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币)。为这事登报表扬过爹,县政府还给他家的门店挂上一块“爱国模范”的金字大匾。后来,政府在工商界逐步实行了加工定货、代购代销、批购零销、统购统销等政策。他爹好像悟出了什么,告诉他:“共产党虽然不让工商业垮台,也不让咱们发大财。”于是教他学会苦心经营,精打细算,尽力把买卖做好。过渡时期总路线提出 “一化三改”,要 把私人企业改造成公私合营。在合营过程中,虽说坚持“以货论价,公平合理”的原则,对私营财产给于合理折价,并付一定的利息。爹总觉得这跟没收归公差不多,不拥护这个改造。他虽在会上冠冕堂皇地表示“跟共产党走社会主义道路”,回家后却盖上被子放声痛哭,卖起后悔药来:“一句话就把铺子‘共’出去了,我对不起老祖宗呀!”尽管这样,第二天还得打着红旗,抬着大红喜字,敲锣打鼓地到县委去报喜,口是心非地举着胳膊高呼:“庆祝全行业实行公私合营的胜利!”真是在家做人,上街当鬼。在清产核资中,尽管他抽逃了十万万(旧币)资金,还是觉得太不上算。合营后又找工作组,说在清产核资中忘记了一笔八万万元(旧币)的外债,想撤点资金还债。工作组问他这钱是欠谁的?支吾半天也没说出来。包子露了馅儿,工作组说他态度不端正。他怕当反面典型,又找工作组检讨。这么一反复,过度的悲伤和沉重的思想压力,使他彻底难眠,血压升高,终于病倒住院了……

张文然坐在屋里浮想联翩,青茶喊他吃饭才回过神来。文然说:“我看爹的病是思想病。只要想通了,病也就没有了。如果自己钻牛角,什么药也治不了。”

青茶说:“现在俺村办起了高级社,土地不再分红了。”

“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就是要实现‘一化三改’。想通想不通,都得这么走,这是党的政策。”

“那你就多开导开导爹。”青茶说,“爹毕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思想虽说比较开通,但一涉及到个人利益,思想就转不过弯子。多给他讲点道理,就想通了。”

“你爹入社了没有?”文然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现在农村都成立高级社了。你爹再不入,可就是找不自在了。”

“唉!”青茶叹口气,“他那怪脾气,谁说也不听,就觉着自己能。到头来,非碰个头破血流不行。”

“你回去劝劝他,这是运动,硬顶不行。”

青茶摇摇头叹口气,说:“谁也劝不了。说轻了,不顶事;说急了,发脾气。要是爹的病不要紧,你去劝劝他兴许能行。”

文然说:“那就过两天吧。等爹出了院,我陪你回一趟娘家。咱俩一块儿给他做做工作,一定把他说服。”

文然这么一说,青茶挺高兴:“都说你能说会道,这回就看你的本事了!”

世道 29

张盛福做梦也没想到,领导会安排他当县五金公司副经理。当工作组李组长掂着礼品来医院看他,告诉他商业局这个决定时,他非常感动,决定马上出院上班。还叫文然陪青茶回一趟娘家,好生做做老亲家的工作,叫他赶快入社。

第二天吃过早饭,张文然买了些东西就陪青茶去东堤下村。小夫妻俩是骑自行车去的,一个多钟头就到家了。

丈母娘疼闺女,敬女婿。大菊见闺女和女婿来了,喜得一颠一颠的,脸上笑开了花,对青茶说:“快叫文然坐下歇歇,看把他累的。”

文然一边用手擦着汗,一边说:“不累。”

大菊说:“蹬了三十多里的车子,还驮着个人,咋能不累!”她瞅着女婿心里美极了。乡亲们看看,俺闺女嫁的是什么主儿,你们谁家趁自行车?还是老头子有眼力。

她笑嘻嘻地给文然沏上茶,说声“你们坐”,便忙活饭去了。青茶赶紧随娘跟出来,“娘,你歇着,我来做。”

“你在婆家是媳妇,事事都要做在前头。在家里,你是娘的心头肉,快陪文然喝茶去。”

青茶见家里就娘一个人,便问:“爹呢?”

“下地了。”

“咱家入社了?”

大菊把脸一沉,“你爹要入社,就不是他了!”

文然瞅了一眼青茶,“我没猜错吧?”

