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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及悦不知,此时此刻,就离相府两三个街区远的地方,同样也有一个人从书房中走出来,怔怔地看着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莜儿,之前你说一心功名无暇他事,为父的也不逼你。但如今你已二十,也是时候让为父的享享儿孙福了吧?”

“儿孙?”

“没错。以前上门的媒婆老夫都帮你挡下了,不过这次,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挑一个出来,让你爹好快点抱上孙子。”

“……”

雨后的海棠树,每片叶子都在流泪,轻抚着那被风吹弯了的腰肢。周霂莜的眼睛柔得似五月的春水,阳光映照着脚畔的碧池,七色的彩虹正好从周霂莜的头顶穿过,这一人一树,宛若女神笔下的画卷,美得不似人间所有。虽然早已习惯少爷的俊美,但此时每一个从长廊经过的丫鬟,却仍忍不住从心底发出最由衷的赞叹。

“将军,当初你抢着要当干妈的,你忘记了吗?将军……”声音在这里断住了,细致而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微微地牵起嘴角,又放下。到第三次的时候,周霂莜终于把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两个字吐了出来。用那如和风般轻柔的语调,轻轻地,再轻轻地唤道:

“小若。”

听明若报出谢及悦的名号,男子不由吓退了三步,正欲磕头陪罪,却见眼前的人此刻正双手交抱胸前,嘴角微扬,双目戏谑地打量着自己,脸一红,没等周围的人哗地哄笑,便已知自己被人耍了!不由恼羞成怒,甩开手上的小孩,抡起拳头便往明若的脸上砸去:“老子和你拼了!”

“都给我住手!”

一声叱喝伴着马蹄飞扬,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声音的主人便已勒马停在了明若的跟前。

这声音明若熟悉,是萧然。

还是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呢!阳光映着一人一马矫健的身姿,看着地上的影子,明若不由想到了很多事……去凤阳时一路没有停过的抬杠,他口中那完全唱走调的《精忠报国》,还有他不客气的巴掌。这个人,曾经抱着被捆在麻袋中的自己跑到江边愣了半天,却最终没有忍心扔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萧然蹙眉看着人群正中的两人,一个獐头鼠目,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料;另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颇为娇小,因为低着头,也看不清样子,“妈的,闲饭吃得太饱了就送给我吐出来,大白天居然在皇城里闹事?”

“这位军爷,”被萧然的气势慑住,男子收了手,白着脸憋了半天才应了一句,“我是离国来的……”

“离国来的?”萧然挑眉,不怒反笑道,“按离国律法,凡当街闹事者,一律杖责三十,不如你现在就跟我回衙门领了?”

“不不不,这里是庆兰……又不是凤阳。”被萧然那么一说,那人立即摇手,却见萧然突然高举起马鞭,作势就要往自己头上挥下:“不要啊!”

“好个离国人!”

“啪!”鞭子重重地落下,却在触到那男子额头的前一刻变了方向,往旁边劈了个空。瞪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子,萧然怒喝道:“在离王鼻子下屁都不敢放,专跑到我大楚来撒野吗?”

吓倒在地的男子此时早已破了胆,白着脸看着萧然,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势?

“还有你!”摆平了一个,萧然转过头往明若的方向望去,“又怎么说?”

见来人如此雷厉风行,围观的人群此时已经有些隐隐地骚动。明若呆呆地望向趴倒在地的男子,嘴角已经微微扬起,可后来的一声问话,却让那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僵在了半空。

“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语调颇为淡漠,没有萧然之前雷霆万钧的气势,却透着说不出的威严。

不知何时,人群已被一队人马围了起来。当见到凤南军的白色战袍和红色披肩的时候,围观百姓顿时沸腾了。尤其是为首的那个男子,自从三年前娶亲时摘下面具的那刻起,这张一直隐藏在面具后的容颜,就一直是整个楚国茶余饭后的话题。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七节(3)

凤南将军冷无双,一见才知何谓无双。

“这两个人当街闹事,具体情况……”萧然这么答着,后面的话,明若已经听不真切了。

明若啊,那个只有在最美的梦中才会出现,曾经朝思夜盼想要见到的人,如今就那么轻易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明若啊,你那么急地赶到这里,不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人好好照顾着,会不会有小人刁难……

可如今,你抬头的勇气呢?

