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艾丽·佩琪,”她第三次报了姓名。“很抱歉,将军正在开会。不能打扰他。”她踌躇了一下。“我能过些时间再给他打电话吗?”“他整天都要参加会议。我建议你写封信把你的事讲清。”诺艾丽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考虑着这个主意,嘴唇上浮现出讥讽的微笑。“不要紧,”她说。“你只要告诉他,我打过电话就行了。”一小时之后,她的电话铃响了,是汉斯·谢德将军。“请原谅,”他道歉说。“那个蠢家伙才告诉我你讲的话。我本来会叫他们把你的电话接到我那儿的,但是我从未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应该道歉的是我,”诺艾丽说,我知道你忙极了。”“请说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诺艾丽犹豫了一下,选择着恰当的词句。“你还记得那次吃晚饭时你说的有关我俩的事吗?”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我一直非常想你,汉斯。我很想见见你。”“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好吗?”他的声音里突然带有一种殷切的语气。“不要在巴黎会面,”诺艾丽回答说,“如果我们要待在一起,我喜欢我们俩走远一些。”“上哪儿?”谢德将军问。“我希望是个特别的地方。你知道埃特拉塔吗?”
“不知道。”“这是一个秀丽的小村庄,距巴黎一百五十公里,在勒阿弗尔市附近。那儿有一个古老幽静的小旅馆。”“这似乎挺好,诺艾丽。现在我要走开不那么容易,”他又抱歉地说。“我正在——”“我懂了,”诺艾丽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以后有时间再说吧。”“等一下!”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你什么时候可以脱得开身?”“星期六晚上演完戏之后。”“我来安排一下,”他说,我们可以飞到——”“为什么不坐小汽车?”诺艾丽问。“这样多愉快。”“只要你喜欢。我到剧院去接你。”诺艾丽迅速地思考着。“我得先回家换衣服。到我家来接我好吗?”“按你的意思办,亲爱的。星期六晚上见。”十五分钟之后,诺艾丽把情况对守门人讲了。她讲的时候,他一边听着,一边使劲地摇头,表示根本不赞成。“不,不,不!不过,我会告诉我们的朋友凯兹的,小姐,但是他不会这么干。他要这样干就是个傻瓜!你还不如叫他到盖世太保总部去找个工作。”“不会失败的,”诺艾丽向他保证说,“法国最有头脑的人想出了这个计谋。”那天下午,当她走出公寓的大门时,她看见一个人倚着墙,装着在埋头读报。诺艾丽走上大街,感到冬天的空气真清新。这时,那个男人挺了挺身体,开始跟在她后面,小心地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诺艾丽沿着一条条街道漫步而行,不时停下脚步去观赏商店的橱窗。诺艾丽离开大楼之后五分钟,守门人也走了出来,他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看清楚没有人注意他,然后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叫司机把车驶到蒙马特里区的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两小时之后,看门人向诺艾丽报告:“他们将在星期六晚上把他送到你那儿。”星期六晚上,诺艾丽演完戏后,发现盖世太保的科特·穆勒上校正在后台等她。诺艾丽吓得全身都在战栗。这次逃跑计划在时间上计算得十分准确,不能有分秒的误差,不容有任何拖延。“我从舞台前面看了你的演出,佩琪小姐,”穆勒上校说。“你一次比一次演得更出色了。”他讲话轻声轻气的,语调却很尖,这使她以前做过的梦又活生生地浮现在她眼前。“谢谢你,上校。如果你肯原谅的话,我要换衣服了。”诺艾丽朝她的化妆室走去,他也和她并肩而行。“我和你一起去。”穆勒上校说。她走进化妆室,这位秃顶的“天老儿”上校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安乐椅里。诺艾丽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脱衣服,他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观看着。她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这使她失去了一个宝贵的武器——女性的魅力。“有只小麻雀在我耳旁轻轻地嘀咕了几声,”穆勒上校说,“他准备今晚逃跑。”诺艾丽的心在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她开始擦脸上的化妆品。为了争取时间,她问道:谁准备今晚逃跑?”“你的朋友,伊舍利尔·凯兹。”诺艾丽猛地转过身,这个动作使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把奶罩取掉了。“我不知道任何——”她发现了他那双粉红色的眼睛里立即闪出的得意洋洋的光芒,从而使她及时看穿了他设下的陷阱。“等一等,”她说,“你是不是在讲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
