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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也没说。”

“我问你,是走社会主义,还是走资本主义?”

李碾子觉得用大帽子一压,韩一强准会赶紧表态入社。不料这话并没有压住他,反而嘿嘿笑起来。他这一笑,把李碾子笑懵了,“你笑啥?”

世道 10(2)

韩一强指着他的裤裆说:“别提起裤子装好人了,看你这裤子!”

人们的眼球忽地集中到李碾子的裤裆上,原来他那里尿湿了一大片,乐得人们都笑弯了腰。

李碾子见耍笑自己,把脸一镇:“这有什么可笑的!快说到底入不入社?”

“我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李碾子性急地说,“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道儿,一条是单干,一条是入社。走社会主义,还是走资本主义?”

要说入社不入社,韩一强还好回答。现在问的是走什么主义?这帽子太大了,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碾子又逼一句:“我问你听不听毛主席的话?”

“你要这么问,我当然听毛主席的话了。”

“那你同意入社了?”李碾子赶紧追问一句。

“我再好好想想。”

李能三和韩六子看着韩一强这滑稽的样子,不由地嗤嗤笑了。

这笑声充满了戏弄、嘲笑,李碾子非常尴尬。他阴沉着脸大声喝斥道:“笑啥?你们不听我的,总有哭的时候!”接着,又问起了韩六子。

韩六子四十挂零,瘦而八几,背有些驼,那瓦刀脸上嵌着两只眯眯小眼,总打不起精神。但他心里透亮,小算盘打得一清二楚,早就有了主意。李碾子这么一问,他立时答道:“我算来算去,总觉得入社不上算……”

“你可是下中农啊,怎么能光打自己的小九九?要往远处看,算大账。”李碾子教训说,“入社是走社会主义,这是金光大道!”

韩六子原来只有二亩河滩地,一家几口靠挑八股绳过活,日子过得挺艰难。土改后他分了地,翻了身。这几年农忙时他在地里作务庄稼,农闲挑八股绳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小日子过得挺滋润。李碾子教训他一通,似乎没有听明白,眨巴着小眼问:“入社是共产吗?”

李碾子一脸严肃地说:“你别歪曲上级的意思,入社怎么是共产哩?”

“把土地和牲口都伙在一块儿,不是共产是什么?”李能三说。

李碾子解释不清,红着脸说:“你这是对党的政策的歪曲、污蔑!”

“那这叫什么呢?”韩一强也反问了一句。

“这叫集体化,社会主义。”李碾子憋了半天才想起这个词。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被他仨审问,处于被动境地,便有意避开这些理论问题,说:“你们不信我,还信不过共产党吗?这是党的号召。我看早晚得入,就别犹豫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韩一强低声咕哝了一句。

李碾子知道他怕老婆,在家说话不算数,但不能叫他这样搪塞过去。便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就挺不起腰板呢?”

韩一强哭笑不得地说:“这有啥办法呢,你嫂子早就给我立下了这么个规矩。我看你娶了媳妇,也不见得不怕老婆!”

韩一强说得一本正经,几个人不由地笑起来。李碾子强忍住笑,问韩六子:“你呢?”

“我也不当家。”

韩六子在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李碾子知道他在糊弄自己,生气地说:“你甭在这儿跟我耍贫嘴,今天不表态,就甭想回家!”

这话使李能三心里一震。听说外地有为入社“熬鹰”的,黑价白日熬着你,不让回家睡觉,多会儿想通了,答应了,才放你走。莫非这小子要熬鹰?他给韩一强和韩六子挤挤眼,对李碾子说:“我说句痛快话,这社我入!”

李碾子没想到李能三的思想转变得这么快,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相信,又问一句:“三叔,你真想通了?”

“就算暂时通了吧。”李能三说了这么一句,问,“我可以走了吧?”没等李碾子答应,就抬屁股走了。

李能三的突然转变,让韩一强和韩六子始料不及。他俩都瞪大了吃惊的眼晴,不知李能三耍什么花招儿。李碾子觉得这“就算暂时通了”有问题,但又不能不叫他“暂时通”。

世道 11

散会后,李碾子连忙去找青茶,青茶早已进入梦乡。

李碾子觉得李能三也就刚到家。他怕惊动了这位未来的老丈人,没敢敲门,绕到青茶住的房后,拣块砖砸墙。这咚咚的响声惊动了院里的大黑狗,汪汪叫起来。

李能三开会熬了多半夜,一回家就脱衣上炕睡下了。刚一迷糊,听见院里狗叫,便猛地坐起来,大声问道:“谁?”

