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不禁长长叹口气,忖道:“所谓‘祸不单行’,当信之矣!如今被路匪打劫倒也罢了,然此地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离海宁约摸有十几里路,扬州就更别提了。现在马也没了,天色又已不早,这可如何是好?”
陈家洛又在家中闲坐几日,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成。一天到晚庸庸碌碌、醉生梦死,岂是大丈夫所为?可细细想来,自己又能作些什么?除了武刀弄枪,其他均皆一窍不通。原来“百无一用是武夫”!他极其无聊间,不觉拿出两块玉赏玩。忽闻院中有扑扑之声,奔出一看,却是一只鸽子落在了石桌之上。家洛心头一跳,捉住鸽腿,娴熟地摘下所粘的蜡丸,随手放了信鸽。他眉头微锁,在院中边踱步边将蜡丸捻碎,展开里边的纸条,见上面写道:
今夜亥时至海神庙御碑亭,有要事相商。于字心中暗想:“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当即毁了字条。
他在家里如坐针毡地熬到亥时,便披上大氅,从后院翻墙出宅,径向东南方的海神庙赶去。这海神庙在盐官镇东,是雍正九年为祭祀钱塘海神而建。到了海神庙,家洛直驱御碑亭,月光下见亭内站有一人,遂轻轻落在了亭外。那人闻听响动,急转过身来。
家洛借月光一瞧,正是义父于万亭!
陈家洛知道义父与母亲是旧友,所以十年前母亲将他送来作于万亭的义子,后又由他引荐到天池怪侠袁士霄门下学艺。那张字条上署名“于字”,指的正是于万亭!
“家洛!”
于万亭把手重重放在陈家洛的肩上,眼睛紧紧注视着他,很小声地说了句话。然正是这一句话,在家洛的耳中,却不啻晴天里响了个霹雳:“家洛,你知道吗?满清狗皇帝乾隆来到海宁了!”
“什么?”陈家洛张大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
于万亭一转身,走到亭边,手扶栏杆,眼望汹涌澎湃的钱塘海,道:“是咱们混在海宁县衙里作班头的张驷,昨天偷偷射信来告诉我的。”他从袖内摸出一张纸笺,递给家洛,“你自己看吧。”
陈家洛凝重地展开信笺,见信中写道:
“……也就在两天之前,忽有二人来到衙门,说是要见县令吴大人。我见他俩似乎十分疲惫的样子,满面风尘。唯其中一人衣着光鲜,谈吐不俗,不像是存心来捣乱的,便勉强引其去见了吴大人。那主仆二人见了吴有才,也不行礼,说有密事相告。吴有才打量了他们一阵,便挥挥手让我回避一下。
“我见两人可疑,便悄悄躲在门外,看他们要耍什么把戏。华服之人与吴有才耳语了一番,又从袖内摸出一物相示。那吴大人见之,忽然脸色大变,哆哆嗦嗦地跪下去就行起三跪九叩之礼!!于当家,我那时真是给吓了一大跳——自古以来,向只有臣子见了君主才行此礼,难不成这人竟会是乾隆皇帝?!
“我正在疑惑,不觉碰到了脚边花盆。那个仆人打扮的年轻人忽然冲了出来,一把将我抓住,生生地拖进了里屋。又看外头确实没有别人,这才关上了房门。我吓得半死,只情是磕头。吴有才一边痛斥我,一边又问该如何处置。那人忽大笑道:‘想你也已知道朕是何人了吧!’
“我此刻才知,他确实就是乾隆,忙忙高呼万岁。他哈哈大笑道:‘朕看你是个伶俐人儿,自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慌忙道:‘知道!知道!’旁边吴有才瞪了我一眼,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圣上驾临鄙地,有何贵干?’乾隆笑道:‘朕微服来江南游玩,不想盘缠拮据,出与无奈,才来这儿转转……’“……”
于万亭见家洛缓缓放下信笺,沉声道:“乾隆狗贼怕有危险,不敢惊动各处。他们打算后天就回京,明日是其与此地盘桓的最后一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已约好了各位弟兄,明天夜里就……”家洛见一道寒光在他眼中闪过,背脊经子夜的寒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冷战。
于万亭乃江南秘密反清组织“红花会”的总舵主。对他们来说,杀了皇帝就能令清廷大乱,正好激起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共成大事。现下海宁县衙内无御林军的保护,加上“红花会”中高手如云,想要行刺,并非难事,可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已考虑过了,”于万亭敛起杀气,仰望天空,天上明月朗照,在御碑亭四周笼起层层阴雾,“明日此时,由你、我、三当家、十当家还有十二当家五人共去刺杀。如何?”
