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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目爆精光,咬牙切齿,不禁周身一战,黯然道:“‘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朕深谙其理……可那明思宗若得民心,又岂会教李闯踏破紫禁城门?李闯若有道,又岂能兵败身死?现今大清开国已近百年,虽或不及贞观、开元,但总算是国泰民安、气象平和。好容易开创的太平盛世,难道尔等忍心为了所谓的‘满汉之别’,而将百姓再次卷入战乱纷争中去么?”

见陈家洛慢慢低下头去,若有所思的样子,乾隆徐徐起身,走近一步,又道:“至于嘉定、扬州……那也已是过去,朕一直都在努力,要做到满汉一家……”

“哼,人都已死,再猫哭耗子,又有何用?不管如何,汉就是汉,满就是满,满汉怎可一家?”

“为何不可?我保证,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看到……”

“将来?你还有将来么?你以为挟持了我,‘红花会’的弟兄就会放过你?个人生死算得了什么?大不了我们两个玉石俱焚。到时,我陈家洛就可名垂史册了,哈哈哈哈……”

“糊涂!!”乾隆见他如此顽固,不由恼怒。一拂袖,出了门外,抬眼仰望苍天,一时无语……

此刻的“红花会”众豪杰仍在外头四处游走。可见衙内戒备森严,且又投鼠忌器,一时不敢贸然行动。就这样,直挨到了金鸡东升、朝蔼纷纷之时,依旧下不了手。却在卯时初刻,众人依了四当家“活吴用”许汐还的主意,分别扮作平民、商贩,在府衙四周来回巡视,以希冀能了解里边的举动。于万亭与许汐还二人妆成货郎的模样,在衙门口吆喝,还不住探头内视,被两名差役轰走。他们两人并不远离,在五丈开外扎下,装作是在整理货物,却不时偷眼觇视。

天交巳时,已近晌午,许汐还刚想到县衙后门处转转,忽见门口差役让到两旁,从内走出三人:为首者,乃是县令吴有才;后跟一人,身着银鼠夹袍,手摇折扇,顶戴尖顶斗笠,四处放下白纱,遮住面容,认不真切。随后两名公人,架着一名男子。看他的举止打扮,宛然便是家洛——只是穿着臃肿,双手反剪,笼于袖中,亦是白纱遮面。

此刻,“红花会”群雄陆续汇集,以于万亭眼色行事。于总舵主附身对许汐还耳语道:“看来狗皇帝想以家洛为质,溜之大吉。哼哼,倘若他们出了府衙,就不比衙内有多人巡视,大伙不如暗暗跟踪,趁其不备,毙了恶贼……”许汐还口中不语,心头犯疑:“他们会狗急跳墙,出此下策么?”

许汐还乃是师爷出身,虽于武学不甚了了,但其足智多谋,堪为于万亭得力军师。

那“活吴用”的名头也不是凭空赚来。想当年,在四川包兴为知县刘寿作幕僚时,曾连破十数桩无头奇案,实是料事如神。后因不屑贿赂上级,又遭同僚排挤,被罢了职。穷困无聊之际,遇上了三当家空心大师,被引入“红花会”,坐了第四把交椅。

闲话少说,却道许汐还见事情来得蹊跷,沉思片刻,心中已是豁然开朗。忙制止正欲向众人打手势的于万亭。

“四弟何以阻止于我?”

“总舵主!你不觉他们几个掩掩饰饰,颇有文章么?”

“如何?”

“听说那乾隆帝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登极不久,即释放为其父雍正所囚的十四贝勒及十贝勒。又拉拢皇后亲弟傅恒——闻说新近还封了傅恒之子福康安为九门提督,把个傅恒弄得死心踏地为君效忠!试想如此老谋深算之人,怎会情急出乱,自寻死路?”

于万亭初时也有疑虑,不过一时猜不透哪儿不对罢了。此番经许汐还一语点破,犹如醍醐灌顶,登时恍然大悟。连赞汐还聪颖,皇帝狡诈。

两人嗟叹间,见手摇折扇恍若乾隆之人与吴有才叙完话,便抽身钻入早备好的马车车棚之中。两位公人亦同时把“陈家洛”叉上了马车,一声吆喝,车马立时上了路。吴知县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方转身跨入衙中。于万亭与许汐还主意打定,向众人发了个暗号,大家会意,一时间,门口之人俱各散了。

在西北破庙后院,于万亭将四当家的想法向众人一叙,群豪互视,皆尽信服。

“我想,那狗皇帝定料到我们在暗中监视,故才演了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思忖他们会于夜深时开溜,咱们不如趁夜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说罢,轰地一拳击向院墙,移开手看,一个拳印深深地嵌入其中!群雄观之,齐声赞好。

