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的硝土在蠕动着,不一会儿便现出了常发宽大的身躯。他拨浪鼓似的摇晃着脑袋,呸呸地吐着嘴里的土灰,扬脸望去,敌机已经走了,这才对同样趴在硝土中的两个女人喝了一嗓子:“起来吧,没事了!你们是什么人,瞎跑什么?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惠文和陆佳萍缓缓地从尘土中爬起,相互望着对方土地爷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你们还笑?女人家想找死,也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次多亏遇到了我……”常发后面的话就像子弹卡在了枪膛里,这时,他才看清了两个女人的相貌,眼睛直直地钉在了惠文和陆佳萍的脸上:“是你们?”
惠文也认出了眼前这个满面灰尘的汉子:“是你?”
“呸呸呸!”常发像是吃了苍蝇般地连连吐了几口,大为懊恼地喊着,“老子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就……救了你们两个汉奸?”
《狼毒花》第二章(5)
“谁是汉奸?”陆佳萍不服气地顶撞,“你才是汉奸!”
“闭上你的鸟嘴!”常发驴眼一瞪,粗大的手指头几乎顶住了陆佳萍的鼻梁,“你这娘们儿,骂我土匪可以,就是不能骂我是汉奸!”
“啪”的一声,一个红手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陆佳萍的脸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常发有些后悔地望着自己的大巴掌,像是做了天大的没理的事,连声道:“我不是有意要打你的,你不骂我汉奸我也不会打你,我……我常发只睡女人,从来都不打女人!是你……是你先骂我汉奸的!”
陆佳萍从愣怔中清醒过来,竟然扑上去要拔常发的枪。
常发躲闪着:“你要干什么?”
“佳萍,算了,我们走!”惠文劝着。
陆佳萍愤愤地:“我凭什么要走?他打了我!”
常发急忙辩解:“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有意要打你的……我从来不打女人,就算你是汉奸也不能打……男汉奸能打,女汉奸不能打,就算别人能打,我也不能打……我不打女人,从来都不打……”常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反而差点儿把一脸怒气的陆佳萍逗笑了,她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继续板着脸,道:“可你现在已经打了我,你说该怎么办?”
“大不了,你也打我一巴掌!咱就算扯平了!”
陆佳萍不同意:“这不行,你的一巴掌重如泰山,我的一巴掌算什么?”
“五巴掌,不能再多了!”常发像是做买卖,“你可千万别说不可以!”
常发的话音还没落,陆佳萍已经坚定地说出了:“不可以!”
“那……”常发望着对方脸上的红手印,显然有些内疚,“你说怎么办?”
陆佳萍头一昂:“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算扯平了!”
“好,你说吧!不过……”常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道,“你千万不能让我睡你,我已经和甄书记保证了,要命,不要女人……”
陆佳萍脸色一变,沉声道:“流氓!”
常发笑了:“你咋知道我的外号?”
陆佳萍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带我们去找一个人!因为我们要参加战斗,要打仗!”
常发大大咧咧地说:“想打仗找我就行了,用得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们是不是要找……”陆佳萍接话道:“你们的地委书记,甄一然!”
“你要找甄书记?那可不行,我已经说过了,秀才书记坐怀不乱,绝不会睡你们这样的……”常发话未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惊然喊道:“妈妈的,不好了!”起身拔腿就跑……
陆佳萍在身后喊着:“站住,喂,你要去哪儿?”
常发没有理睬她,而是气喘如牛地跑过去,看到机要员还靠坐在地上,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妈妈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机要员没有说话,理都不理他。
“怎么?生气了?”常发摘下帽子机要员在脸前大摇大晃,“放心,从现在起,你就算拿酒坛子砸我的嘴,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可不想你死,你要死了,我就成汉奸了!我给秀才书记保证过,我常发说话算数,我可不想当汉奸……喂,你怎么不说话?真的生气了?兄弟,给个面子嘛……”他轻轻一推,机要员顺势倒在了地上。
常发呆了,一个弹片飞进了机要员的脑袋里,他牺牲了!常发顿时慌乱起来,他急忙把机要员搂抱在怀中:“你怎么了?你不能死,你可千万不能死呀!咱俩还要比骑马的啊……”机要员依然一动不动。
常发更加慌张,一边喊着:“来人呀,救命呀!”