“你轻易不来,别给老人送别扭。”青茶对文然说了一句,接着问娘,“爹在哪块儿地干活呀,我去帮帮他。”

正说着,李能三背着粪筐回来了。这是他的习惯,无论什么季节,无论干什么活,都要背个筐,为的是在路上捡个猪粪牛粪什么的。过庄稼日子,就得这么精打细算。

小两口见爹回来了,赶紧迎上去。文然先叫了一声“爹”,然后接过他肩上的筐。李能三心里甜甜的,连忙点头说:“你们坐,你们坐。”

青茶打来洗脸水,把香皂和毛巾放在爹面前:“爹,你洗洗咱就吃饭。”

李能三洗着脸,问文然:“你爹娘都好吧?”

张文然赶紧站起来, “挺好。”接着又说,“俺爹娘问您二老好哩。”

“我一个庄稼人,成天在地里摔打,结实着哩。”李能三应了一句,便问,“听说城里也闹改造哩,你家没事吧?”

“都合营了。”

李能三打个愣怔:“你爹也想通了?”

“学习总路线,叫合就合呗。”张文然说,“随大流,不挨揍。又不是咱一家,有什么想不通的!”

李能三点上烟袋抽着,感慨地说:“看不出你爹的思想还挺开通呢。这一合营,你爷爷留下的那点家产,可就都完了!”

“爹,听说咱村成立了高级社,是吧?”

张文然贸然地问了这么一句。李能三说:“高级了,全村都高级了。我连初级也不初级。”

“咱家还没入社呀!”

张文然故意惊讶了一句。李能三对女婿的责备很不满意,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不入社怎么啦?这又不犯法!只要不强行命令,我就不入。”

张文然见老丈人变了脸,便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冒失。为了讨得老丈人欢心,装出一副笑脸说:“其实,城里的公私合营,也是强调自愿,共产党不搞强迫……”

“不搞强迫?说是这么说,做起来就不是这样了。”李能三说,“他们今天给你做工作,明天找你谈话,后天又叫你开会学习,这不是强迫是什么!”

李能三发泄着不满。张文然心里直笑:城里实行公私合营,岂不一样!这是潮流,必须顺着走。明明心里不同意,脸上还得挂着笑。他想给老丈人做做工作,又觉着自己没那么大本事,只是试探试探而已。他说:“城里的工商户都敲锣打鼓地到县委去报喜,看样子挺高兴的。”

“你爹真通了?”李能三自问自答地说,“我就不信。把自己的家产拱手给了公家,心里还高兴?这不傻了!”

张文然趁机说:“爹,识时务者为俊杰。共产党嘛就是搞共产的。今天你不入社可以,明天不入也可以,可总有一天就不可以了。”

“我就不信他们会把我怎么样!”李能三倔倔地大声说着,狠狠地在鞋底上磕着烟袋锅子。

青茶娘把饭端上来,见爹在粗门大嗓地喊叫,嗔怪道:“这是为啥呀,怎么一见面就吵?快吃饭吧。”

李能三见老伴儿炒了鸡蛋,切了香肠,便说:“今天孩子们来了,高兴。来,我跟文然喝两盅。”说着,就去拿酒。往日他自己喝的是散酒,今天特意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白干。

翁婿俩慢慢喝着,青茶与陪娘在屋里说悄悄话。李能三听青茶说公爹因为合营的事住了院,就说:“抽空我进城去看看他。”

“没什么大病,出院了。”文然想,爹现在思想通了,兴许能给他做做工作,就说,“俺爹叫你去呢。”

“我也想他了!来,喝酒。”李能三高兴地举起酒杯……

世道 30(1)

又是一个大旱之年。冬天没下一丝雪,春天没下一滴雨。地里干透了,庄稼打了蔫,叶子拧成了绳。县里召开紧急电话会,号召农业社发动群众,自力更生,土法上马,多打土井。然而,农业社并没有因为转成高级社,就立马富裕起来。虽然取消了土地分红,实现了集体所有制,家底依然很穷。区政府分给东堤村打二十眼大眼井的任务,石大夯感到压力很大。他赤手攥空拳,纵有十八般武艺也打不出这些井来。高级社用工不发愁。木料呢?砖和水泥呢?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粗略算了一下,少说也得三万砖、两方木头。这些东西到哪去弄?这事压得他整天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李碾子当干部锻炼得能说会道了,还肯出主意想办法,成了大夯的得力助手。他知道大夯为什么发愁,故意跟他开玩笑:“如今咱村已经是高级社了。在全县是蝎子的巴巴——独(毒)一份(粪)。你光彩,我光彩,咱村的人都光彩。区里、县里表扬咱,外村学习咱,你愁啥?……”

