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发拔腿朝前院走。
孙大宝突然在身后喊:“姐夫!”
常发像是被刀子扎了一下地站住了。
孙大宝赔着笑脸:“首长都和我说了,您是梅子姐的男人,自然就是我的姐夫了!”
常发冷冷地道:“咱们既然是亲戚,那就算一家人了,有麻烦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着点!不过,亲戚归亲戚,规矩归规矩,该付的钱我们还是要付的!”
孙大宝摆着手:“用不着,用不着!”
“这是纪律!纪律你懂吗?这就比方说……”常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比方来,只好说,“反正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这可是毛主席定的!”
“都是一家人了,还说啥纪律不纪律的?别说住几间房子,只要你高兴,我孙大宝就算是把命搭上也没问题!不过……”
常发望着对方:“说呀?怎么不说了?”
“我家里还藏着几坛好酒,想请姐夫润润嗓子,不知愿不愿意赏光?”
一坛子上好的老酒端放在常发的面前。孙大宝献殷勤:“姐夫,听姐说你不喜欢喝水,专喜欢这玩意儿,喝几口,润润嗓子。这可是最好的老烧锅!”
常发看也不看:“兄弟,你还是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吧,我可等着接招呢!”
孙大宝嘟哝着:“其实……其实也没啥!·”
“真的没话说?你可不要藏着掖着!”
孙大宝欲言又止:“没有,真的没有!”
“你没有,我有!”常发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以为你在秀才书记那儿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出来吗?别把我老常当傻子!你的那些话都是明对牛头,暗冲马面来的!”
“我知道,有些话不是甄书记能说清楚的,只能拜托你了!”大宝道。
“我凭什么帮你说?老常是你们的媒人吗?”
孙大宝壮着胆子:“小弟有直觉,你说话比谁都管用!”
“老常要是不帮这个忙呢?”
“除非……你也喜欢雨儿!”
常发牛眼大睁:“放你娘的屁!”
常发从孙大宝的房间出来,独自一个人靠坐在一棵树下,愣愣地望天。
甄一然搀扶着妻子在院里散步。
《狼毒花》第十四章(6)
惠文说:“老甄,你有没有发现?常发这次回来,好像变了很多!他不太爱说话了,也好像不爱笑了!”
“他一口气追了我们几百里,大概是累的,等缓过劲来就好了!”甄一然道。
“不对!我觉得他有心事!”惠文欲言又止,“他是从平阳来的,梅子和佳萍都在那儿,会不会是……”
“闭嘴!”甄一然正色道,“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他常发不行!对了,你不是说陈发海对佳萍有意思吗?”
“那是一厢情愿的事!佳萍的脾气我了解,她要认准的事,一条路走到底,就算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看来这事还真够麻烦的。这狗日的!”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常发一跃而起,急忙拔出枪,顺势将甄一然和惠文推到树后。
孙贵从屋里出来,用眼睛向常发请示。常发示意他答话。“谁呀?”孙贵问。
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开门!”
“是少奶奶!”孙贵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上前开门。
夏雨道:“不是已经和你说好了吗?你们家负责出两辆大车,帮八路军送东西,为什么还不送来?”
孙贵连忙道:“今天家里来了客人,小的一忙乎就把这件事忘了,我这就去准备!”
“你们家有客人?”夏雨边说边往里走,“我不是说过吗?无论谁家来了人都要向区里报告,战乱时期要是混进个把汉奸特务你负责?他们在哪儿?”
夏雨抬头便看到了常发。
常发眼前闪现梅子,一惊:“……”
“你怎么来了?”夏雨上前。
常发往后退着,结巴着:“我……来生孩子……”
“小夏老师……”甄一然和惠文从阴暗处走了出来。
甄一然介绍:“惠文,这就是我给你说起过的小夏老师。小夏老师,这是我爱人!”
“你好,我叫惠文,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雨的眼睛下意识一扫,不知道什么时候,常发已经不见了。
夏雨搀扶惠文坐在床上:“大姐,你们一路辛苦了!今天下午有位咱们八路军的干部还到过区里,说有个我们的病人要在这一带养病,让我们负责安全,没想到会是你们!”
惠文说:“我们也没想到会住在你家里!”
夏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惠文忙说:“对不起,我……”
甄一然正巧推门进来。三人僵了片刻。
甄一然微笑着:“小夏老师,你很忙啊!”
“咱们的同志要过同蒲路,我们得全力帮助!甄书记,您叫我小夏就行了,老师就免了吧!”
“在延安的时候,总觉得你像个无助的小丫头!这才几天就变的沉稳干练,像个抗日干部的样子了!”甄一然望着夏雨。
夏雨笑着:“环境造就人;我离开了延安,但不会离开抗日,这些日子磨磨打打的也就过来了!”
甄一然有些迟疑地:“小夏,你和大宝……”
“大姐,”夏雨站起,“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甄一然走到门口:“我送你。”
甄一然和夏雨走出来。夏雨有说有笑,热情招呼着每一个警卫员……常发完全像是一个局外人,坐在远处呆呆地望着深邃的夜空。
陈发海似乎看出了什么,凑到常发跟前,低声道:“老常,你怎么不和夏老师打招呼?”
“我和谁打招呼还要你教吗?”
陈发海笑道:“老常,她可是你的小姨子!”
常发把脸一沉:“哪儿那么多废话!”
夏雨走了,众人也四散着忙着自己的事。
常发来到甄一然面前:“甄书记,你有钱吗?”
