丝去曼哈顿后,我在打字机前坐下来开始忙活波比·亨特的电影剧本。我本想用四页纸拟个大纲,但最后写出了六页纸。我意识到有些事情需要交代得更清楚些,我不想故事里有什么漏洞。有一点要提的是,既然这种作为成人礼的旅行危险重重,又存在遭受严酷惩罚的可能,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冒险潜入过去呢?我决定把这种旅行设定成有选择性的,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不是强制性的。还有一点,二十二世纪的人怎么知道时空旅行者违规了呢?我又安排了一支专门的国家警察队伍来处理此事。时空旅行特工坐在图书馆中,睁大眼睛瞪着书本、杂志和报纸,而当一个年轻的旅行者干预了过去某个人的行动时,纸上的字就会改变。举个例子,奥斯瓦尔德的名字会突然从所有关于肯尼迪遇刺的书上消失。想象着那个场面,我明白这样的修改将会产生惊人的视觉效果:成百上千的字蠕动着,在页面上重新排序,像发疯的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我打好后,重又浏览了一下修改稿,修正了几个打印错误,然后穿过大厅走到厨房,打了个电话给斯珂拉代理处。玛丽在忙着接另一个电话,我告诉她的助手说我一两个小时之内会去他们办公室送手稿。“你很快。”她说。“是的,的确。”我回答说,“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安吉拉,当你在进行时空旅行时,就得分秒必争。”听我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安吉拉笑起来。“好的,我会告诉玛丽你在来的路上了,可这事不着急,你知道。你可以邮过来,免得自己跑一趟。”“别相信邮政,女士。”说着我换了一副俄克拉荷马牛仔口音,“过去不要,将来也不要。”挂上之后,我又拿起话筒拨了特劳斯的号码。玛丽的办公室在第五大道12街和13街之间,离约翰的住处不远,我想到他可能会有兴趣共进午餐。我还想知道他腿怎样了。星期六晚上之后我们就没说过话,现在是时候问候他,了解一下最新的情况。“还是老样子,”他说,“没好转也没恶化。医生开了些消炎药。昨天服了一片,有不良反应。呃逆、头晕之类,这些搞得我现在还觉得有点虚呢。”“我要到曼哈顿去见一下斯坷拉·玛丽,想随后去看你,一起吃个午饭或什么的,可现在听起来好像不是时候。”“你为什么不明天来呢,那时我肯定好了,至少会比现在好多了。”我十一点半离开公寓,走上伯根街,在那里赶上了去曼哈顿的f线地铁。一路上出了几次神秘的故障——一次是在隧道中停了很久;一次是车厢里黑灯有四站路;还有从约克站穿到河对岸时开得不是一般的慢。等我到玛丽的办公室时,她已经出去吃午饭了。我把稿子丢给安吉拉,那个胖乎乎的、一支接一支抽烟的女接线员和收发员。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和我吻别——一个意大利式的双面吻,每边脸颊都啄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她悄悄地说:“你已经结婚这太糟糕了。你我本来可以琴瑟和弦的,希德。”安吉拉总是这样胡闹,经过三年的历练后,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纯熟的套路。为了完成我在游戏中的角色,我给了她想听到的回答。“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说,“等着吧,天使,我迟早会自由的。”既然没必要马上回布鲁克林,我决定把下午的散步安排在村子里,然后到什么地方吃点东西,结束游览乘地铁回家。我从第五大道往西,沿着12街逛下去,那里有漂亮的褐石路和干净秀气的街树。走过新学院大学来到第六大道时,我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葆恩还锁在房间里,格蕾丝梦里的情节还在我脑中回荡,对那个故事我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从那以后我就不记得自己走到哪里了。接下来三四十分钟里,我像个瞎子一样在大街上游荡,与其说是走在曼哈顿,还不如说是走在堪萨斯城的地下室里。我一点没留意周围的事,直到发现自己来到了哈得逊大街,大步走过白马酒馆的橱窗时,我的脚才停住。我发现我已经培养好了食欲,一意识到这一事实,注意力马上从脑转移到了胃。我可以坐下来吃午饭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又多了格蕾丝的梦。早上听她讲的时候,我就被它和我写的故事之间的相像处震住了,没去想这两者其实也有很多不同。她的房间是两个人的庇护所,一个小小的爱欲天堂。我的房间则是个阴森的地窖,只有一个人,唯一的野心是逃跑。可如果我把罗莎·莱曼也放进去会怎样?尼克已经爱上她了,如果他们被一起困在那房间里任意长的时间,她也许会开始回报他的爱意。罗莎是格蕾丝的精神加物质的双重复本,那么她应当有着格蕾丝一样的性趣味——一样的鲁莽,一样的没拘束。尼克和罗莎会在一起朗读《神谕之夜》里的章节,彼此袒露心迹,做爱,就这样打发时间。只要有足够的食物让他们活下来,他们凭什么还会想离开呢?我以前来过白马很多次,但是有几年没来过了。推开门的一刹那,我很高兴看到什么都没变。还是过去一样烟雾缭绕的木制喷水孔,一样有划痕的桌子,摇摇晃晃的椅子,地板上一样的锯木屑,北墙上一样的大钟。所有的桌子都有人,但酒吧里有两个空位。我穿过去坐在其中一个凳子上,要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啤酒,我很少喝酒,但白马勾起了我的怀旧情绪,想起我十几二十岁时在这里度过的光阴,我决定为过去喝一杯。我向服务生点完单之后才转头看了一下产生自己已经被活埋的感觉,那样任谁都会发疯,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把葆恩的困境变成一次对恐惧与疯狂的研究。我把哈默特抛在身后,但这不意味着我打算把弗利特克拉夫特的故事改换成一个新版的“早夭”故事。那么,就给尼克一点光,让他保留一小片希望。就算火柴和蜡烛都用完了,就算手电筒电池没电了,他还可以打开冰箱门,让白色釉盒里亮着的小灯泡在房间里投射一点光线。这是我穿越西村的街道时完成的一点狂想。可还在脑子里演绎它的时候,我就明白这里面有严重缺陷。格蕾丝用她的性梦启发了我,似乎展现了一些诱惑,可尽管如此,那只是另一条死胡同而已。如果罗莎能进来,那么尼克就可以出去。一有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可问题是他走不了。我给了他一点光,可他仍被锁在可怕的小间里,没有合适的工具来挖通道,他最终会死在那里。

