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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成了事实。他方才还在笑乾隆愚蠢,却忽见有人手提钢刀,闯了进来。

那人见陈家洛铁链缠身,也是一惊,随即想到,对方可能是个犯人,便觉有恃无恐。塞住其口之后,弯腰搜翻起包裹来。幸好乾隆赶回得早,倘再晚些时候,陈家洛也不免那一刀之苦。

却道陈家洛强自镇静,问他隔壁情况如何。待乾隆一五一十说来,陈家洛惊闻两位哥哥居然已是毒发身亡,不禁悲从中来,双泪横流。乾隆见他为兄弟伤心,忍不住想起侍卫卜孝来。

红花会行刺当晚,他左思右想,想出这条“偷梁换柱”的计策,可又兀自放心不下重伤在身的卜孝,十分的犹豫不决。半夜丑时,卜孝悠悠醒来,从吴有才吴知县处知晓此事,万分感动。当即挣扎下床,跌跌撞撞地闯进书房之中。乾隆见他进来,又惊又喜,还未发话,却见他扑通跪下,磕头不起,呜咽道:“皇上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怎可因区区贱体拖累皇上?现下危机四伏,倘若皇上有什么不测,奴才便是千古的罪人了!

……皇上且尽管依计而行,奴才今生不能报答您的知遇之恩,便待来生再报……”说完,一跃而起,一头向柱上撞去!

饶是吴大人眼疾手快,又加上卜孝身体虚弱,才为其死死拉住。卜孝无力挣脱,不禁伏地大恸。乾隆见他为了不连累自己,竟要以身殉主,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把将其搂住,哽咽道:“朕明白……朕明天就走,卜孝……你,你要保重!”一旁吴县令也是声泪俱下,连连劝慰,主仆就此分别。第二天,红花会群雄二次来袭,自然扑了个空。那些江湖豪杰倒也是恩怨分明之人,不屑杀一个无还手之力的侍卫,唯有大骂狗皇帝奸猾,静待商爷、元爷的好信。然谁会料到,在“通门客栈”中,已发生了如此异变。

却说乾隆手刃恶徒后,想到现下只有他与陈家洛两人,身陷贼窝,生死未卜,不由感叹自己江南一行,却惹出了这许多祸端。朱元璋说胡虏无百年基业,难道是真?想大清开国以来,九十余年,难道便要毁在自己手里?他尽管做了十六年的太平皇帝,也知不少汉人仍是蠢蠢欲动,与朝廷水火不相容。其儿女多幼小,唯一弱冠的三皇子又不爱朝政,近来回部、准葛尔也似已有了不臣之念,他若是在外出事,不知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然目前这种状况,却能又教人如何是好?

那头的陈家洛也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自己手足被缚、受制于人,满以为两位哥哥可以相救,却双双死于非命;眼见乾隆不会武功,现且身处虎穴,实是危机四伏。他正在焦急,忽见乾隆把死尸拖至一隅,擦干净手上的血迹,两眼盯着自己发愣。半晌,见他眼中一道亮光闪过,手中擦拭着那把匕首,仿佛自言自语道:“如今左右是死,不如……”右手一扬,步步向陈家洛逼来。

“你,你,你……”陈家洛已猜到他要干什么,冷笑道,“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能有大清皇帝陪葬,我陈家洛死而无憾!”索性闭上眼,引颈就戮。

乾隆微微一笑,狠命劈下,却听到叮当作声。陈家洛只觉一道寒风划过,身上已是大松。睁眼一看,见先前缠在身上的几条铁链,已为乾隆的宝刀砍断。正自诧异,又见他好似了了平生一桩大心愿似地长吁口气,用袖口擦擦额头上的汗,冲兀自发呆的陈家洛笑道:“不这样做,咱们两人都得丧命于此。现在,凭尔之武功,想是可保无恙。你若欲弑朕,我也无话可说——与其死在恶贼手里,倒不如让陈公子为你们红花会立个大功。”

陈家洛还没回过神来,他竟便将那把匕首付与其手,自顾自地走到床前,铺好被子,脱去沾血的外衣,钻入被中,停了半晌,道:“我困了……陈公子若要杀在下,请将我唤醒,我有一话,不得不说……”当即放倒身子,背转过去,蒙头便睡,不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犹为离人照落花”,摘自张泌《寄人》诗。诗句的原意,是指旧情未忘。这里当指陈家洛为乾隆要被两位哥哥所杀而感慨,也指乾隆在危急之刻,仍然豁然大度,将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给了对方。

第六回 惆怅阶前红牡丹

陈家洛被他一连串的举动给弄糊涂了,望着手中精光四射的匕首,心道:“我实是小看了此人!他明知我不屑于趁人之危,下手杀一手无寸铁之人……现下恶贼当前,这段恩仇也只好暂且搁下,待宰了店中恶徒,为两位哥哥报了仇后,再把他交由义父发落。”他主意打定,便吹熄了油灯,静待恶贼自投罗网。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外面的风声愈发大了,陈家洛坐在屋中也不禁打了个冷战,忙忙关上窗子。忽然,楼下传来阵阵敲门声。陈家洛不由纳罕:“夜如此深了,还有谁来投宿?”更奇怪的是,那伙计已死了这许久,难道老板竟无丝毫发觉?他满腹疑团,百思不得其解。举目见乾隆仍沉浸于梦乡,轻轻提起匕首,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二楼扶梯口的木柱后,凝神观察大堂里的状况。

“来了,来了!”