嘴唇不停地颤着,只有用手使劲地盖住,才能勉强盖住喉间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可即使这样,却仍抑制不住那眼眶中盈满的泪,一滴又一滴地掉落在地上。

为何上天要安排给两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邂逅,为何缘分也能变得如此残忍而伤人?

明若和无双之间隔的,是国仇,是家恨,是成千上万的的血债,是无数人临死前声嘶力竭的诅咒!这世上有哪段感情可以受得住如此沉重的负累?更何况,上一次……闭上眼睛,当尘封的往事渐渐地浮现,其中的每一幕,每一句话,即使到现在,依旧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八节(1)

那天醒来的时候,是在御书房的内殿。

挣扎着起身,睡榻的对面便是一道两丈高的镜子。明若在镜中看到了自己,那个不着寸缕对着一屋古籍的鬼魅,肮脏的身,支离破碎的心。原来人也可以堕落到这个样子的,明若回想着以前那些让人听了皱眉的脏话,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没意识地张口对镜中的人道:“贱人。”

“贱人。”镜中的人也张口,对自己这么说道。

发觉到了帘中的异动,王福躬着身子走近,瞥见明若一身青紫,也只能在心底摇头:“主子,该起了。”

见着王福,明若只觉得可悲——之前自己是打死也不肯让别人来做这种“善后”的,虽然他可以把太监当成太监,但自己却不行。每次被这些人伺候,明若都有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被强暴一次的感觉。可那人从来无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这些坚持在那人眼中永远都是小孩子闹别扭的愚蠢行径……又或许在这个地方,人的自尊早就被践踏得所剩无几。

这书房,明若自是半刻也不想多待了。起身要找衣服,却发觉旁无一物:“我的衣服呢?”

“今早内务府来打扫时见着有些破了,便都给收走了,”见明若的脚步有些虚浮,王福不由有些担心,“皇上已经让奴才备了轿子……”

“不必了!”开什么玩笑,再让四个太监把自己给抬回去?还不如死在这里算了!强撑着站起来,卷起床上的被褥披在身上,明若咬牙吃力地往外殿走去,却没听到身后的王福那道若有似无的叹息。

见王福先一步离开,明若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现在这种样子,莫说别人,连自己看着都厌恶。忍着刺痛往外再走几步,心中只想快快钻进轿子回到寝宫,把这一身污秽都洗了。即使知道是自欺欺人,但心里总好受一点。

右手掀起正殿的门帘,刚要抬脚,却发觉那家伙……还在?

“你怎么……”现在不应该是早朝时间?御书房该是空着才对。

“朕提前退朝了。”坐在上位的人毫不经意地说。漆黑的眸子映着全身只裹了一条不蔽体毛毯的单薄身影,黑密的睫毛动了动,再开口,那声音更柔了,可嘴角却扬起了嗜血的笑意,“因为……要召见楚国远到而来的客人啊!”

眼角的余光略略偏转,离王扫了眼下座的身影,不久又回到了明若的身上:双颊的红潮犹未褪去,纤细的双脚虚浮地撑着身体,白色的毛毯下,点点红痕清晰可见……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却是依旧柔和。

“楚国?”按明若对此人的了解,通常他这么说话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当顺着风冥司眼神的方向望去,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的时候,明若呆了!与那双梦中一直期盼着出现的眼睛四目相对时,那灭顶的绝望甚至让明若的双手忘了继续抓住蔽体的毛毯,

白色的织物顺势落下,直到身上传来阵阵凉意的时候,明若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一丝不挂地站在无双的面前!

拼命地想找什么东西来盖住自己,可抓到毛毯那一刻,却看到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中沉积的伤痛,他的目光也在那个时候移开了。

自己,是快死了吗?

