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安乐椅上,伸开双腿,思念玛丽,这使他有些内疚。明明是他让玛丽拒绝了总统的好意,还好意思说自己的理由正当。爱德华内心承认,这其中还有一点私货,那就是嫉妒。我的行动活似一个被宠坏了的小鬼。假如总统让我担任这个职务,情形又是怎样呢?我可能会欢喜得蹦得老高!天啊,我真正想的是,玛丽应永远待在家里照料我和孩子们。我真是条大男子主义沙文猪!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抽烟,心中咒骂自己。太迟了,他懊恼地想,我得想办法补偿她。我要悄悄地安排今夏去巴黎、伦敦旅行,让她感到着实意外。说不定还要带她去a国逛逛,度一次真正的蜜月。青翠欲滴的连绵山丘,簇拥着江克欣乡村俱乐部,那是一片三个层次的石灰岩建筑群。它有一片十八洞的高尔夫球场,两处网球场,一个游泳池,一处酒吧和一间大餐厅。餐厅的一端是一处巨大的壁炉。楼上是扑克间,楼下则是衣帽间和更衣室。爱德华的父亲和玛丽的父亲从前都是俱乐部成员,他们从小就跟随父母到这里来玩耍。小城仿佛是个关系紧密的大家族,乡村俱乐部则是这种联系的象征。爱德华夫妇到达俱乐部时,天色已暗,餐厅仅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即使如此,当玛丽一坐下,那些客人还是开始了窃窃私语。好在玛丽对此习以为常。爱德华望着妻子:有些后悔吗?”当然令人叹惋。任何一个人,看见海市蜃楼的迷幻景象无情消逝,美好的梦想变为泡影,都会扼腕长叹。如果我天生就是公主,一个百万富翁,如果我因治愈癌症而获诺贝尔奖,太多的梦想了……玛丽一笑置之,亲爱的,我才不买后悔药呢,他们请我出任大使仍是一种侥幸,我才不想扔下你和孩子。”她抚摸丈夫的手。“没有懊恼,我谢绝他们的好意,心里实在。”爱德华弓身朝她耳语:那么,我将给你一种你无法谢绝的‘好意’。”“行呀。”她会意地笑了。在他们结合之初,两人的爱情炽如烈火,他们奉献着生命的精力,让相互的身体需求获得最大的满足。随着光阴推移,他们做爱更加缠绵,但依然热情难抑,分外甜美。他们回到家,缓缓脱衣上床。爱德华把玛丽搂紧,轻轻抚摸她的身子。玛丽兴奋地叫:太妙了。”两人灵肉相融,爱德华紧紧拥抱玛丽。亲爱的,我爱你。”“我更爱你。晚安,我的爱人。”凌晨三点,电话铃声大作,爱德华睡眼矇眬地抓起话筒,喂!”
《众神的风车》9(1)
一个女人焦急地说:阿什利大夫?”“是我。”“皮特·格里姆斯心脏病发作,他痛苦得要死,极其危险。我毫无办法。”爱德华翻身坐起,使劲眨眼驱除睡意。“别动他,让他静躺,我在半小时内赶到。”他放下耳机,溜下床穿衣。“爱德华……”他看见玛丽双目半睁:什么事?”“没事,睡你的吧。”“回来就叫醒我,”玛丽喃喃说道,我还想你呢。”爱德华咧嘴一笑:我马上赶回。”五分钟后,他已驱车行驶在通往格里姆斯农庄的路上。他顺老迈尔福特路下山,驶向杰·希尔路。这是极其阴冷的清晨,西北风把气温刮到零度以下。爱德华打开汽车暖气,一边开车,一边寻思在离家前呼唤一辆救护车就好了。皮特·格里姆斯前两次都说是心脏病发作,结果诊断为出血性溃疡。算了,还是先检查检查为妙。他的车子开到第18号公路,这条公路有双车道,横穿江克欣城。全城都在沉睡之中,所有房屋都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爱德华驶过第6大街,拐弯进入第57号公路,朝格兰德雅尔广场驶去。在赤日炎炎的夏日,他曾无数次往返于这条路上。此时仿佛又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大草原的玉米和谷草的甜丝丝的清香。那时公路两侧堆积着收获后的干松松的谷草,三角叶杨、雪松和俄国橄榄,形成黑森森的林带,旌旗般伸向云天。田野里飘着雪松被焚的气息,这些倒霉树长得太快,快得抑制谷物生长,因而要定期烧掉一些。在寒冷凄凉的冬日,他也无数次来回奔驶在这条路上,大地冰封,输电线垂着冰挂。遥望村落的烟囱,横曳一带寒烟,这是一种使人振奋的孤独之旅才有的感觉。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眼见田畴林木在车窗外向后默默飞逝。车行似箭,轮子在路面不断地打滑。