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我把畜生找来了,我要用他的狗头送你一程……”一边说一边甩掉了上衣,包扎的纱布渗出了血。
常发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在日本军官的脸前比画着:“王八蛋,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明人不做暗事,我叫常发,你想叫我狼毒花也行!”
追来的战士听到常发的名字纷纷窃语着。
常发接着说:“你心里应该知道老子为啥在那么多的混蛋中单单要把你找来?你是大混蛋,是混蛋里的混蛋!你看清楚了,埋在这块地下的就是你要糟践的那个姑娘,她在等你,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不知道你一共糟蹋了多少中国姑娘,但今天,你算是混蛋到头了!”
佐藤吓得直冲常发磕头,被常发一脚踹翻。
常发骂道:“龟孙子王八蛋……照老规矩,我就是把你大卸八块儿也不解恨,可我是八路,八路讲文明,我就留你个全尸。”说罢手中的枪已对准了日本军官。
“常发……”匆匆赶来的戴远征喊着。
常发红着眼睛:“政委,你别管,这是我、梅子和这畜生的事!”
戴远征厉声喝道:“把枪放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常发还在说:“我很清楚!”
佐藤像看到救星般的向戴远征爬去,被常发一把拽回来,把枪凑到他面前。
常发吼着:“在我眼里,他是个畜生!”
戴远征命令着:“把他的枪下了!”
《狼毒花》第十三章(9)
“谁敢?”常发吼着,枪口冲着四周的人转了一圈,又落回到日本军官的后脑。
戴远征喝道:“常发,把枪放下,这是命令!他是俘虏,八路军不杀俘虏!”
“他杀了很多中国人!”
“他是牲口,你不是!”
常发倔强地:“我也要当一回牲口!”
常发回过头,看着佐藤,扳机就要扣下。
戴远征叫道:“常发!你要让这个畜生的血脏了梅子吗?”
常发一怔,戴远征和战士们扑了上去,强行将常发扑倒在地上。
指挥部里,戴远征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的干部近前请示:“政委,常发的事……怎么处理?”
“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戴远征站起,环视着站在屋里的其他人,“你们都说说吧!”
一个个干部都埋头不语,没有一人说话。
戴远征望着其中一个干部:“老孙,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听说常发在提那个日本人的时候还打了你?”
干部老孙突然抬头,矢口否认:“没有的事!这是谁说的?常发他……他怎么可能打我呢?戴政委,你也许听错了!”
戴远征表示理解地在老孙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把目光转想众人:“既然大家都不发表意见,那我就独断专行一次了!”他拿起桌上的军帽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扭回脸来,“今天的会没有决议,说好了是我自己独断专行!”
常发拎着衣服站在咻咻的风中,刺眼的阳光包裹着他的剽悍。身后,戴远征缓步走来。常发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回过头来。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两双眼睛互相对视着。
戴远征问:“你有功了?你威风了?”
常发不服软:“是功是过由领导定!”
“我不能留你了!”
常发闷声闷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戴远征笑了笑:“你还要去宁夏?”
“不去了,我要是去的话,也不会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戴远征问:“为什么?”
“我答应过甄书记不离开他!我能做坏人,但不能做小人!”
戴远征望着远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常发说:“听说他和老孟去了东北!”
常发回身望着戴远征,眼睛忽然变得明亮了。
戴远征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警卫员手中接过两支锃亮的驳克枪,朝常发脚下一扔,回身就走。
戴远征已经走出很远,才听到了震得山响的呼啸声。他回身望去,一匹枣红马正从远处奔来,奔向常发,常发越身上马。枣红马载着主人风一般地扬蹄,冲向看不到头的天边。直到已经看不见人,戴远征才苦笑了一声,道:“老孟说得不错,这狗日的真的是……狗日的。我饶了他,连个谢字都舍不得说!”
常发又一次违反了纪律,但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再是八路军的话,就连政委戴远征也为常发背上了军旅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大过。几十年后,当已经成为我军高级将领的戴远征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悠长而凝重地说:其实,他当时比常发还想杀那个日本人!