常发呆了,突然,他像疯了似的用头撞着土坑的边缘,一下,又一下,边吼着:“你这笨蛋,谁让你死的?你他妈的害老子当汉奸,老子不当汉奸,老子死也不当汉奸……”
惠文和陆佳萍追了过来。
惠文忙问:“喂,你干什么?”
常发怒目圆睁,脸上暴着道道青筋:“滚开!”
《狼毒花》第二章(6)
惠文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机要员,急忙上前检查。
常发跪倒就磕头:“你可千万要救活他……我求你了!”
惠文缓缓地抬起头:“他已经……”常发惊然。
鬼子的红头飞机又来了,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着,轰炸着……常发像疯了一样地跳起,冲出。他奔跑着,从一个路过的战士手中夺下一挺机关枪,对着飞机一阵狂射,一边骂着:“小鬼子,王八蛋,有本事你下来,老子咬了你的东洋蒜!”他喊着喊着,突然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妈妈的,老子不当汉奸……”
指挥部的小院里,戴远征在树影下来回不停地踱着步。突然,他停下脚步,对站在身后的甄一然说:“我建议,立刻召开党委会!集体决定行动方案!”
“政委……”甄一然上前一步道,“老孟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是不是让他再想一想……”
“我可以给他时间,可日本鬼子不会给我们时间!”
戴远征出了指挥院,和甄一然走来。
甄一然上前敲门:“司令员,老孟……”
屋里没有声音,甄一然回头:“政委,他是不是睡着了?”
“睡着?他要是睡着了,那呼噜声比日本人的炸弹还响呢!”
甄一然望着那扇门:“那他……”
戴远征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就放心地破门而入吧!他根本就没睡觉!”
正如戴远征说的,孟长胜并没有睡觉,而是躲在指挥部旁边的一个山坡上,端然坐在岩石上发呆,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他看着矗立在自己视线中的神仙山,却仿佛是恶魔一般的侵占在原本美丽的黄昏中。
一个警卫员小心翼翼地来到身后:“司令员,吃点儿干粮吧!您已经……”“滚!”孟长胜未等对方把话说完,手中的马鞭一甩,“滚开!”
常发拖着沉重的脚步,披着黄昏残留的余光,一步一挪地走进指挥部的院子,脸上写满了懊悔。他挪到门前,想进去,又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谁?”陈发海正好从里边出来,喝道。
“是我!”常发上前一步。
陈发海没好气地:“你来干什么?”
常发忍气吞声:“秀才书记……不,甄书记在吗?”“不在!”陈发海转身进院,重重地将门关上。可是,常发站在外面,却分明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甄一然的声音:“谁呀?”
陈发海的声音:“甄书记,没事,是一条野狗!”
陈发海的声音惹恼了常发,他愤然举起手,正准备敲门,却又犹豫地缩了回来,低头一想,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常大哥!”梅子看着常发,朝他的方向走来。
“又是你?”常发突然发火,“难怪我今天这么倒霉!姑奶奶,咱们的事不是已经了了吗?你还有完没完?”
“常大哥,对不起……”
常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梅子一拉对方:“你跟我来!”不容分说,把常发拉到一个拐角,努力的把他推到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双鞋给他换上,一边换一边边说:“男人穿上女人做的鞋,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
常发茫然:“你不用等着了,赶快找个人嫁了吧!”
“不!我要等你!”梅子态度坚定。
“死人不会娶媳妇!”
梅子在身后喊:“常大哥……”常发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赶快跟着大伙撤退吧!”
梅子突然冲上,不顾一切地扑到常发怀里:“我等着你,等你回来!”
“我说不用等就不用等!我回不来了!再说,我也没答应做你的男人!”
“你就是我的男人!”