甄一然问:“干什么?”
“我在对面看中一间房子……”
“你想一个人在外面住?”
“大家都在一个院里,万一出点儿啥事……”
《狼毒花》第十四章(7)
甄一然态度坚决:“不行!”
常发不服气。
“既然孙大宝求你,你就帮帮他嘛!”甄一然缓和了语气。
“他分明是求甄书记的,关我鸟事!”
甄一然望着常发:“如果是我请你去呢?如果是命令呢?”
“命令?”
“我们在这儿住的时间不会很短,所以搞好军民关系非常重要!”
“我要不服从命令呢?”常发争辩。
“那就说明你小子心里有鬼!抗战期间破坏军民关系,给你个汉奸的帽子戴,算不得过分吧?”
孙大宝坐在屋里喝闷酒,孙贵小心翼翼地进来:“少爷,少奶奶要走了!”
孙大宝呼地站起向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孙贵!”然后在孙贵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常发蹲在院外的墙根下,拿出烟荷包,抽起了烟袋锅子。烟荷包沉甸甸地压在手里,常发的脸像夜色般蒙着一层云雾。烟头忽明忽暗,把常发的脸笼罩在忽明忽暗的烟雾中。突然,常发站了起来,愣愣地望着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夏雨又返回来了。常发望着站在夜幕中的夏雨,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夏雨走近几步,冷冷地:“为什么躲着我?是不是心中有鬼?”
常发左顾右盼地不搭理她。
“你怎么不说话?”夏雨问。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夏雨反问。
“小姨子,就算我爹娘给我起的名字不好听,至少你也该叫我一声姐夫吧!”
夏雨冷冷地:“姐夫?你也配?”
“配不配是我的事,但你必须叫,这是规矩!”常发道。
“你要真是个懂规矩的人,我姐也不会那么可怜了!”
“你什么意思?”常发问。
“我问你,延安之后你去过平阳吗?”
常发问:“去过!”
“啥时候?”
“平阳保卫战的时候,怎么了?”
“在那之前呢?”夏雨问。
“之前?”常发愣愣地想着。
“好像就在我离开延安不久,你应该也去过平阳吧?而且是过家门而不入!”
常发想起来了,唯唯诺诺:“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我就坐在我姐的身边,她听到你的马蹄声,就追了出来,却不见你的人!”
常发无语。
夏雨有些激动:“你知道平阳镇每天要过多少马,可我姐一下子就能听出你的马蹄声,这说明什么?就凭这一点,你就不能对不起她!”
“我……”常发低声地,“我当时是想向她告别的,可我……”
夏雨追问:“你心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对不对?”
常发抬头,怔怔地望着对方。
“常发,你帮过我的忙,我很感谢你!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你是个混蛋,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夏雨说罢转身就走。
常发在身后沉声喝道:“站住!我有话要问你!”常发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院门,沉声喝道,“你跟我来!”转身就走。
常发两只大眼瞪着夏雨,脸色和天色一样黑。
夏雨并不畏惧地:“你要说什么?”
常发黑沉着脸:“你在延安的时候就知道梅子怀了娃?”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姐不让说!”
“她要你跳井你跳不跳?”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夏雨回身就走。
常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夏雨连珠炮般:“我和梅子是双胞胎,我娘生下我们的时候就死了!爹怕养不活两个孩子,就咬着牙把我卖到孙家做童养媳!我和梅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延安,我们在一起学习,并且相认了!梅子没事的时候,常常躲起来绣荷包,她告诉我她喜欢一个男人,是那个男人把她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她怀了孩子……”夏雨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狼毒花》第十四章(8)
“姐,他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梅子苦笑不语。
“姐,是不是他又不喜欢你了?”
“不!不是!”梅子连连摇头,“他……他对俺挺好的,就是……就是工作忙……”
“你应该马上告诉他,马上和他成亲!”
“不行!俺不能用孩子去栓他的心!俺们……俺们说好的抗战胜利以后……”
“那这孩子咋办?也等到抗战胜利以后再生出来?”
“妹子,俺……俺想先把这孩子生出来!这是俺的,也是他的……”
“可你们还没有成亲啊!”
“不管成不成亲,俺都要留下这个孩子!他可以对不起俺,俺不能对不起他!”
“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梅子突然哭了,哭出了声……
听着夏雨的话,常发紧攥着拳头,攥着烟荷包。
夏雨还是冷冷地:“该告诉你的,我全告诉你了!孩子已经生下了,可他没有爹!尽管是这样,我姐还是很爱你,喜欢你,不许任何人说一句常发不好的话!”
常发低声地:“你不要说了!”
夏雨继续说着:“她把她的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你,留给自己的只是孤独和痛苦……”
常发突然大吼:“老子让你闭嘴听到了没有!”
夏雨转身就走。
常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等等!”然后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想和你……说说大宝的事!”
孙贵跑回家,把他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孙大宝。
孙大宝低垂着头问:“就这些?”
孙贵答着:“就这些!”
孙大宝沉声地:“你去睡吧!”
“少爷,少奶奶真的和姓常的……”孙贵望着孙大宝。
孙大宝心烦地道:“出去!”
常发还在和夏雨谈着。
“大宝喜欢你,你为啥不肯和他在一起?”
“你啥时候学会当媒人了?”
“你说我冷落了梅子,你不是也冷落了大宝吗?”
“如果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就请免开尊口吧!”夏雨说罢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夏雨头也不回:“我说了,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常发人随声动,已经闪身挡住了夏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