常发临走时,又来到了梅子的墓前,踏着青青的坡草,缓步向上走着,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梅子。
突然,从坡上梅子墓的方向传来了哭声,是一个婴儿的哭声。常发觉得奇怪,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一个中年妇女正背身跪在梅子的墓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一边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不时地伸手在婴儿的屁股上掐一把,婴儿的哭声更大了。
常发奇怪地看着,缓步近前,他发现中年妇女怀中的襁褓婴儿戴着一顶白孝帽。
中年妇女还在低声哭着,说着:“梅子,你走了,留下这可怜的娃可咋办呢?梅子,你要还惦着你的这个命苦的娃,就显显灵,给我托个梦,告诉我孩子他爹是谁吧?我不怕为你照看这个孩子,可我不忍心看着他没爹没娘啊!梅子啊……”
《狼毒花》第十三章(10)
常发怔怔地,像一根木桩似的竖着。
中年妇女在哭,婴儿也在哭……
常发呆了,一幕幕的征兆像飞一样的跑到了他的脑子里。他想起陈发海给他讲的家乡的传统,怀孕的女人不能进新房,他想起梅子吞吞吐吐的样子,他想起夏雨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越想,他越无法接受一切事实,双膝一屈,跪倒,突然大喊:“梅子,梅子……”
他的喊声震动山谷……
常发来到梅子的舅舅家,马三为他摆上了酒。
常发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梅子的舅舅马三为常发斟上了酒,缓缓说:“是!这娃是梅子的!她是个没成亲的人,本不该生下这娃,可她坚决要生,她说,日后看着这娃,就能想到他爹……”
常发喃喃地:“她为啥不告诉我?甄书记结婚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为啥不告诉我?在平阳镇的时候,她为啥不告诉我?”
马三说:“我这外甥女是个实在人,她自己不告诉你,也不许知道这事的人告诉你!她不想用这个娃把你拴住!她说,你要是待见她,抗战胜利以后和她成亲,就还是这娃的爹;你要是……要是不待见她,和其他的闺女成亲,这娃就是她自己的娃,带着他,养着他,一辈子也是个念想……老常,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要太难过,梅子她活得值,死得也值,不管咋说,她最后的时辰是和你在一起的……她的尸体是我葬的,我看到她在笑,笑得开心,她活着的时候,我还没有见她这么开心地笑过……老常,来,喝酒吧,这还是梅子自己酿的酒,这娃,也不知道啥时候学会酿酒了……”
常发低头,望着酒杯。他想起来曾经在井台前,梅子亲手给他一碗自己的酒,可是,他却没有喝,想起这些,他端起酒,豆大的泪珠落在酒碗里。他刚刚把酒碗送到嘴边,又缩了回来。突然,他将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碗朝桌上一扣。
马三不解地望着他。
常发在笑,笑得很酸,很苦涩。
《狼毒花》第十四章(1)
常发坐在窗户前,一动不动,两只粗大的手抱着一个娇小的婴儿。
身后,中年妇女对马三悄声说:“她舅,你劝劝老常吧,三天了,不吃不喝不睡觉,他真以为他是铁打的?”
“劝是没有用的,”马三摇摇头,无奈地说:“劝要是有用,他就不是老常了!”
常发呆呆地坐了很久,胡子拉碴的大嘴在婴儿脸上又贴了很久,这才缓缓站起,将胳膊肘里的婴儿交给中年妇女,然后,“哧”的一声扯下一片内衣来平铺在桌子上。常发定神站了站,抬起手指一咬,鲜红的血汩汩而出。血手指在粗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常发”两个字。常发在身上摸索着,把身上仅有的一块银洋和几张钞票包在血布里,然后对马三和中年妇女说:“这娃和……和梅子就拜托两位了,等抗战胜利以后,我回来接他!”
常发说着,扑通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腾腾地向外走,头也不回。
当马三和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赶出来时,常发和他的枣红马早已腾云驾雾般飞出了很远。
“他好了?”陆佳萍惊喜地坐起来,“他真的好了?”