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画:玛丽蜷缩在温暖的床上,静静地等他,回来时叫醒我,我还想你呢。多幸福啊,我要让她得到一切。爱德华向自己保证说。我要让她享受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企及的蜜月愉快。前面是第57和第77号公路的交会点,那里竖着一个停车标志。爱德华在第77号公路拐弯,准备驶入交叉路口。一辆汽车不知从何处闪电般冲出,他只听见马达突然轰鸣,自己的小车被迎面而来的车灯强光罩住。他看清这是一辆军用五吨大卡车,迎头压顶撞来。最后传入他耳膜的,是他自己的惊叫。※在纳伊镇,正是星期天,教堂钟声悠扬,余音在寂静的空中缭绕。一辆满是尘土的雷诺牌小车驶过马林·格罗沙居住的别墅大门,宪兵们谁也没有注意它。安吉尔慢慢开车,但没有慢到引起怀疑的程度,他把一切都侦察清楚了。两个卫兵把守大门,一堵高墙,肯定架有电网。别墅里面,一定安装有探测器、传感器和警报器。要袭击这座别墅,需要整整一队人马,但我却能单枪匹马,如同出入无人之境。安吉尔想得开心。因为我是天才,马林·格罗沙无非是僵尸一具。我今天已是金玉满堂,如日中天。倘若母亲活到今日,该多么高兴?在阿根廷,贫苦人家真可谓家徒四壁,囊空如洗。安吉尔便出生在这样一种窘迫之家。不知有父,也无所谓无父。饥寒交迫,瘟疫横行。年年岁岁,安吉尔亲眼看见亲人朋友纷纷殒命弃世。安吉尔便总结出一条真理:既然生死无异,人人都要摊上一份,为啥不从死亡中捞它一笔?在他经营之初,还有人怀疑他有杀人越货的本领,结果,那些有意与他为难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销声匿迹,安吉尔作为职业杀手的名声大振。我从来就马到成功,安吉尔足以自慰!安吉尔即天使之意,死亡天使即我。
堪萨斯的公路白雪皑皑,挤满汽车。红光闪烁,连阴森森的空气也映得一片血红。一辆救火车、一辆救护车、一辆拖车、四辆公路巡逻车,一辆县警察局的警车围成一团。在这些汽车中间,是那辆五吨的m871军用牵引车。车子前灯已坏。爱德华·阿什利被撞瘪扭曲的小车,有一大截在大车底下。一群警察和消防队员围来转去,搓手跺脚,抵御天亮前的寒冷。一张油布,覆盖着横陈路中央的爱德华·阿什利的尸体。又一辆警车开来,玛丽·阿什利跳出车门。她浑身颤抖,站立不稳。她看见油布,就想奔过去。芒斯特警长一把拉住玛丽的胳膊:假如我是你的话,就不去看了。”“放开我!”她哭叫道,挣脱了警长的手,冲到油布跟前。“请别看,阿什利太太,他目前这个惨象,你千万别看。”她晕倒在芒斯特臂弯里。她在警车的后座上醒过来。芒斯特警长坐在前排,回过头来观察她。车内暖气开着,气闷难熬。“怎么回事?”她茫然发问。“你晕过去了。”她霎时想起那句话:他目前这个惨象,你千万别看。窗外,急救车警灯闪亮。玛丽呆呆地看着,心中掠过一句话:这是地狱的景象。警车内温度很高,玛丽仍无法控制牙齿打战。九
《众神的风车》9(2)
“事故是怎么……”她觉得把话说出口挺难,这是怎么发生的?”“你的丈夫忽略了停车指示灯。这辆军车沿第77公路驶来,拼命让路,然而你的丈夫仍然撞上去了。”她合上眼,脑子里出现了撞车情形。她仿佛看见大车撞向爱德华,感觉到他生命最后瞬间的惊恐。她只想出这句话:爱德华开车,从,从来谨慎,他绝,绝不会闯红灯。”警长深表同情地说:阿什利太太,我们找到了证人。有一位神父和两位修女亲眼目睹车祸发生。另外,还有一位来自赖利堡的詹金斯上校。他们都一口认定,你丈夫闯红灯。”此后,一切动作都恍然如梦。她看见爱德华的尸体被抬上救护车;警察在询问神父和修女。玛丽蓦然跳出这个念头:他们这样站在外面,一定会感冒。芒斯特说:他们把尸体送到停尸房。”尸体?谢谢。”玛丽似乎沉迷不醒。他忍不住打量她,心里纳闷:我送你回家吧。你的家庭医生是谁?”“爱德华·阿什利,”玛丽说,爱德华·阿什利是我的家庭医生。”后来,她恍惚记得走到家门,芒斯特警长把她领进屋。佛罗伦斯和道格拉斯在起居室迎候她。孩子仍不知事情,还在睡梦中。佛罗伦斯拥抱她:亲爱的,我万分难过,万分……”“没关系,”玛丽异常平静,“爱德华只是出了车祸。”她居然格格笑出声。道格拉斯密切注视她,说:让我送你上楼。”“我很好,谢谢,你想喝茶吗?”道格拉斯说:来吧,我扶你上楼休息。”“我一点不困。你真的啥也不想吃?”