石大夯苦笑笑说:“碾子,你别给我烧高香、戴高帽了。现在咱们不是唱蟠桃会,而是过火焰山。眼下区里催打井跟逼命似的,你快给出个主意啊!“

“这并不难啊!”李碾子不以为然地说,“大夯我问你,如今咱这社是高级社不?”

“是啊。”

“高级社与初级社有什么不同?”

“取消了土地分红,消灭了私有制。”

“这不得了!”李碾子摇头晃脑、得意忘形地说,“既然是公有制了,这社里所有的土地、牲口、农具,一切的一切,全归咱支配对不?”

石大夯着急地说:“你想说什么呀!”

“咱们实现了公有制,打井需要什么,你尽管说话就是了。”

大夯仍感到云山雾罩:“咱这社刚成立,要啥没啥呀!”

“不会跟社员们要嘛。”

“跟社员要?”大夯还是不明白。

“对呀。”李碾子高兴地说,“成了高级社,全村就成了一家子,有难事也不能你一个人发愁呀!区里不是叫发动群众、自力更生吗?这钱、这砖、这木头,都叫大伙凑,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刚解放没几年,社员们没什么家底。”

“别看有人喊穷,家底沉实着呢,有潜力可挖!”

石大夯眉头一皱:“挖潜力?”

“你成天说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事到临头,怎么忘了这条基本原理呢?”李碾子说,“社是大伙的。克服困难,就得靠大家。我看不妨开个会,把上级给咱村的打井任务告诉大伙,把困难也说给大家。来它个有钱的出钱,有砖的出砖,有木头的出木头,困难不就解决了?”

韩天寿说:“碾子这主意好,咱们就让社员们摊!”

石大夯摇摇头,“现在人们还不富裕,怎么能向社员们伸手哩!”

李碾子说:“要说富裕,多数户并不富裕。要挖潜力,谁家也有潜力可挖。就当是社里借社员们的,记上帐,以后再还嘛。”

韩天寿接腔说:“反正都是社里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什么呀!”

“借比摊派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大夯想了想说, “咱开个会商量商量吧。”

第二天一早,石大夯就召开社员代表大会。所谓代表,就是每户来一个当家主事的。大夯把区里给的任务,打井所需要的资金、木料、砖和水泥,全亮给大家。然后让大家出主意,想办法。尽管李碾子一再给大家进行集体主义教育,大伙儿还是老牛戴笼头——不张嘴。大夯说:“咱村已经是高级社了,高级社就得显出高级社的优越性,就得增产。要想增产,必须解决抗旱问题。咱们村虽然紧靠黑龙河,天一旱也指望不上。我们不能靠天吃饭,必须打井。打井就需要钱,需要砖和木料。想让大伙儿挖挖潜力,支持支持。把那些暂时用不着的砖和木料借给社里,秋后再还。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大伙儿凑一凑,问题就解决了。”

大夯的话刚落,韩天寿就抢嘴说:“眼下消灭了私有制,就把家里的东西献给社里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石大夯低声责备了韩天寿一句。解释说,“这次打井是社里借大伙的,秋后一定还。”

李碾子也给大夯助威:“社是大伙儿的,社里有困难,大伙儿就得帮忙。”

韩一强冲碾子撇撇嘴说:“碾子,你家有钱就借给社里打井吧。”

这一问把李碾子的嘴堵住了,他家确实没有钱,说话也就不仗义了。

“漂亮话谁也会说,关键要看行动。”韩六子鄙夷地瞥了碾子一眼,“我说副社长,你拿多少我拿多少!”

这是在将李碾子的军。石老大对韩一强和韩六子特别反感,“一强和六子,别光将别人的军,你们家有力量,就支持支持社里打井。”

“我可没什么潜力。”韩一强赶紧推辞,“现在土地不分红了,都靠工分吃饭,我挣的工分并不多。”

韩一强这么一说,人们挺烦他。李根大说:“前两年初级社的时候,你仗着地多,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