家洛见自己终可有其用武之地,忙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万亭见义子初出茅庐,便有此胆色,不由大喜道:“好,很好!不愧是我的义子,哈哈哈哈……明天大事一成,你我扬名天下,咱们汉人也不用再受鞑子的气了!”两人又细细议了议明个儿动手的计划,方各自回转。
这一夜,陈家洛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洛便到院中练起武来。
他这一路拳,舞得人眼花缭乱,不分东西。乍一看,怪招连连,不成章法,而这,正是其十年苦学而来的“百花错拳”。舞着舞着,忽觉心事头头绪绪,不禁气为之一浊,步法顿乱,便收手停下。
“ 哎?陈公子舞至酣处,为何要停下?”
陈家洛回头看时,却是张道长笑吟吟地站在那里,“陈公子的拳法本以灵盈为主,今天却是刚猛异常,杀气腾腾,不知何故……”
陈家洛心头一突,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低头不语,生怕失言。
张道长本是陈元龙老友,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此次来海宁祭拜陈夫人,被家洛盛情挽留,才答应多留些时日。见他此刻不言不语,赶上一步,压低嗓门,道:“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泯于亥……这亥时,真是个不吉利的时辰!”
陈家洛听闻,大惊失色,瞅了眼道长,见他脸色凝重,直盯着自己,不禁错开目光,喃喃道:“世伯要说什么……我……我不明白……”
道长一笑,道:“没什么,老道就此告辞。”
“世伯不多待几天?”
道长呵呵笑道:“这儿,还能呆么?”
家洛闻之,又是一震。
“老实说,能未卜先知不一定便是好事。有的时候,明知大祸将至,却阻止不了,唉……”老道叹了口气,道,“我临行前,只奉劝世侄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世侄珍重了。”话说完,也不顾兀自出神的家洛,飘然离去。
临近深夜,亥时时分,“红花会”群雄在于万亭的带领下,会集于城西破庙之中。
陈家洛放眼看去,见三当家“金面罗汉”空心大师,十当家“寒潭水上飘”石迈,十二当家“赛三娘”黄芸以及义父都是一色的短装,也不着夜行衣,也不蒙面。想来大家欲扬眉于天下,故意显一显真人的本相。于万亭仰面见圆月离头顶还差几分,知道将交亥时,当即说道:“千万良机,在此一举!”众人又详细布置了一番,均击掌起誓,今夜必杀乾隆!
五人各自运用轻功,飞檐走壁,行了饭顷,来至城中的县衙。其中三个纵上屋顶,空心与石迈在外接应。于万亭、陈家洛、黄芸三人真是艺高人胆大,一路循着屋脊弓身潜行。偶见下头衙役巡逻而过,便伏身瓦上,待其离去,才继续前进。
绕过几间厅房,行至后屋书房的走廊顶,见到房内烛火通明,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正埋头看书。由于屋檐遮住了视线,看不见其真实面目。三人正欲下去细看,忽见吴知县走了进去,在案前跪下,轻呼道:“皇上万岁!”众人不禁窃喜:“果然是那个狗皇帝!”
陈家洛自认轻功不凡,主动请缨下去探个虚实。见义父点头,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盈地落在窗旁的梧桐树上。又一个倒挂金钩,用双腿夹住树干,欲要看个仔细。
忽然,背后一声“有刺客”划破天际,打碎了死一般的寂静。
家洛正觉惊心,猛见屋里火烛已熄,一片漆黑,又闻脑后劲风袭来,知道身后有人。心中一急,身形一挫,一记“如封似闭”,化解了来势。也不顾那人“咦”的一声惊讶,摸出腰间灵蛇剑,径直破窗而入。
案后的乾隆惊呼一声,慌忙跳离椅子,直奔房门。正将门扉吱呀一声拉开,早看见于万亭、黄芸二人跳到门前院中立定。于万亭大喝一声:“狗皇帝,受死吧!”劈面一刀砍来。
那皇帝吓了一跳,急抽身想返回屋中,却与赶上前来的陈家洛打了个照面。
此刻大门洞开,明月皎洁,两人一认对方,各自骇得退后三步!
“这,难道是在梦中?”陈家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面前的当朝皇帝乾隆,竟便是与己惺惺相惜、一见如故的金四爷!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山雨欲来风满楼”,摘自许浑《咸阳城西楼晚眺》诗。金四爷即是当朝皇帝乾隆!至此,第一回“天下谁人不识君”及第二回“帘外春寒赐锦袍”
这两句的含义,也就完全明白了。
第四回 白草黄榆六十秋
人说造化弄人,或许不妄。
本是一对契友,转眼间便为仇雠。世间之哀,莫过于此。
却道“红花会”群雄趁夜行刺满清皇帝乾隆,为人所发觉。陈家洛情急之下,冲入屋内,仗剑直向乾隆。与之一个照面,两人都是吃惊不小。
“难道金四爷就是乾隆?”