道格拉斯把她带入楼上卧室,玛丽反倒安慰他:“就是一场车祸,爱德华碰上车祸了。”道格拉斯·史奇福检查她的双眼,她眼睛大睁,散乱无神,空虚呆滞。一股寒意流过史奇福全身。他疾步下楼取药袋,又上楼,玛丽仍呆坐不动。“吃点药,睡一觉。”他让她服下镇静剂,扶她上床,然后坐在旁边守候。一小时后,玛丽还是毫无倦意,他又让她服镇静剂。接着第三次,玛丽才终于入睡。江克欣城对1048号人身伤亡车祸的调查一丝不苟。县城救护队开出一辆车,警察局也派员赶到现场。倘若军人参与肇事,陆军刑事调查处也将会同警察局一道调查。赖利堡要塞的陆军刑事调查总部派出的人员是便衣侦探谢尔·普兰查德。此时,他在第9大街的县警察局办公室内,与警长、副警长一道研究车祸报告。“我算服了!”芒斯特说。“怎么回事?警长?”普兰查德问道。“你看,报告讲这次共五个证人,对不对?一个神父和两个修女,詹金斯上校、卡车驾驶员沃利斯中士。他们每个人都咬定,阿什利医生的车子转弯上公路,不顾停车讯号开过去,撞了军车。”“是呀,”普兰查德说,这有什么费脑筋的呢?”芒斯特警长搔搔头皮:先生,一份车祸报告上列举的证词,居然五人都说得一字不差!先生,你读过这样的报告吗?”他的大手一下打在报告上,还有什么他妈的使我这么冒火呢?这五个证人说的东西,都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刑事调查处的那位耸耸肩:这不刚好说明,事故责任十分清楚吗?”警长说:还有漏洞!”
“是吗?”“神父、修女、上校、清晨四点钟,怎么都一齐到了第77号公路?”“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神父和修女正好去列昂纳维尔,上校则在回赖利堡的途中。”警长又说:我去车辆管理处核对过,阿什利医生在六年前收到过一张罚款单,原因是违章停车。从未有过交通肇事记录。”普兰查德凝视警长:你在暗示什么,对吧?”芒斯特耸耸肩:我没暗示什么,我只觉得事有蹊跷而已。”“这场事故的确有五个目击者,如果你认为这是一桩大阴谋的话,我以为你的说法根本不值一驳。”警长长叹一口气:“我清楚。何必搞什么交通事故?军车把人撞死,朝前开就是了,何必弄几个证人来说一些破绽百出的废话!”“一点不错。”普兰查德站起来,伸伸懒腰。好了,我得回要塞去了。就我看来,司机沃利斯中士不用负责任。”他盯着警长。“你不反对这种结论吧。”警长无可奈何:我同意,只好承认这是一场交通事故了。”孩子们在悲悲戚戚地哭泣。哭声吵醒了玛丽。她躺着,不想动。她的双眼紧闭,默默地任思绪飘荡:这仅是一场噩梦。我还在沉睡,待我醒来,爱德华便会死而复生。然而哭声不止。她再也无法忍受,只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最后,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药力尚未全消。她走到蒂姆的卧室,佛罗伦斯正陪伴着两个孩子,三个人哭成一团。我多想哭啊,玛丽想,我怎么会哭不出声来?贝思望着她:爸爸真的,真的死了吗?”玛丽只能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坐到床沿。
《众神的风车》9(3)
“我不能不告诉孩子们,”佛罗斯万分抱歉地说,“他们刚才还想出去与朋友一道玩呢。”“没什么,”玛丽梳梳蒂姆的头发,孩子,别哭啦,一切都会好的。”再也无法好起来了。永远也无法好起来了。美国陆军刑事调查总部设在赖利堡要塞的169号大楼内。这是一栋古老陈旧的石灰石建筑,掩映在绿树浓阴之中。一道台阶伸出来,直通大楼的门廊。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谢尔·普兰查德正与詹金斯上校交谈。“对不起,得告诉你一条坏消息。沃利斯中士,就是那个碾死了医生的司机……”“怎么啦?”“今早心脏病突发,不幸猝死。”“太过分了。”陆军刑调处的那位人士语调平淡地说:可能如此。先生,他的尸体已火化,事情来得太突然。”“真不幸,”上校起身道,我已被调往海外,”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可是事关重大的升迁哟。”“祝贺你,这是你努力的结果。”玛丽后来才弄清楚,她神志保持正常的根本原因在于她始终处于震惊状态。降临在她家的事,似乎与她全然无关。她好像生活在水底,缓缓游动。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