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
点滴的美好尤然清晰得好似昨日一般,那是明若弥足珍贵的记忆,而今日却硬要把它撕裂、扯破,摔在脚下供人践踏吗?
“把你的猪蹄从允文手上拿开!”怎么冲到筵席上去的,明若已经记不清了,怎么推开那个比自己重上一倍的皇亲,明若也早已忘记,反正跌跌撞撞扑到允文身前的时候,除了身前的友人,明若已经看不见其他的一切。
“很威风是吗?明若啊……可惜你搞错对象了,”允文睁开黑色的眼眸凝望着自己,目光中没有一丝暖意,“这句话你应该对着刚才还在龙椅上抱着你的人说才对!”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六节(4)
“大胆!”允文的话还没完,围在四周的人却皆倒抽一口凉气,反应迅速的侍卫则立即上前,三两下便把地上的人捆了起来。
可允文却毫不在意,只是抬头轻蔑地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身影:“你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同情我——你明若自己难道不是以色侍人?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如今这副欠揍的样子……”
“住口!”见明若已经摇摇欲坠,聪明的近卫军马上把允文的嘴给堵了起来。可堵起来又怎么样?允文眼中的鄙视明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得到。
当飘离的意识渐渐回复,身体终于能动的时候明若突然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腾,张开口便大吐特吐起来。一口两口三口吐出的并非食物,却是一摊摊的鲜红,那阵势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血都吐光了才肯罢休。吐到后来明若笑了,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流着泪,泪水一滴滴落下,与地上的血汇在一起……十七岁不到的将军没多久便倒在了会席中。二月后,卒。
对着早已人去楼空的六皇子府,明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双膝跪地,两手置于膝前,深深拜了下去,直到前额触到冰冷的地面才缓缓起身,往前踏一步,再跪,再拜……到正门下,一共三百二十九步。前额早已渗出好几道血丝,明若站在正门前,好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抚着无言的门柱,似是怀念,又似是不舍……就这么一直候到了天亮。
“小姐,你还要往南走吗?”车夫看着明若,语气有些古怪,“现在这时候很少有人会再往南走了。”
“为什么?”
“那边可乱着呢!一年年的饥荒,农民不是成了流民便是成了强盗,更惨点的活活饿死。官府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整天只知道结交离国的权贵商贾,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理。现在的楚国人,倾家荡产也要往离国挤赶,您去那种地方实在是……”
“你没听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吗?”明若摇头,打断了车夫的感慨,“无论什么地方,多见识见识总是不错的。”
“那不如我们把银子先换成粮食再过去?”车夫想了想道,“出了离国,这粮食的价格可就要贵上十来倍了。”
“那么厉害?那些粮商也太黑心了吧!”
“小姐想必之前一直没有出过家门吧?”见明若一脸惊讶,车夫叹气道,“不是商人动脑筋,是皇上不肯卖啊!除非有相府的特别许可,否则私自卖粮者不问出身皆诛九族。不怕死的早就砍了一批又一批,看着那些脑袋一个个被野狗叼去,谁还敢再起这个贼心?”
“那我们不是?”
“小姐你是凤阳人,况且只带半车,根本算不上私运,那些士兵不会为难的。”
装上半车的粮食,马车又继续上路了,几日跋涉,便到了庆兰。
“这何止贵上十倍?”从商铺中走出,明若握着金银的手不由得有些发抖,“楚国缺粮竟缺到了这个地步?”
“上次来的确是十倍没错,难不成是又贵了?”车夫咦了一声,“大概今年矿上的收成也少了吧。”
“矿?”这和粮食价格上升又有什么关系?
“小的不是说过吗,其实离国也有卖粮食给楚国的,不过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居然金子银子珠宝都不要,偏偏要那矿石。”
“……”
“小姐,你怎么了?”发觉明若突然脸色惨白,车夫不由担心道,“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了,气候有些不习惯,过几天便好了。”明若摇摇头,从袋中掏出两锭银子塞到车夫手里,“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大叔,这一路辛苦了。”
“唉,哪儿的话呢。”看着明若给的银子,车夫有些惶恐,“不过小姐,你一个人的话可要小心了。虽然这里的人不大敢得罪离国来的,不过你一个姑娘家,总是有些不方便,我说啊……”
明若含笑听着唠叨的车夫没完没了的提醒,直到那车夫讲累了也终于放心了,才挥手送他离开。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六节(5)
灿烂的微笑止于车夫回头的刹那。
所到之处的萧条,百姓的木然,商铺老板看到大米时那发光的双眼,还有手中那沉甸甸的袋子,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明若无法再笑下去。
他早有能力攻下楚国,但他却没有。因为他在等待,等待最佳时机的出现,那时他便可以花最少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
楚国在一日日衰败,民心在一日日涣散,还有用于作战的铁矿石……
这便是三年前,他自行为楚国规划好的将来!
也如他所料,骨肉分离,生离死别的戏目如今在各处不断上演着,他们唯一的价值,便是成就那人的野心。
风冥司……你好狠。
“小畜生,居然敢拿假玉来骗老子,你胆子倒是不小!”巷口的喧哗打断了明若的思绪,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巷口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抓着一个孩子的衣襟,狠狠道,“还不快把老子给你的三斗米吐出来?”
“你胡说,这块不是我家的玉,我家的玉才不是这个样子!”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长得伶俐,就是瘦得紧,被人提在手上瞧不出一点分量,“再说你只给了我家一斗米,哪有三斗?”