虽然在离宫的日子可算是生不如死,但明若却没有绝望过。谚语不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吗?或许冥冥中,自己还心存侥幸吧?期待着,期待着有一个人能把自己从这个巨大的牢笼里救出去……可是今天……

双手紧紧地捂着嘴巴,明若觉得整个世界在自己面前轰然倒塌,有双无形的大手把头重重地压下,不敢……再也不敢朝那人的方向看过去了!不,是这一生,都没有勇气再去看,看无双……

“虽然没到冬天,秋日的霜气还是很重的。”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压力,明若才发觉离王已经把自己拉了过去,脱下外袍轻覆在自己身上,“怎么抖成这个样子?小妖精,朕昨日还没满足你吗……”

双眸被泪水浸湿,明若颤抖地看着一切的始作俑者。朦胧中,明若又看见了那双邪魅的眼睛,正淡然镇定地看着自己,嘴角扬着冷冷的笑意。

望天之还我与梦 第三部分 第八节(2)

一个人,为什么能残忍到这样的地步呢?

明若抽着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抖地看着他,看着他……

“那无双就不打扰皇上和……娘娘了。”即使在那样的时候,无双的声音依然清朗。明若在风冥司的怀里猛然一颤,再抬头,才发觉那人笑得更深了。

“早闻冷将军和内人是旧识,难得见一次面,没什么话要说吗?”掠过明若那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离王转而直视着殿堂前的身影,玩味道。

然后,明若听到了此生,冷无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娘娘以后请保重。”

终于说了吗?背对着无双,明若惨然一笑,他终于说了那句话了,那句和柯毕抛弃自己时,一模一样的话。不同的只是柯毕这句是对着明若说的,而无双则是对着“娘娘”说的。

无双,你终于彻彻底底放手,不再要明若了,是吗?

“若儿呢,和冷将军没话说了吗?”风冥司看着怀中颤抖的身躯,那苍白的嘴唇此时已被牙齿咬出了好几道血痕,泪水湿满了自己的衣襟,可那人却把头埋得更深,仿佛要把自己埋到地洞里才甘心。

这个人,永远只会自找苦吃:“你再不说,这一生都没机会说了。”

于是,像是听到最后通牒的囚犯,怀中的人终于停止了颤动,然后挣扎地抬起头,想要转头,却又僵在了半空。那一刻,整个大殿都宁静了下来,风冥司凝视着怀中的人,看着她僵了许久之后,最终仍是垂下了脑袋:“无双要幸福……就好了。”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明若知道,这一去,此生此世,两个人终究是永远地错过了。

最后一滴泪水划过脸颊,却被轻轻地拂去,伸手抬起明若的下巴,离王俯下头,不容反抗地吻了下去。

是啊,无双只要幸福就好了。想到这里明若不由释怀地抬起头,却发觉周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另一队人马。

原来就在明若出神的那会儿,第三拨人马赶到了。

“我说,凤南军的手可真长啊,居然抢起衙门的饭碗来了。”这回开口的,是皇太子的亲信,庆兰府的府卿赵全。

本来,这几年庆兰城案子多了,赵全莫说是闹事,即便是杀人放火也懒得走一回的。但这次手下的探子来报说冷无双和萧然也扯了进来——天大的好事落到他赵全头上,他赵全岂有不接之理?皇太子和冷无双不和,世人皆知。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比打击凤南军的威信更能讨好皇太子了。于是,纠集了三十个衙差,赵全便骑着马赶到了出事地点——刚好来得及!

“你还敢说?”看见赵全,萧然便一肚子火,“若不是你勾结离商为虎作伥,我庆兰的百姓怎会日日受离人的欺压?”

“萧统领,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这说话可要讲证据,我赵全有没有勾结离商,自有皇上定断,容不着统领大人在这里叫嚣。倒是冷将军……”赵全一声冷哼,皮笑肉不笑道,“当初勾结明将军的事……在下却是早有耳闻。”

“赵全你不要血口喷人!”听到众人哗然的声音,萧然不由怒从心起。

“我讲的可是字字事实!”说到这里,赵全转身望向百姓,“咱就来问问……当初谁去富阳走到一半却回来偷会他的小情人,延误军机结果让我大楚的根基被离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谁让爱将的脑袋当做礼物给送了回来?谁让我大楚民不聊生到现在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