“哦,那么说你还记得他!”“差一点忘了。以前他给我治过肺炎。”“还有你自己搞的堕胎,”穆勒上校用他的尖嗓子轻轻地说。她又感到一阵恐惧。如果盖世太保还没有确定她卷入到这件事当中去,他们是不会为此花费这么多精力的。她真是个傻瓜,居然让自己牵连到这件事里去;但是即便诺艾丽心里这样想,她知道要想撇手不干,已经为时过晚。计划已经在执行了,几小时之后伊舍利尔·凯兹不是赢得自由就是被杀死。那么她呢?穆勒上校说:你说你几星期之前在咖啡馆最后一次见到了凯兹?”诺艾丽摇摇头。“我没有这样说过,上校。”穆勒上校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无礼地把他凝视的目光移到她裸露的双乳,又移过她的肚子注视着她的裤衩。然后他抬起头又盯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喜爱美的东西,”他细声细气地说,“像你这样的美人被毁掉就太可惜了,而且是为了一个对你毫无意义的男人。你的朋友准备怎样逃走,小姐?”他说这话时显得十分沉静,这使她感到脊柱一阵战栗。她简直像她主演的戏中的人物安妮特了,就是那个单纯、孤弱的女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上校。我愿意帮助你,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帮。”穆勒上校把诺艾丽端详了许久,然后傲慢地站了起来。“我会教你怎么干的,小姐,”他低声向她保证说,我将以此为乐。”他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在离开前又加上一句。“顺便说一声,我已经劝告谢德将军不要和你去度周末。”诺艾丽感到心一沉。已经来不及和伊舍利尔·凯兹取得联系了。“难道上校们总是管着将军们的私生活吗?”“这一次没有,”穆勒上校不无遗憾地说,“谢德将军想去赴这次幽会。”他转身走了出去。诺艾丽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动得十分剧烈。她看了看梳妆台上金制的钟,赶紧穿衣服。十一点四十五分时,看门人打电话告诉诺艾丽说,谢德将军正上楼到她的房间来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司机在车上吗?”诺艾丽问。“没在车上,小姐,”看门人小心地回答道,他和将军一起上楼了。”“谢谢你。”诺艾丽放好话筒,快步走进卧室,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决不能出一点差错。前面的门铃响了,诺艾丽走进起居室,把门打开。谢德将军站在走廊里,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司机——一位年轻的上尉。谢德将军没穿军装,而是穿着一套裁剪得十分考究的深灰色的西服,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配黑领带,看上去格外精神。“晚上好。”他一本正经地说。与此同时,他跨进了门,向司机点点头。“我的旅行袋在卧室里,”诺艾丽说。她指了指门。“好的,小姐。”上尉走进卧室。谢德将军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你知道我一整天在想些什么?”他问。“我想你也许不在这儿,也许你改变了主意。每当电话铃响时,我就担心。”“我说到做到,”诺艾丽说。她看着上尉拿着她的化妆用品箱和短途旅行袋走出了卧室。“还有别的什么吗?”他问。“没有了,”诺艾丽说。“就这些。”上尉拿着她的旅行用品走出了房间。“准备好了吗?”谢德将军问。“我们喝一杯酒再走,”诺艾丽立即说。她走到酒柜跟前,那上面有一瓶放在冰桶里的香槟酒。
八 诺艾丽(3)
“让我来。”他走到冰桶那儿,把那瓶香槟酒打开了。“我们为什么祝酒?”他问。“为埃特拉塔村。”他把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说:埃特拉塔。”他们碰杯祝酒,然后一饮而尽。诺艾丽放下酒杯时,偷偷看了看手表。谢德将军正在对她讲些什么,诺艾丽只听进了一半,她的思想正集中在想象此刻楼下发生的事情上。她必须非常小心。如果行动得太快或太慢了,这将产生致命的后果。大家都会完蛋。“你在想什么?”谢德将军问。诺艾丽立即转过头。“没想什么。”“你没在听我讲话。”“对不起。我正在想我们俩的事。”她转向他,迅速地对他嫣然一笑。“你,我猜不透你。”他说。“所有的女人都使人猜不透吗?”“不像你。我绝不会认为你很任性,然而——”他做了个手势,最初你根本不肯见我,现在我们却突然又一起到乡村去度周末。”“你感到后悔吗,汉斯?”“当然不后悔。但我感到疑惑——为什么要到乡村去?”“我跟你讲过。”“哦,是讲过。”谢德将军说。“这样很浪漫。还有别的地方使我不明白。我相信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不是很浪漫的人。”“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诺艾丽问。“没什么,”将军随便地答道,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很喜欢动脑筋解决问题,诺艾丽。到时候我会解决你这个问题。”她耸了耸肩膀。“一旦你找到了答案,这问题可能就不那么有趣了。”“我们等着瞧吧。”他放下了酒杯。“可以走了吗?”
