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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恳求爹:“找个医生看看吧。”石老大气呼呼地骂起来:“饭都吃不上,哪有钱看病!”一直这么苦熬硬挺着。他越来越瘦,肚子肿胀得铮亮。大夯一看不好,就到码头镇把左江医生请来。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先是敲敲石老大肿胀的肚子,再摁摁那浮肿的下腿,接着认真诊起脉来。他详细询问了石老大的病情,从吃饭、睡觉、大小便到腿肿,问了个仔仔细细,脉诊了又诊。大夯觉得不妙,心头像压了块坯。他不敢问医生爹的病情,当着病人问这是犯忌的。左医生好不容易把脉号完了,脑门子上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儿。石老大用低弱的声音问:“我得的这是什么病啊?”左医生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大大咧咧地说:“不要紧,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消化不太好,吃几剂药就会好的。”

大夯去送左江医生。一出门,左医生就抱怨他:“大夯呀,你爹这病怎么才看呢?”

从左医生的口气里,大夯知道爹得病不轻,心头不由地一紧,忙问:“挺厉害吗?”

左江阴沉着脸点点头:“他得的是肝硬化,就是人们常说的水臌。”

大夯的脑袋嗡地炸了。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起来。他知道这病不好治,而且需要歇着养着。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哪有条件养病啊!他怯怯地问:“左医生,俺爹这病还能治吗?”

左江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石大夯后悔莫及,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得了这种绝症。

为了尽孝,他到处借钱给爹抓药。医生说肝病需要吃糖,他就想方设法买糖。然而,在那年月糖特别紧缺。他就托青茶在城里讨换糖票买了一斤。石老大知道这糖贵得吓人,生气地对大夯说:“连饭都吃不上,还吃什么糖!”

爹的话让大夯心如刀绞。建国十多年了,竟不能让老人吃顿饱饭,真叫人痛心。他也曾想过从队里借点粮食,库里剩的全是种子啊!全大队的社员都在挨饿,自己这当支书的咋能开这个头呢?

石老大的肝病日渐严重,精神也有些迷糊。一个劲儿地喊着:“我要吃饭,我吃稀饭!”

喊声尽管那么微弱,却像重锤敲打着石大娘的心。她知道大夯是个孝子,也知道他为爹的病为难。但老头子快死的人了,想喝口稀饭都没有。她的心碎了。

石大娘知道地里的谷子已经熟了,想给老头子捋两把谷穗来。然而,大夯带领社员们制订了《村规民约》。眼看老头子就不行了,撕心裂肺地喊着“要吃稀饭”,难道连这点可怜的要求也不满足他吗?她不忍心。于是心一横豁出去了,趁着月黑天偷偷溜到村外,到地里掐了两把谷穗,回来搓了搓,给老头子熬了一碗稀饭。不料饭还没有做熟,石老大带着终生的遗憾撒手而去……

石老大咽气的时候,大夯正在和社员们轧场,准备收秋。他没想到,旧社会那么苦爹都挺过来了,却死在了即将现实共产主义的人民公社里!

乡亲们觉得石老大死得可怜,吊孝的人络绎不绝。鲁子凡在百忙之中也来向这位可敬的老人告别。他知道石老大得了肝病,经常来看他,还把每月特供给他预防浮肿病的二斤糠枣丸拿来了,在当时这就是高级营养品了。然而,二斤糠枣丸又能解决多大问题呢?老鲁在石老大棂前掀起蒙头,看了看枯瘦如柴的遗容,不禁潸然泪下。他握了握大夯的手低沉地说:“节哀。”

世道 45(2)

石老大死后,韩天寿显得特别殷勤,一天往石家跑好几趟,表面上是为石家帮忙,实际上在寻找着什么。忽然,他在夹道里看见了几个搓了的谷穗,如获珍宝一样高兴,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他把石大夯叫过来,指着那搓了的谷穗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夯知道韩天寿在找茬,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这是哪儿来的?”

“爹要喝口稀饭,娘从地里弄的。”大夯什么也没想,如实相告。

韩天寿奸笑两声,“大夯,这可违犯了村规民约。”

正在陪棂的大夯知道,韩天寿抓住小辫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依然说:“你爱咋办就咋办吧。”

韩天寿把脸一耷拉,“那可就公事公办了!”