正是店老板的声音。一想到九爷、十四爷的惨死,陈家洛便恨不得噬其肉,寝其皮,然目今情况有变,尚不知来人是敌是友,遂只好暂时隐忍不发。见那店老板端盏油灯,除去门闩,吱呀一声打开大门,却是一名魁梧大汉跨了进来。

“这是什么鬼天气?三月里还那么冷!”

老板关上门,把他让进堂内,四壁都点上灯,大堂里登时亮了起来。陈家洛如今这才看清来人,但见他粗眉大眼,胡子拉碴,一脸的豪气,操的是山东口音。那汉子脱去外面大氅,付与老板,又将背上一个包裹连同一卷物事搁在了桌上。店老板目不转瞬地瞅着这个看来沉甸甸的包裹,半晌,方问大汉可用过饭。那汉子大手一抹脸道:“还没呢!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俺一天没吃了。”老板应了声,满面春风地忙活去了。

陈家洛见大汉不是他们的帮凶,心想那恶贼这会儿定是到后头准备毒酒去了,我既在此,此人不可不救。正欲下楼,猛觉背上教人一拍,惊骇之余,一抬手就要去抓,却被它给逃脱。陈家洛急回身就要一刀刺下,手停在半空,但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子,睁着一双大眼,正瞅着自己。

“你,你是何人?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何人?”那女子一怔,旋又笑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是何人,在这儿干什么?不过呀,我看你鬼鬼祟祟地偷看人家,不像是甚么好人。”

陈家洛仔细打量她,却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面白唇红,乌鬟云鬓,身着宽衫,体态婀娜,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淘气地望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答不上话。

楼下大汉坐居中一席,老板手脚麻利地端上几样小菜,还殷勤地替他斟上酒。那大汉闻到酒香,不禁喜上眉梢,正欲一饮而尽,猛听楼上一声断喊:“别喝!”他与店老板抬头看时,但见陈家洛一个翻身,已飘然落地,却没发出丝毫的声息。

“老板您今儿个真是生意兴隆,才药倒几个,这会儿又有买卖……”

老板闻听,大惊失色。那汉子还一团雾水,不知所云,这边陈家洛一拱手道:“这位大哥可知,此乃黑店,这酒里有毒?”

“什么?”那汉子手一颤,酒杯登时坠地,摔得粉碎。

店老板见事已败露,怪叫一声,冲家洛劈面就是一掌。陈家洛气定神闲地闪身避过,方欲反击,孰料对方一击之后,径直纵上二楼,立在了那位姑娘面前。家洛见势,叫声不好。那女子也是一惊,与店老板四目相对,只觉两眼发眩。

待陈家洛跳上二楼,那女子早为恶贼挟在了手中。“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你别伤害这位姑娘!”那恶贼狞笑一声,把女子一搡,推到家洛怀中。陈家洛大羞之下,不知所措。忽觉肋间剧痛,惊见那女子咬牙切齿,眼中杀气熊熊,右手紧握一柄短刀,深深刺入肉里。他吃惊之余,左肩一撞,登时将她震飞开去。贼人避开那名女子,亮出一把利刃,当头劈来。陈家洛连忙退后,方要反击,却是一阵头晕,只觉伤处麻痒无比。

“不好,刀上有毒!”刹时间,他只觉得真气受阻,身体笨重。待连连避开恶贼汹涌的攻势之后,不觉一脚踏空,咕碌碌地滚下了楼去。

那恶徒疾跟下来,对准方欲起身的家洛就是一刀。陈家洛忙用手中匕首去格,无奈手上无力,反被对方的大刀将匕首震飞。那大汉见陈家洛处境危急,大喝一声,从桌上拿起那卷物事,拆去裹布,却是一柄宝剑。陈家洛方才初见他时,就觉其品貌不凡,此刻见他亮出家伙,精神不觉为之一振。就地一滚,避开恶贼的刀,留待大汉出手。

但闻那汉子又是一吼,宛如晴天霹雳:“公子,接剑!”