诺艾丽拿起那两只盛过香槟酒的空酒杯。“我把酒杯放到水槽里就来,”她说。谢德将军看着她走进厨房。在他见到过的女人当中,诺艾丽美貌超群,使他动心,产生了占有她的念头。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傻瓜,也不是什么问题都看不清。显然,她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他决心要找出来,她打算从他那儿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穆勒上校曾经提醒他,说她完全有可能在帮助一个帝国的危险的敌人;穆勒上校的判断是很少出差错的。如果他的估计是正确的,那么诺艾丽·佩琪很可能在利用谢德将军,以某种方式来保护她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德国军人的思想就太无知了,更谈不上了解了。他会毫不迟疑地把她交给盖世太保,但是他要先享受一番。他期待着这次欢乐的周末。诺艾丽走出厨房,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司机拿下去几只手提箱?”她问。“两只,”他回答说。“一只短途旅行包,一只盛化妆用品的手提箱。”她做了个鬼脸。“哦,亲爱的,真抱歉,汉斯。他忘了还有一只手提箱。这不要紧吧?”他看着诺艾丽走到电话跟前,拿起话筒,对着它讲话。“请你叫将军的司机再上来一次好吗?”她说。“还有一只手提箱要拿下去。”她放好话筒。“我知道我们只不过是到那儿去度周末,”她笑了一笑,“但是我想使你感到高兴。”“如果你要使我感到高兴,”谢德将军说,“你就用不着那么多衣服。”他瞥了一眼放在钢琴上的阿尔曼·戈蒂埃的照片。“戈蒂埃先生知道你将和我一起出去吗?”他问。“知道。”诺艾丽说了个谎。阿尔曼为了一部电影的事正在尼斯市会见一位制片商,她感到没有必要把她的计划告诉他,使他担惊受怕。门铃响了,诺艾丽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上尉站在那儿。“我听说还有一只手提箱?”他问。“是的,”诺艾丽抱歉地说,在卧室里。”上尉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你得在什么时候回到巴黎?”谢德将军问她。诺艾丽转过身看着他。“我想尽量在那儿多待些时候。我们可以在星期一傍晚回来。这样我们就有两天的时间。”上尉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对不起,小姐。那只手提箱是什么样的?”“是一只挺大的圆形手提箱,”诺艾丽说。她转向将军。“里面装着一件我还没穿过的睡衣。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这时她喋喋不休地讲开了,想掩饰紧张的心情。上尉又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真抱歉,”他说,我找不着。”“我来。”诺艾丽说。她走进卧室,从一个衣橱找到另一个衣橱。“那个傻女仆一定把它藏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她说。他们三个把套间里的衣橱都搜遍了,最后是将军在客厅的衣橱里找到了手提箱。他把它拎起来,说:“这箱子好像是空的。”诺艾丽连忙打开箱子朝里一看,里面一无所有。“哦,这个笨蛋。”她说。“她一定把这件漂亮的新衣服塞到装其他衣服的手提箱里去了。但愿她没有把它塞走了样。”她怒冲冲地叹了口气。“你们德国的女仆也是这样给人添麻烦吗?”“我想哪儿都一样。”谢德将军说。他仔细地打量着诺艾丽。她的行为有些奇怪,话讲得太多。她注意到他在看她。“你使我感到自己像个女学生,”诺艾丽说,“我记得我从来也没这样紧张过。”谢德将军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或者她在跟他玩什么把戏?如真是这样,他很快就会把她识破的。他瞥了一眼手表。“如果我们现在还不动身,到那儿就太晚了。”“我准备好了。”诺艾丽说。她暗暗祈祷,但愿其他的人也做好了准备。他们来到门厅时,看门人站在那儿,面色煞白。诺艾丽很担忧,心想不知道是否出了问题。她看着看门人,希望从他那儿得到某种暗示,某种信号,但是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将军就握住了诺艾丽的手臂,拉着她朝门外走去。谢德将军的小轿车就停在门的前面,车后部的行李箱是关着的。
八 诺艾丽(4)
街上阒无一人。司机快步走上前,把汽车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