石老大死了,却没有棺材。大夯给爹准备的一副上好的棺材板子,献给社里打井了,至今社里也没力量还。买吧?家里穷得叮当响。爹一辈子不容易,他不能对不起爹。于是把两间东屋拆掉,用四根檩条和一架小梁给爹打了一副薄板棺材。

出殡那天,整个东堤下村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吃过午饭,鼓和钹便在街上“咚咔咚咔”地敲起来,声音像呜咽,像哀鸣,揪人心,催人泪。

乡亲们都来助杠了,人们都愿帮帮他们的好支书。李贵九高喊一声:“起灵!”披麻戴孝的石大夯一遍又一遍地向乡亲们扣拜,李碾子也“一二三”地叫号,皮包骨头的人们竟没把石老大的棺材抬起来。经验丰富的李贵九见这情况,再次高喊:“孝子谢助杠的哩!”哭成泪人的石大夯跪在地上向抬杠的乡亲们磕了三个响头。李碾子再次扯开嗓门高喊: “起棂!”八个小伙子咬着牙齐声叫号,那薄薄的棺材才慢悠悠地抬起来。

棺材刚抬到大街上,就累得人们大汗淋淋了。老鼠四知道人们抬不动这棺材,早就准备了一辆大车。大夯不同意拉,看着人们实在抬不动,也只好同意了。

石大夯为爹圆坟回来,二旦便急忙跑来找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支书,快看看去吧,大娘掉到猪圈里了!”

大夯不知出了啥事,便大步流星地赶来,只见猪圈旁围着一大群人。他把人群拨开一看,娘浑身沾着臭屎,气得躺在地上哼哼。

大夯扑上去把娘抱起来,急急地问:“娘,这是怎么了?”

原来,大夯给爹圆坟刚走,韩天寿就把石大娘叫到大队部,阴阳怪气地问:“偷谷子的事你说怎么办?”

“现在人死了,要杀要砍,随你的便。”

韩天寿见老太太态度强硬,心里老大的不舒服。但他仍挤出一丝奸笑,“我对你既不杀,也不砍,就按大夯制订的村规民约办。”

“你想怎么着?”石大娘硬梆梆地问了一句。

韩天寿指着墙上贴的《村规民约》,一字一顿地念起来:“逮住偷秋者,处以十倍罚款,并游街示众。罚款嘛,等支部研究后再说,现在就带你去游街。”

石大娘不去,韩天寿硬叫民兵把她推搡到大街上,并给她脖子上挂了一大串谷穗,敲着锣游起街来。

石大娘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她觉着丢人,不敢睁眼,就这样走进了临街的猪圈里……

石大夯把娘搀回家。他边给娘擦洗边骂:“韩天寿,你真他妈的缺德!”

世道 46(1)

“低指标,瓜菜代”嘲笑了大跃进的失败。美丽的幻想终究代替不了现实。事实教育了全党,立即采取措施纠正“五风”,克服了“一平二调”,社员们分了自留地,划小了社、队的规模。经过全党的努力,艰难漫长的岁月终究过去。

如今东堤下大队已经恢复了元气,丰收景象又呈现在眼前。方田里谷穗像狗尾巴,大玉米像牛犄角,棉花如花似锦。果园里硕果累累,果香四溢,到处展现着一片丰收景象。经过三年自然灾害,挨饿挨怕了的社员们在期盼着丰收。

天有不测风云。一天中午,突然刮来一阵凉风,一道黑鸦鸦的云彩像道山梁压过来。

俗话说,“屁是屎头儿,风是雨头儿。”人们见天上来了,纷纷往家跑,赶紧拾掇院里的东西,往家轰赶着到处乱跑的鸡鸭,关紧窗户,上好雨搭,忙个不停。

院里还没拾掇完,门窗还没关好,那浓重的乌云就把蓝湛湛的天空罩住了,整个村庄像扣在一只巨大的黑锅底下。随着一道耀眼的闪电,一声炸雷把云彩的幕布撕开个大口子,瓢泼大雨倾泻下来,大街上顿时成了一条浊浪滚滚的小河,打着旋涡向村外流淌。

水是生命之本。人们想水盼水,然而对水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他们看着阴沉沉的天,望着那瓢泼大雨,大声喊叫着:“别下了,再下就成灾了!”