陈家洛一怔之间,早被那贼人凌空将剑抢去。老板拔剑出鞘,一声龙吟,登时满堂生彩,团团青光弥漫四周。陈家洛心中一悸,知道无望,不由放松劲力,束手待毙。那奸贼赞了声“好剑”,欺身来至,挥剑便砍。

此刻的陈家洛神智已是不清,恍惚间,只觉眼前一花,旋又黯淡下来。再睁开眼时,见身前已多了一名黑衣男子。

“陈公子,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这声音苍老,宛然便是寒食之夜,夜访陈宅,坟前遗玉的那位前辈!家洛心中悲喜交加,立时昏了过去。那黑衣人仍是黑布蒙面,见家洛晕却,厉声对呆立一旁的大汉道:“快唤醒陈公子,他一睡去,就再也醒不了啦!”说着,圆目一瞪,恨恨地对店老板喝道:“不知多少无辜路人,死于你们手中,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嘿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个儿就叫你血债血偿!”他移步而上,举手就是三拳。那奸贼见他出招颇有路数,不敢小觑,抖一抖手中宝剑,挺身应战。

却道那大汉为陈家洛掐了人中,见其一个激灵,睁开眼来,连忙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捡出一颗药丸,给家洛服下。陈家洛神智恢复,方欲抗拒,然那药丸入口即化,没多时,顿觉周身为之大舒。清晰地看见那汉子笑道:“公子好些了吗?”

“唔,多谢……这,这位大哥……”

“不,不好意思,俺不会武功,帮不了你们。”

陈家洛见他人高马大,又是一口的山东话,以为是个豪侠。谁知他不但不会武功,说话竟似文弱书生,温润和雅,不由暗道惭愧,是自己看走了眼。那汉子扶他坐起,陈家洛暗暗调转内息,才走了半个小周天,便觉一阵恶心,两眼发花,几又晕倒。定下神来,但见那恶贼兀自挥舞宝剑,似青蛇吐信,攻势甚疾。四周木桌、木凳早被为所携利风,划上道道伤痕。而那黑衣人却是左右闪动,幻化成人影重重,虽身陷剑风之中,竟然丝毫不损。家洛与大汉正看得眼花,忽听那老前辈一声啸,恶贼肩背已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掌。

店老板身子大晃,却未跌倒,嘴角溢出一行血来。他本恃手中宝剑锋利,陈家洛又中毒无力,满以为是手到擒来,哪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那黑衣人步法玄妙无比,半分也伤他不得。现下吃了对方两掌,手中剑法不觉紊乱,慌忙跳出圈子,哇啦哇啦不知喊了些什么,却见方躺在二楼的那名女子跃下,挥舞起手中短刀,向黑衣人冲来。那恶贼也不助阵,只在一边有节奏地击掌拍手,初时尚缓,后来竟越来越快。那女子也和着拍子,将刀舞得愈来愈快,到最后,直如疯虎一般。

黑衣人仍是不慌不忙地闪避着。但见他双手反剪,错步交膝,鬼魅一般四处游走。

女子的短刀每每好似砍中他了,却又每每被他一晃避过,叫一旁看的人为之提心吊胆。

那女子像是与仇人拼命,招招欲置人于死地;而黑衣人便如在闲庭散步,身段飘逸潇洒,化作人影丛丛,穿插其间。陈家洛看得神往,竟忘却了此时自己身受的剧毒。

好一会儿,见一旁的店老板兀自拍个不休,而那女子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只是一味地猛砍,心里忽地一突:“那女孩先前一派天真无邪,清新出世,后来却突然翻脸,刺了我一刀,实是匪疑所思!啊,难,难道那是……”

正思量间,猛见那位黑衣前辈已绕到她背后,举掌欲击,不由失声叫道:“前辈,她不是坏人,她中了狗贼的‘摄魂大法’!!”

这店老板所用,正是载自《九阴真经》,失传百年的“摄魂大法”。他在商无痛、元侨酒中下了慢性毒药,却不加在家洛他们的酒中,正如乾隆所想,怕毒害了官府中人,徒增麻烦。谁料那两名公人去向商爷讨毒酒喝,一时不及阻止。又见乾隆、家洛二人未吃,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欲把他们一并害了,免留活口于世。故此,在晚上派一名同伙要去干掉乾、陈二人。然其等了半天,也不见彼人回来。正焦急间,恰逢那山东汉子投宿。见他包裹沉甸甸的样子,思量油水一定不少,财迷心窍,又生歹念,复端上毒酒,却教陈家洛识破。老板惊见对方未死,又掂量其从楼上跃下的那份轻功,自知不敌。待发现楼上女子后,便趁家洛不意,纵跳上去,目视其眼,用“摄魂大法”控制对方心智,交一把淬毒的短刀给她,假意挟持,趁陈家洛情急之际,让那女子伤了家洛。满以为能胜券在握,却又为这神秘莫测的黑衣人缠住,只得再将那女子当挡箭牌。

他被陈家洛道破机关,不由地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