《神谕之夜》10(2)

坐在我右手的男人。进酒馆时我就从后面看到了他,一个穿棕色绒线衫的瘦子,俯身对着一杯饮料。他的姿势让我想起点什么。是什么我不知道。是认识的人?也许。也许更加模糊:是关于多年前一个穿同样棕色绒线衫,以相同姿势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男人的记忆,来自久远的小人国的碎片。这个人低头看着杯子,里面是半杯苏格兰威士忌或波旁威士忌。我只能看到他的侧影,还被左手和手腕遮住了一部分。可毫无疑问,这张脸属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一个人:张生。“张先生,你好吗?”我说。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张生转过身来,目光朝下,也许有点醉。起初他似乎没记起我是谁,接着他的脸慢慢放出光来,“啊,”他说,“希德尼先生,希德尼·奥尔先生,好兄弟。”“我昨天去你的店了,”我说,可是什么都不见了。出什么事了?”“大麻烦。”张生回答,摇头啜了口酒,显然是快要哭出来了。“房东要加房租。我告诉他我有租契,可他大笑着说如果到星期一钱还没到他手上,他就会和城里的黑帮来抢货品。所以我星期六晚上就打包离开了。那片街区到处是黑帮,如果你不听话他们就会开枪打死你。”“你可以请个律师带他们上法庭。”“没请律师,要价太高。我明天找新地方吧。也许是皇后区,或者曼哈顿。再也不去布鲁克林了。纸品宫殿彻底泡汤了。美国梦也破灭了。”