陈家洛一怔之下,又觉背后有人袭来,忙回过神来,照准四爷——乾隆一剑刺去。
或许由于心中芜乱繁杂,而使手中去势涩滞,被从旁忽地窜来之人挡在了剑前,“波”
地一声,扎入他的胸膛。陈家洛一愣之下,就觉手腕、前胸几处大穴已为人点中。登时举不起手臂,迈不开腿去。他正欲运气冲穴,又感“气海”一麻,气阻丹田,再提不上来。
陈家洛武功虽高,然中剑之人不要命的打法,也令他着了道儿。此人上前一把扯住家洛,利刃一晃,已然架在其颈项之上。陈家洛用余光一瞥,此人竟是卜孝!!
原来四爷乾隆与侍卫卜孝一行在荒山遭劫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又辛辛苦苦地走回海宁城。他总觉陈府中那个老道,似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怕一旦泄露了身份,会有生命危险,故改投了海宁府衙。方才卜孝亲为四爷去取参汤,回转时惊见一人伏于树上。他放声大叫之后,径直向那刺客攻去。谁知对方毫不理会,纵身直取屋内的乾隆。
卜孝因为护驾要紧,才会如此拼命相救。
乾隆见救驾之人却是卜孝,不由惊道:“你……”
卜孝淡淡一哂,并未作答。乾隆见他胸前伤口涌血不止,却仍踉踉跄跄地把陈家洛架到门口,对门外于万亭、黄芸喝道:“大胆逆贼,竟敢弑君?……你们的人现在我手,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哼,今……今天为了千万汉人,家洛!只好……”
陈家洛明白义父话中之意,微笑地点了点头。于万亭赞声好,拔刀欲砍。
“总舵主!”黄芸捉剑架住了于万亭的刚刀。
“怎么?”
“咱们……咱们不必为了狗皇帝的贱命,害了家洛。”
“可……可是……”
说不得,一时间,闻听卜孝叫声的衙役们从四面包抄过来。后院中登时火光交映,杀气腾腾。
黄芸上前对于万亭耳语几句,于万亭长叹一声,厉声对卜孝道:“好!你们好生看待家洛,咱们的账,过几日再算!”说罢,唿哨一声,与黄芸二人飘然而起,几个“星丸跳跃”,便没了踪影。
卜孝见他们人已走远,方才松了口气。忽然之间,只觉浑身无力,伤口剧痛,一下子便瘫软了下去。
“卜孝——!”乾隆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扶住他望后倒下的身躯。
“皇上……他……此人……有他,才可保得皇上安全,我……恐怕……”
“不,卜孝,你……你会没事的……”乾隆急道。
卜孝淡淡一笑,涌出热泪两行,忽然眼前一黑,便不省了人事。乾隆颤手探其鼻息,兀自尚未气绝,忙掐其人中,果然一阵抽动,不禁大喜,回头冲呆立一旁的吴知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请大夫!!”一边撕下袍摆,替卜孝拔下灵蛇剑,立即包扎起来。亲自抱他进内厢房,关上房门,许久方出,头上热汗涔涔。这时吴县令已叫来了大夫,忙忙进去探看。良久才道无碍,为他上了药,开了方。乾隆见卜孝没事,对吴知县叮咛再三,方才离开;吴知县只有唯唯而已。
书房中,两名差人正看着陈家洛,猛见皇上驾临,急急跪下请安。乾隆挥挥手,众公人均皆回避了。重穴被封、瘫坐于地的陈家洛见四爷到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道:“好个四爷!好个皇上!我没想到你竟会是天子,你也没料到我是‘红花会’的‘逆党’。哼哼,我现在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恐怕我这块挡箭牌对陛下的小命,还有些用处……”
听他言语之中颇多讥讽,乾隆不禁默然:“没想到他一知自己的身份,竟会如此敌视于朕。”乾隆叹了口气,缓缓坐到椅中,呆视着家洛。见他别转头去,不理不睬,柔声说道:“朕……唉,我没料到,你父亲一生为我大清鞠躬尽瘁,你,你却……”
“哈哈哈哈,”家洛忽然苦涩地笑道,“你们满人占了我汉室大好河山,又残压我汉人无算: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种种耻辱,没齿难忘!!——先父他,嘿嘿,嘿嘿…
…”
乾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