院长肯定地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这个混蛋不会死!”陆佳萍舒了一口气,“这世上好像根本没有人能杀得了他,除非是他自己不想活了!不过他才不会呢,他把命看得比酒和女人还值钱呢!”一边说,一边支撑着想下地。
院长忙上前搀扶:“你干什么?”
陆佳萍说:“我得去骂他!这混蛋什么都不欠,就是欠骂!”
“你恐怕是骂不成了!”戴远征从外面走进来,“他已经走了。”
陆佳萍惊讶地问:“走了?他的伤这么快就全好了?”
戴远征一脸无奈:“连我都拦不住他,医院能拦得住吗?你说他上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天兵天将?还是真像他娘说的是孙猴子?”
陆佳萍根本就没听到戴远征说什么,她愣愣地,怔怔地:“他又走了……”
带着一丝的感伤,陆佳萍拄着双拐一踮一踮地走到梅子的墓前。看着躺在这里的女人,她好像知道,如果,当初那个炮弹落得再近一些……常发会不会说她是他的女人,可是,她始终没有答案。陆佳萍继续望着梅子的墓,很久很久。
甄一然等人走到野外,遇到了难题,惠文要生了。她脸色煞白地躺在草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刚刚浇了一盆水。
甄一然快步走来,蹲在妻子身边,轻声问:“你现在怎么样?难受得很厉害吗?”
惠文苦笑着:“我又给部队添麻烦了!”
甄一然:“你不要胡思乱想!咱们的孩子不是想早点儿来到这个世界上嘛!”说罢,甄一然将随队的医生叫到一旁低声问:“她的情况……”
医生皱着眉头说:“像这样的行军法儿,别说是怀有身孕的人,就算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也吃不消!我看她不能……”
甄一然有些紧张:“她是不是快要生了?”
医生说:“目前看还不要紧,不过,她现在需用休息,需用静养!”
甄一然烦躁地:“在这节骨眼儿上?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是医生,只能按照医学常识说话!”
“你不仅是医生,还是八路军!”
“我也是医生……”惠文挣扎着坐起来,“我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能挺住。”
“挺住?”孟长胜瞪着眼,“怎么个挺住法儿?马上就要过同蒲路了,那儿可是鬼子的要塞,也是这次去东北最难过的一关,我估计要有一场恶仗,其艰苦的程度绝不会亚于上次的边区突围!”
“那你说怎么办?”甄一然不停地抽着烟,“把她扔了?”
孟长胜并不以为然:“这倒是个办法!”
甄一然叫道:“她可是我老婆!”
孟长胜劝着:“就算是我老婆也照扔不误,战争时期,该牺牲就得牺牲!我不能让一个人拖了整个干部团的后腿!你还记得那个女县长吧?还是你说得,当时要不是她一咬牙牺牲了自己的孩子,那次突围很有可能就毁在她手里了!”
《狼毒花》第十四章(2)
甄一然紧张地思考。
孟长胜喊着:“就这样定了!陈发海,你带警卫们留下来保护你惠文大姐和甄书记,要是他们两个短了一根头发,我就割了你的脑袋!”
“等等!老孟,你这是啥意思?连我也要扔?”
“扔!干吗不扔?”孟长胜眼睛一瞪,“两个苦瓜一根藤,难道还要留一个?”
甄一然煞有介事地“恐吓”着:“别忘了,我可是未来的赤河市委书记,是你的大后方,你就不怕我给你小鞋穿?”
“鬼才会害怕!”孟长胜更不在乎,“你要是给我小鞋穿,我就把前线的部队全撤了,让小鬼子直接钻到你的空心肚皮里!”
甄一然像是自言自语:“可我还有工作……”
“工作也不在乎这几天,等孩子生下来你再赶上来嘛!大秀才,龙生龙,凤生凤,你们两个可都是文化人,地好,种子也好,将来收成的也一定是优良品种,要是糟蹋了,那我老孟还有啥脸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