“为防万一,”许汐还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众豪杰,朗声道,“我想他们轿行得慢,还繁请九哥、十四弟前去探看一番——事成之后,你们也有一功……”

九当家“索命郎君”商无痛忙领命称“是”,唯新入会不到三个月的十四当家“鬼头刀”元侨极不情愿地应承下来,心里暗暗骂道:“老子入会以来,还没立过半点功劳。本来以为可一显咱‘鬼头刀法’的威风,却叫老四安排了这么一个不痛不养的差使,实是欺负新手!”然许汐还于会中的声望,并不下于总舵主于万亭。故元侨虽是心中不服,却也无可奈何。他听许汐还细细叮嘱了一番后,便即与群雄告辞,和商无痛二人匆匆启程而去。

渐渐地,已是日薄西山,热闹了一天的海宁县又慢慢沉入一派寂静中。

而破庙后院里,于万亭一干人兀自摩拳擦掌,就等天黑。

留在县衙外探听的弟兄曾禀报道,县衙表面一片沉寂,可里头仍十分忙碌的样子。

群雄一听,更添信心。现下,十二名首脑俱已汇集一堂,个个畅想未来,心中窃喜,登时胸中豪情满怀,急不可耐。

夕阳已没入地平线,于万亭脸上泛着红光,大喝道:“还我汉室,便在今朝!!”

座下沸腾,一齐动身,向县衙奔去……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白草黄榆六十秋”,摘自张籍《凉州词》诗。原指关外草木已为异族占领了六十个春秋。此指清兵入关,已近百年。红花会群雄,希冀一举以还汉室江山。

第五回 犹为离人照落花

九当家商无痛和十四当家元侨二人,一路望北追到了海宁县邻的莫家小镇,见到的却是一派萧杀的景象——街上冷冷清清,全无半分人气。只觉寒意重重,叫人发毛。

他们好不容易拉住个来人,打听到马车去向,快马加鞭,又驰了数里地,见前头荒野中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家小店。行得近了,才看清幌子上书“通门客栈”四字,又见到所追的车子停靠于斯,不禁大大舒了口气。一翻身,滚鞍下马。拴好坐骑后,拍拍身上尘土,推门进店。

客栈中煞是冷清,不过三两客人,却都是结帐走人的。商无痛平日里虽是少言寡语,但心思缜密,一对小眼睛冷冷看去,“乾隆”、“陈家洛”与随行的两个公差正坐在堂内一隅。他冲元侨丢了个眼色,元侨会意,两人远远地坐了下来。

老板含笑而来,问想要些什么。未待两人回答,却又盛赞这里芦酒是最上上之品,两位真是稀客,面生得很云云,自顾其罗罗嗦嗦地讲了好一大通。商无痛正一门心思放在那四人身上,并未在意;这边元十四爷可早不耐烦,将老板劈头痛骂一顿,叮嘱他随便上些就好了。那店老板也不动气,陪笑着退了下去。

元爷骂过人后,心中畅快,向商爷附耳道:“商大哥,咱们早早动手把一干龟儿子宰了,而后起身回去复命罢!”

商无痛正欲作答,一名店伙计已风风火火地端上酒菜来,见菜做得粗疏,颇有不愿下箸之意。而那元侨肚肠粗大,一路颠簸之后,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哪管得这许多?一闻呈上的芦酒,却果清香扑鼻,大喜之下,给商爷与己次弟斟上,不由将先前的委屈一扫而光,笑道:“商大哥,请!请!”自己毫不客气,将酒一口饮尽。

商无痛方举杯一咂,顿感齿颊留香,不由地也赞了声好,尽皆干了。他放下酒盏,道:“元老弟,其实我……”

两人正说话间,忽闻那边喊道:“老板,再上酒来……”回头看时,但见店老板上前,一脸欠意道:“两位官爷,不好意思。小店的酒已卖完了,方才最后两壶也卖给那两位客官了,实在是……”

那公差朝元爷这边张望,呵呵一笑,起身过来,扶桌而道:“兄弟,你们两人两壶,太多了吧?”说着,自说自话地提起一把,“咱们四人买你们一壶,成吗?”也不顾两人作何反应,放下一锭银子,挟了酒壶就走。元爷商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正哭笑不得。然为了不暴露身份,也只好暂时隐忍下来。

公差回座分给四人斟上,两差人杯子互碰,一饮而尽。那“乾隆”方欲饮下,忽被“陈家洛”用力一撞,双双倒在了地上,其头上一直未除的斗笠滚落一旁,露出真面貌来。乾隆是没见过,可元爷商爷怎会不认得家洛?他们与家洛的目光相接,不由大吃一惊——他,他才是陈家洛?!那么海宁府中……

“怎样?是不是怪我弄翻了你们的美酒?”陈家洛浑身缠满铁链,动弹不得,坐在桌边,只情是笑。

乾隆一路上听惯了他的冷嘲热讽、疯言疯语,瞥了对方一眼,重埋头看书。方才叫他一撞,虽不甚疼,唯可惜了一壶好酒,尽皆打翻。陈家洛自免不了两名差人的痛扁。

陈家洛见乾隆并不怎么理会,正了正颜色,一脸庄重道:“你可知方才我为何要撞你?”