常发突然变脸:“赶快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离开了梅子,常发端坐在野地里,手中的两把盒子枪左右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枪的机头大张,握枪的手在颤抖。手指已经准备扣动扳机,常发的两只眼睛大睁着,充满了生的渴望。
《狼毒花》第二章(7)
“你干什么?”两个女人一边说着走了过来。常发听到她们的声音,知道她们是谁,但是却理也不理。
“你这是干什么?手里有枪,不打鬼子打自己?”惠文奇怪地问他。
常发狠狠地:“臭婆娘,扫把星,难怪秀才书记不要你们了,谁跟上你们谁倒霉!”
“喂,我们好心劝你,你干吗骂人?”陆佳萍不服气的朝着他大喊。
常发气冲冲地说:“我打你一巴掌,还你一条命,这回扯平了!”
“没人要要你的命,你的命还是留着打鬼子吧!”惠文道。
“我已经是汉奸了,还打什么鬼子?”常发喃喃着。
陆佳萍顶上一句:“谁说你是汉奸,是你自己说的!”“是呀,刚才是和你说着玩的,你不是汉奸,你是英雄,大英雄!”惠文接着说道。
“英雄?”常发哼了一声,“英雄总跟上女人倒霉,倒大霉!睡女人会睡成汉奸,救女人也会救成汉奸,我常发又亏本了,妈妈的!”
“别理他了!”惠文一拉陆佳萍,“我们走吧,跟这种人说话,还不如对牛弹琴呢!”又回头望着常发:“你想死就死吧!战场上死人多了,也不多你一个!不过,有句话你得带着,上阎王殿也带着,别人都是战死的,而你是吓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常发突然越起,很响亮地打了一声口哨,枣红的战马应声而来,他不等战马停稳,已飞身跃上,两腿一夹,向远方奔去。骑在马上的常发愤愤然:“老子为啥要自己杀自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到哪儿都能打鬼子!”
常发骑着马疯狂的驰骋在山上,一转眼就跑出了很远,忽然,已经飞出很远的常发却勒住了马头:“妈妈的,我这不是逃兵么?当逃兵还他妈的不如汉奸呢!以后人们说起我老常是逃兵,那不是很没面子吗?妈妈的,死就死,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自言自语过后,常发好像突然想通了一样,放弃了离开的计划,转身跑向山坡。
山坡上,孟长胜依然像泥胎般地端坐着。常发向他走过来,警卫员看到一个人影,大声地问:谁!”
“我,常发!”
警卫员小声地对常发说:“你还是先回去吧,司令员正在……坐禅呢!”
“坐禅?”常发望着不远处雾蒙蒙的背影,“坐啥禅?”
“警卫员!”孟长胜扯开嗓子一喊,“让他过来!”
常发一步一挪地来到孟长胜的身后,很规矩地立正敬礼:“司令员!”
孟长胜粗声粗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忙着呢!”
“司令员……”常发开门见山,“我刚才去看了看地形……”
“看地形?”孟长胜一动不动,“你看什么地形?”
“神……神仙山……”
孟长胜又喝道:“怎么不说话了?泥巴糊住嘴了?”
“是!”常发急忙上前,来到孟长胜身旁指指画画地说,“当年我从老家跑出来的时候,在神仙山上避过难,我知道沟沟里有一条没人走过的过山路……”
“哦?”孟长胜精神一振,眼神盯住了常发。
常发指指画画地介绍着:“从左边上去,有一条翻山路,壁陡路险,就像竖了把梯子,紧接着是一个胳膊肘弯,滑得很,一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人将就着还能走……”
孟长胜追问着:“等等,你说的翻山路在什么地方?”
话说在指挥部里,戴远征一边用手指蘸着杯中的水在桌子上画着,一边向四周甄一然等几个干部做着介绍:“这条翻山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根本就没有路,其中有几处最危险的地段比走钢丝还难!据说根本没有人敢走!当地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阎王鼻子……”
而常发,也在向孟长胜报告着自己的想法。
“阎王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