我也许不该心生怜悯。可他请我喝一杯时,我没忍心拒绝。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摄入威士忌是违反医生为我设定的治疗方案的。更糟的是,现在张生和我成了朋友,正谈得投机,我觉得有必要回敬他一杯,因此又点了一回。这样个把小时里我喝了一杯啤酒和两杯威士忌。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大醉,但已经有点飘飘然了。平时的矜持慢慢消失,我问了张生一些个人问题:他在中国的生活,怎么来的美国,如果没喝酒我肯定不会问这些。他说的大部分事情都让我迷惑。他的英语表达力也随着酒精的摄入慢慢退化,但一路听下来我也听到了一些事:他在北京的童年、文革和他取道香港逃离中国的险途。有一件事尤其详细,无疑是因为那是在谈话一开始讲的。“我爸是个数学老师,”他说,“在北京十一中教书。文化大革命来的时候,他们管他叫‘黑五类’,资产阶级反动分子。有一天红卫兵命令黑五类们把图书馆所有的书,除了毛主席著作之外,都搬出来。他们用皮带抽他们,赶他们去做。他们说那些都是坏书。散布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思想,必须烧掉。我爸和其他黑五类教师们都搬着书来到操场上。红卫兵对他们又打又骂,逼他们这么做。他们搬完一堆又一堆,后来书就堆成了小山。红卫兵点着火来烧,我爸哭起来,他们就用皮带抽他。火越烧越大越热,红卫兵们把黑五类推到火边,让他们向前弯腰低头。他们说他们这是在接受文化大革命之火的考验。那是八月很热的一天,太阳很毒。我父亲脸上和手臂上都烤出了水疱,背上全是伤口和淤青。到了家,我妈妈看到他就哭了,我爸也哭了,我们都哭了,希德尼先生。第二个星期,我爸就被捕了,我们都被送到乡下去劳动,像农民一样。这是我恨我的国家,我的中国的原因。从那天起,我就梦想美国。我在中国做起了美国梦。可是美国也没有梦。这个国家也很糟,哪里都一样。所有的人都坏都烂。所有的国家都坏都烂。”

喝完第二杯顺风威士忌后,我摇了摇张生的手,告诉他我得走了。我得赶回圆石山去买菜准备晚饭。张生看上去很失望。我不知他想要我做什么,也许他以为我准备陪他饮酒作乐一整天的。“没问题,”他终于说道,“我开车送你回家。”“你有车?”“当然,人人都有,你没有吗?”“没有,在纽约其实用不到车。”“来吧,希德先生,你让我振作,让我开心了。现在我送你回家。”“不,谢谢。你这样子不能开车。你喝得很醉了。”“很醉了?”“你喝太多了。”

“胡说,张生像法官一样清醒。”听到这句很老的美国习语我笑了。看到我被逗乐了,张生忽然大笑起来。那是和星期六我在他店里听到的一样的一下一下的爆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他这让人发窘的狂笑,听上去不知怎地有些干哑和空洞,没有一般人们笑时那种自然的轻颤。为了证明他的话,张生从凳子上跳开,在酒吧里大步来回走起来,显示他保持平衡和笔直走的能力。平心而论,我得承认他过关了。他的动作平稳自然,看起来完全能控制自己。我明白我无法阻止他,而他要送我回家的决心已经成了一心一意的、热切的目标。我迟疑着让步,接受了他的提议。车停在派利街街角,一辆崭新的红色庞蒂克,有白壁轮胎和可收缩遮阳篷。我对张生说它看上去像个新鲜的泽西西红柿,但没问一个自称美国失败者的人怎么买得起这么贵的家伙。带着明显的自豪感,他先帮我开了车门,把我请进了乘客座。然后,拍打着车盖绕过车前部,一脚踩着路边石,开了另一边的门。他在方向盘前一坐定,就转过来朝我一笑。“货真价实吧。”他说。“是的,”我说,“很炫。”“你坐舒服点,希德先生,把靠背往后倾,靠下去。”他侧过身指给我看按钮在哪里,当然,座位开始向后倾斜,到45度角的时候停下来。“像这样,”张生说,“这样舒服地坐车多好。”我不能不同意他。在微醺状态下,我发现这样有别于垂直坐的位置令人愉快。张生发动了汽车,我闭了一会眼睛,想象着格蕾丝晚饭会想吃什么,我回布鲁克林又买些什么。结果这是一个错误。我没有睁开眼睛看张生开到了哪里,反而很快睡着了——就像其他白日纵酒后的人一样。直到车停,张生关掉发动机我才醒过来。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圆石山,正准备谢谢他送我并打开门时,却发现我到了别的地方:一个不熟悉的街区里的一条拥挤的商业街,无疑离我住的地方很远。我坐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所有的标牌上都是中文。“我们到哪里了?”“flushing,唐人街。”张生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开着开着,就有了个更好的主意。在下条街上有个很好的小俱乐部,不错的放松的地方。你看上去很累,希德先生,我带你到这儿,你会感觉好些的。”“你在说什么呀?现在三点一刻了,我得回家。”“就半小时。我保证是个好去处。然后我送你回家,可以吗?”“我不想。告诉我最近的地铁站在哪里,我自己回家。”“别这样。这对我很重要。也许是一个生意机会。我需要听一个聪明人的建议。你很聪明,希德先生,我信任你。”“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首先你想让我放松,可接着又要我给你建议。你要干什么?”“两样都要。一起做。你去一个地方,休息放松,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很简单。”

《神谕之夜》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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