“你还敢说?”被小孩这么一提,那人恼羞成怒,提起拳便要揍下去,小孩黑漆漆的眼睛瞪着他,倒也没有半点畏惧。
而就在此时,紧闭的屋门打开了,一个老妇走了出来,皮包骨的样子简直就像活骷髅……明若垂下眼,不敢再看下去。
“大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家小儿吧。”蹒跚地走到那男子面前,老妇似花尽了所有的力气,“我家孩儿那么听话,断不会骗你的。”
“他不骗我,难道我还骗他不成?”那男子挑眉,冷冷道,“反正这块玉我是不要了,今日你们怎么也得把那三斗米交出来。”
“坏蛋,明明你只给了我一斗米,哪来的三斗?”
“那就是被你们吃了!”
“瞎说,我家就我娘和我奶奶,两天哪吃得了三斗米?”
“小畜生,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看着男孩倔犟的眼神,男子不怒反笑道,“好,老子这就送你去官府!”
“大,大爷你等等!”见男子拖着孙儿便要走,老妇再也忍不住,急急又追了出去,“大爷,你等等,放了我孙儿……我这里,我这里还有一块玉!”
“那还不快拿来?”见着老妇颤抖地在怀中摸索,男子终于停下脚步,不耐地催促道。
“好,好……”老妇一边应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对玉镯。
“奶奶,这人是骗子,你不要给他。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上了官府我们也不怕他。”
“官府?官府管得了我吗?”见那男孩仍旧嘴硬,男子嗤笑道,“老子是从凤阳来的,官府敢逆了老子的意,老子明日便回凤阳告御状去,皇上还正差借口来收拾你们呢!”
此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每个人都怒目瞪视着人群中央的男子,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楚王早有令,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得罪离国人。
“我看,”突然,人群中,终于有个人赶站了出来,小男孩高兴地望过去,却见那人对老妇摇了摇头道,“你还是把玉佩给他吧。”
“别给他!”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没待众人反应,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子,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重的直拳。
“你敢打我?”那男子晃了好几下,才终于看清来人的脸:那皮肤比庆兰人要白上许多,一身锦衣,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告御状是吧?”早已换了一身男子装扮的明若冷哼了一声,“好啊,正好我也是凤阳来的,离国人自家的事就不用外人插手了,不如咱们现在就起程一起回去慢慢告?”
“你可知我舅舅是谁?”
“你舅舅?”明若又是冷冷一笑,顺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那人鼻子道,“告诉你,老子当初感冒了,还是谢及悦给治好的呢!”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七节(1)
行事冲动,不知进退。
细巧的狼毫写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谢及悦又补上了两个字:脆弱。
只消三日,各地送来的画卷便已堆满了相府的书房,可不知为什么,谢及悦却没有一点兴致去翻看。每每翻开还来不及看,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及悦,朕打算封三个妃子三个贵人,至于人选就由你来定吧。”那日,离王唤自己过去,轻描淡写地扔下了这句话,口气好似安排在东门多挂三个灯笼般简单。
“那……”对于选妃这件事,整个朝廷苦劝了三年都不果。突然之间皇上却自己提出来——谢及悦当场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转头望向王福,平日天塌下也没有波澜的脸上同样挂着掩不住的讶异,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谢及悦才继续道:“那皇上有何要求?”
“没什么要求,爱卿自行决定便可。”
“呃?”若不是坐在自己面前的是离王,谢及悦还真想给他诊治一下,看看眼前的人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恕臣不能奉诏。”
“哦?”见谢及悦把头重重磕在了地上,离王放下了手中的丹朱笔,挑眉道,“卿不是一直劝朕纳妃吗,缘何此时却这般不爽快?”
“今后母仪天下的皇后,大离国未来国主的母后,岂是为臣可以挑选的?”抬头望向皇座上那永远高不可攀的身影,谢及悦的声音有些颤抖,“此事务必请皇上亲力亲为。”
“大离国母仪天下的皇后?”静默了许久,龙座上的君王笑了,就如一尊绝美的雕像,没有丝毫的生气:“谢及悦你难道忘了,朕今生只有一个皇后,她人还在后山的皇陵里!”
“皇上!”僵跪在地上的宰相还没来得及反应,有一个身影却突然扑在了地上。那是王福,从离王出生起,便侍奉在侧的奴才。平日里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让他皱半分眉头的太监总管,此时却像力气被抽光似的倒在地上,不断地抹着泪:“皇上啊……老奴当了您二十七年的奴才,有句话……有句话憋在老奴心里……皇上……奴才求求您……求您忘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吧……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
“……”
“皇上!”
“谢及悦你听好了,朕不要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朕的儿子将来也不会需要什么国母。皇子出生后便交给宗祠统一抚养,三岁拜太傅,十二岁外放……其他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至于王福,既然跟了朕二十多年,不会还要朕来教你怎么当总管——这次的事朕不计较,不过没下次了。”
十个字的批文,那个早逝女将军便已跃然于眼前,再想写,谢及悦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那人给他的印象仅止于此。而长处……她有长处吗?
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善良?善良算什么?
街上随便找,也能找几个善人出来!
上位者施善法行良政,那是真正的仁慈;而对于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她再善良又有什么意义呢?
成天苦着一张脸活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到最后把命也赔了,要他谢及悦来说,不过咎由自取而已。
这人论相貌,比不上以前的凤莜;论才干,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至于性子什么的,就更离谱了。
但真一无是处吗?
谢及悦又摇了摇头,他谢及悦不是瞎子,至少还记得那人依偎在离王怀中的时候,皇上眼中闪过的温柔。那种发自内心的安然,甚至不用看也能感觉得到。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渐渐在乎那人的?
这个问题恐怕连皇上自己也说不清吧!
想了半天,谢及悦最终还是把纸团起来扔了。
找一个形似神似的人又能怎样,若真如此简单便能取悦离王,那也太过污辱皇上也太污辱他谢及悦的智慧了。
这事看来还得拖上一阵子,谢及悦揉了揉眉心,走到门前,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七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