这喊声吓得李碾子赶紧溜到房后一棵大槐树后面。

李能三听听院里没有动静,又躺下睡了。

李碾子的砸墙声和狗叫声把青茶吵醒了。她知道是李碾子来向她通报情况。她穿好衣裳,慑手慑脚地走到北屋窗台底下,听爹发出鼾声,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来。

藏在大槐树后面的李碾子,听大门吱吜响了一声,知道是青茶,便赶紧走过去。青茶问:“碾子哥,会开得怎么样?”

李碾子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说:“你爹的思想通了。”

青茶摇头不相信:“他那榆木脑袋,一晚上就通了?”

“不信问你爹去。”

“你还真有两下子!”

青茶喜出望外地夸了一句,李碾子更得意忘形了。拍拍胸脯子说:“不是吹牛,我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碾子,看把你美的,说你痨病,还真喘起来了。”

李碾子表白说:“青茶,说实在的,我动员你爹入社,其实是为了咱俩。”

“为了咱俩?”青茶见他说得这么亲,脸忽地发起烧来,心也咚咚跳个不停。

李碾子忸怩地说:“不知为啥,我总愿跟你在一块儿。”

一句话,说得青茶脸上热辣辣的。她羞答答地嗔怪道:“你是民兵连长,咋会瞧得起俺这平头百姓呢。”

“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怪不得你千方百计叫俺家入社,原来是为这个呀!”

“走,咱俩找个地方说说话。”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驴叫。青茶看看天,下弦月已经升起,天已不早了,便有些犹豫。碾子说:“反正我把你的盹儿搅了,就晚睡会儿吧。”

“你的话还没说完吗?”

“多着呢。”

“那就说吧。”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到村外去。”李碾子说着,就去拽青茶的胳膊,青茶只好半推半就地跟他走出村。

他俩并肩走上黑龙河大堤,抬头看看天,月朗星稀。低头看看黑龙河,河水淙淙,像琴弦在弹奏。轻柔的夜风吹来,充满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沁人肺腑。他俩向远处眺望,天宽地阔,朦胧中的庄稼黑黝黝的。在这静静的深夜里,李碾子气喘急促,青茶的心狂跳不止。这时,李碾子壮着胆子又去拉青菜的手。这次她没有躲,于是大着胆子说:“青茶,我喜欢你。”

“是吗?”羞答答的青茶反问一句。她那手任他紧攥着,没有抽回。

“我喜欢你,可怕你爹。”

“怕他干啥!”青茶说,“我爹心眼不赖,就是思想落后,看不惯眼前的事。再就是眼皮儿高,瞧不起人。”

“他能看上我吗?”

青茶羞涩地低下头,“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俩走到河边一棵大柳树底下,李碾子把青茶揽到怀里,“好青茶,我想亲亲你。”说着,就狂吻起来。

青茶没有躲闪,任他抱着亲,两人的舌头紧紧地搅在一起,互相吸吮着。李碾子那手便慢慢地往她衣裳底下摸。青茶好像预感到什么,一激灵推开他,把话题岔开:“快说说你怎么给俺爹做通工作的吧。”

李碾子向她说了李能三的转变过程。青茶说:“你高兴得太早了。俺爹心里转轴特别多,他把你糊弄了。”

“不会吧?”李碾子自信地说,“我又没逼他,是他自个儿说的。”

“但愿是真的。”青茶心里并不轻松。

李碾子嘱咐她:“明天问问你爹,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说完,冷不防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青茶问爹入社的事,李能三得意地笑着说:“碾子这小子想整治我,可这小猴哪斗过我这老猴呢!”

青茶听了一怔:“你不是说对入社想通了吗?”

李能三只笑不语。头脑简单的李碾子,哪知李能三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呢?