乾隆缓缓翻过一页,头也不抬:“你总爱与朕作对……”

陈家洛彷徨四顾,把脸凑到烛火边,幽幽道:“这是家黑店,酒里头有毒!”

乾隆一个哆嗦,手中之书掉在了地上,瞪大双眼,仿佛不认识地看着陈家洛。陈家洛见他一脸惶恐不安,竟尔涌起一阵快意。

“怎……怎可能?我们先前不是也已吃过酒了么?”

“对,我们先前喝的酒没毒,是……”

乾隆何等聪明之人,一愣之下,立即想到,定是那店老板见他们是公门中人,所以不敢轻易加害:“那你们的两名兄弟和我们的两名公差,岂不是都已中毒?你为何不早说呢……莫非,莫非你想除掉公差,以期逃脱……”

陈家洛给他问得答不上来,却更惊于对方竟能看出两名哥哥是红花会的人——其实,他哪里知道,昔日于刻薄刁钻的雍正帝御下之时,乾隆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办事之余,不免在察言观色上大下功夫;商爷、元爷再装得如何地漫不经心,也逃不出他的注意。

陈家洛这边茫然无措,乾隆疑心更甚,突然,隔壁两公差屋内传来一声闷响,好似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俱各惊心。陈家洛撞倒乾隆,不过是欲告诉两位哥哥他正是家洛本人;而称酒中有毒,不过是为了扰乱乾隆心智,好叫两位哥哥趁其不备,立刻成功。现听隔壁动静,料想是商爷、元爷杀了两名公人,遂故意颤声说道:“不,不好…

…恐怕药力发作了……”乾隆本是还是半信半疑,此刻登时信之不妄,摸出一把随身匕首,急冲出房门。陈家洛见他中计,不禁大喜,心道:“昏君,你就乖乖地去喂我两位哥哥的兵刃吧。”可一想到他此去,有死无生,心中不觉恻然。虽然两人一见如故,只可惜满清汉室,势不两立,杀他确是身不由己,不禁仰天长叹一声。

却说乾隆急趋邻屋,见门扉大开,两名公差跌在地上,一动不动,更信家洛之语,料想他久闯江湖,见识果丰——他实不知陈家洛也是初出茅庐,更想不到此乃其诱敌之计!

乾隆小心翼翼拖步来到一尸旁,把他翻转过来,想看个明白。谁料那人忽一个激灵,猛地坐起,一手已扣住其腕!乾隆惊骇之余,方才认出,此人便是跟踪而来的红花会叛党!元侨呵呵大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道:“好个狗贼,设了这么个瞒天过海的伎俩!幸亏四哥他想得周全,才没纵虎归山。如今你犯在我的手上,反能令爷爷我扬名立万啦!”

那头商无痛也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凝重道:“我们与你虽无个人恩怨,但为了复明大业,只杀你一法。你到了黄泉地下,可别怨我们。”说话间,右手微举,运起内劲,欲以本门“索命五更掌”了结乾隆,却突然肩头一歪,口中黑血汩汩而出,腹内有如火燎刀绞,痛不可当,登时倒在尘埃。

“九哥,你……怎么了?”

“我,我中毒了!好……好……!”商无痛一个痛字尚未叫出口来,却已气绝,把乾隆、元侨吓得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九哥!”元侨刚想去搀商爷,忽然也觉口中一甜,两眼一黑,倒在地下抽搐一番,七孔流血而亡。乾隆为此惊变弄得如坠云中,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跑回隔壁,方来至门口,不禁又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于昏暗的己屋之中,一陌生人正专心翻着他们的包裹!

陈家洛仍是铁链缠身,嘴中却多了块帕子,见乾隆进来,忙忙连使眼色。乾隆见那人兀自伏身翻弄,尚未发现自己,不由紧紧捏了捏手中匕首,不动声色地欺至其身后,慢慢提起利刃,于空中兀自不决,下不了手。陈家洛看得心焦,抬腿一踢其膝,乾隆吃痛,“啊”的一声,手起刀落,重重刺在来人背上。那人猝不及防间,被戳中要害,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乾隆帮家洛除去口中布帕,心有余悸地说道:“他,他是谁……你没事吧?——原来这真的是黑店!”陈家洛眼望乾隆,哭笑不得。谁可想见,事上竟有如此巧事,本是一句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