老天并不听人的指挥,大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人们跑到村外,早就沟满壕平、满地净水了,庄稼被淹了。人们诚惶诚恐地喊叫:“老天爷,可别再下了,再下就受不了啦!”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仍没有止息的意思。石大夯放心不下黑龙河,他和几个民兵一直在大堤上冒雨巡逻。大堤外的庄稼绿油油,齐刷刷,丰收在望;大堤内,混浊的河水打着旋涡,湍急地向下游宣泄,水位不停地上涨。突然,一种恐惧涌上心头。他怕河堤决口,立即派人回村让碾子组织民兵上堤,以防不测。

晚上,县委召开紧急电话会议。县委书记陈列夫用抑郁的声音告诉大家:“据天气预报,有一个高压低涡盘旋在全省上空,受北来冷空气的抵制,近三天全县依然有大到暴雨。上游水库的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各级党政军民要立即行动起来,一方面按责任分段把守好黑龙河大堤,一方面立即组织所有劳力,在村周围垒筑土埝,做好防汛抗洪的一切准备。丢掉幻想,准备战斗!”

爹娘给大夯讲过民国六年发大水的情形,一想起那惨景,心里就无比恐惧,脊梁沟子发冷。水火无情,人命关天,决不能掉以轻心!

散会后,公社党委书记鲁子凡来了。他把石大夯和韩天寿叫来,严肃地强调说:“黑龙河码头镇段是全县重中之重,要不惜一切人力、物力、财力保住大堤。陈书记、杨部长和县武装部关政委,马上带一个团解放军战士和五千民工前来助阵。你们要全力支持,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他们!”

石大夯感到责任重大,马上召开支委扩大会,立即组织基干民兵集合,由李碾子和李仁杰带队,开往黑龙河东大堤。村里的防守工作,由他和韩天寿负责。

令下如山倒。在暴风雨中,大队的广播喇叭打开了,广播着大队党支部的紧急通知:“眼下大雨不停,黑龙河水继续猛涨。基干民兵立即到大队集合,到河堤防汛!”

基干民兵们听到广播,操起铁锨,推起土车,就往大队跑。一个个像威武的战士,站在风雨里,迎接新的战斗。

基干民兵们集合齐了。李碾子简单地布置了一下任务,便马不停蹄地向黑龙河东大堤开拔。其它大队的基干民兵也陆续赶到了。公社书记鲁子凡穿一件军用雨衣,像半截铁塔似的站在泥泞里,给基干民兵们布置任务:“这段大堤历来容易塌方,现在已发现管涌。我们要配合解放军同志,立即修筑一条拦河坝,坚决保住这段大堤!我们的口号是:人在堤在,人与大堤共存!”

解放军战士已经在那里开始了战斗。他们借着手电和桅灯的幽光,以疾快的速度装着土袋子,扛着土袋子在大堤上奔跑。县委书记陈列夫、农工部长杨旭和武装部关政委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指挥着拦河大坝打桩、填袋,大坝在延长上升。

站在河水激流里抢筑拦河坝的解放军战士和基干民兵们,抡着五十磅的大锤打桩,上下飞舞;扛着一百多斤重的土袋子,在泥泞大堤上穿梭奔跑。他们不顾大雨在下,不顾脚下泥滑,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继续干。一个个淌着大汗,汗水合着雨水流淌。尽管累得腰酸腿疼,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硬是咬着牙顶着干。

黎明时分,雨暂时停了。跑马云在低空飞行,天空露出了一点光亮,看到威武的拦河坝巍然屹立在黑龙河中。

指挥部传来命令,让奋战了一夜的人们停下来喘口气。大家就地坐在泥泞的大堤上休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浑身泥水,脸上五马六道像个泥菩萨。县委书记陈列夫五十多岁了,是个瘦老头儿。花白的胡子老长,看来有几天没刮了。他穿一件泥巴巴的中山服,肩上斜背着个汽车内胎,这显然是为了预防不测。他说:“解放军同志们辛苦了!基干民兵同志们辛苦了!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全县五十七万人民,向你们表示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谢!”

世道 46(2)

解放军战士回答:“首长辛苦!”

基干民兵们回答:“陈书记辛苦!”

陈列夫继续讲道:“初战告捷,但不是最后胜利。我们要发扬战斗到底的革命精神和连续作战的作风,加固大堤,加固拦河坝!这拦河坝关系着黑龙河大堤的存亡,关系到全县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我们要誓保拦河坝,誓保黑龙河大堤!”

天又阴霉了,雨又下起来。加固拦河坝和黑龙河大堤的战斗又开始了。

大坝在慢慢加高,河水在迅速上涨。大坝升高一尺,河水上涨尺半。上游宣泄的河水猛烈地冲击着拦河大坝,激起一人多高的大浪,大坝在狂风巨浪中颤抖!

人们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险情,预示着什么灾难,一颗颗提溜的心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