世道 12(1)

经过一段酝酿和筹备,石大夯组织的东堤下村曙光农业生产合作社成立了。区党委书记杨旭和区长鲁子凡代表区委、区政府前来祝贺。

杨旭三十挂零,个头不高,矬墩墩的,黑黝黝的脸膛,一双机灵的大眼睛。他十五岁上就参加了游击队,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过解放太原的战斗,受过伤,立过功,当过排长、连长、营长,是部队南下时留下搞土改的,后来就留在五区当党委书记。这天他特别高兴。东堤下村曙光农业生产合作社不仅在全区是头一个,在滏阳县也名列前茅。为此,县委书记陈列夫表扬了他,夸他思想敏锐,行动迅速,是社会主义的好领路人。杨旭在庆祝大会上,一再强调“认清形势,打掉顾虑,积极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

鲁子凡毕业于滏阳师范,当过几年小学教员,在革命的紧要关头也当兵了。大军南下时,党把他留下来搞土改,就转业了。他人虽长得瘦巴,却挺干练。别看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可没有一点架子,群众关系特别好。在庆祝大会上,他强调了两点:第一,一定要保持清醒头脑。已经办起来的社不要骄傲,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而且不平坦。对这一点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暂时没有办起来的,也不要产生畏难和急躁情绪,不要赶进度。第二,办社一定要坚持自愿原则,做过细的工作,不要强迫命令,成熟一个,发展一个,巩固一个。”老鲁的话群众爱听,不断鼓掌。杨旭却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还黑咕隆咚的,曙光农业社的上工钟就敲响了。入社的社员们一骨碌爬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赶紧穿好衣裳,好歹洗把脸,拿上锄头就到十字街大槐树底下集合。石大夯敲的钟,其实是挂在树上的一个破犁铧片子。敲钟是社员们上工的信号,跟部队吹号一样。

按规定,钟敲三遍下地。人到得差不多了,却不见李大昌的影子。四吐沫说:“二迷瞪生就的懒骨头,老毛病改不了。”

大夯说:“你去喊喊他。”四吐沫不高兴地嘟嚷着去了。

因为农业社是新事物,钟声一响,没入社的也早早起来看热闹,街筒子里站满了人。

起得最早的是李能三。钟还没敲,他就扛着锄头站在了街中心。尽管大夯和碾子给他做了不少工作,青茶也一直劝他,他却坚持不入社。他想在暗地里跟农业社比试比试,就把青茶喊醒,拿上锄头出来了。

他见社员们陆续来到这里,故作惊讶地说:“嗬,人马真不少哇!”

“那当然了。”老鼠四自豪地说,“三十多口子哩。”

青茶瞅了人们一眼,觉着自己矮了半截,脸上热辣辣的。

李碾子凑过来说:“青茶,跟我们一起下地吧,你看多热闹。”

青茶的脸一红,没有言语,低着头下地走了。

李能三却要看个究竟。他见社员们一个个像戳秫秸似的站着,便问:“这是等谁呀?”

“还能有谁?二迷瞪呗!”

“为等一个人,这么多人耗着,多窝工呀!我看农业社也没什么优越性!”李能三把嘴一撇走了。

社员们不满地议论起来:“也就是,每天要都这么等,也不是个事。”

“入了社就得有个规矩,不能像单干那么自由。”

“对,没个纪律可不行。”

人们正说着,李大昌慢腾腾地来了,边走边揉着眼睛,好像眵目糊把眼粘住了。李贵九大声吆喝道:“大昌,别磨咕了,大伙等你半天了。”

石大夯对大伙儿说:“今天是咱们农业社头一天集体干活,多数社员一敲钟就来了,有的来得挺晚。我再说一遍,钟敲头遍起床,敲二遍集合,敲三遍下地,以后就不等了。谁迟到就扣谁的工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么多人在一起干活,要没个整齐劲儿,还不乱了套!”

石大夯一声令下,社员们便很自然地排成队下地了。过去是单家独户地干活挺寂寞,现在一群一伙挺新鲜。人们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挺热闹。李贵九拍拍李万福的肩膀,神秘地挤挤眼说:“万福,咋打不起精神啊,是不是昨天晚上又和老婆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