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影子也没见着。眼看月已渐西,只得垂头丧气地下山来。正踏入山脚的树林之中,忽见眼前黑影一丛,白光四道,疾飞而过,停在前方。白岚躲在一棵树后,屏住气息,借着月光望去,却是一黑四白五个人。当中一名身着玄布长衫,肩上背着个长木匣子。周围四人,都是宽袖大氅。他们呆立于厮,一动不动。一股杀气弥漫开来,几乎将夜露也凝成了白霜。
猛地,一声尖啸由远及近,一顶大白轿自个儿从林中飞来,稳稳地落在玄衣人面前丈许处。有一种好似鬼哭的声音,在白岚的耳边响起:“徐崇,你还想走到哪里去?乖乖地交出那件物事,我会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那玄衣人徐崇纵声大笑道:“朝阴,你们五个一起上吧!单打独斗,你一人不够看!!”
“好!”
随着一声尖啸落下,那四个白衣人一齐扑了上去。徐崇引而不发,木讷地僵立其间。待其中一人挨近,突然劈面一掌,旋又将肩上木匣扫去。那人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便在此时,又有两人同时从左右分头攻来,欲抢其手中的木匣。徐崇竟顺势将匣子抛给一人,一转身,拳打脚蹴,已然放倒了另一个。那一位正要去接飞在空中的木匣,忽觉眼前一花,不料徐崇居然已抢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正欲争夺彼物,白轿的帘子忽然微起,几道白光唰唰地径向他们飞去。徐崇暗叫不好,想要阻止,却已不及。只听到啪啪两声,白光击入了匣中,半晌,又是乒的一声,木匣破裂开来,登时从中露出了一柄宝剑。徐崇惊见此景,着双脚于空中虚踏几下,欺至剑旁,出手拔剑。那剑刃与鞘身相擦,发出龙吟般的震响,刹时间,就有一道青虬在空中曼舞开来。白岚远远地看得出神,一时竟忘记了逃跑。
那徐崇一路剑使得好,但见团团剑花在尚留于空的白衣人身边飞旋,把他牢牢裹住。沙沙声中,但听得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划破死寂的夜晚,那人竟已被割成了碎片!徐崇被血污泼了一身,却是毫无所动,沉默良久,纵声长笑。便在此时,轿中“哼”的一声,一物冲帘而出。只见它在空中滴溜溜地飞转,直向徐崇袭来。徐崇大喝一声,手中长剑一抖,径向来物卷去。来物忽一停顿,猛地舒展开来,徐崇也自停下攻势,与其一同落地。白岚此刻方才看清,原来那是人非物,也一样的白氅披挂。其须发俱白,泼洒下来,半掩了面目。此人咳了一声,恻恻阴笑道:“宝剑出鞘,令你的玄女剑法锦上添花,精彩,精彩!”正是方才轿中之人。
徐崇抹了把脸上的血,朗声笑道:“毕竟你太阴星君也不得不亲自出马了,在下正想讨教。”那老者也不答话,只把身子一闪,已然冲到了徐崇的面前。刹那间,只见徐崇的前后左右,涌现出无数的拳风爪影。那老者好似分成四五个人一样,在其身畔闪现。白岚方为徐崇捏了把汗,却见他将右手一抖,便有万道青光冲破包围,绽放开来。那光越来越亮,哧喇一声,老者闪在了一边,徐崇也复提剑在手,敛气凝神,巍然不动。
老者一击不成,又是连出数式,招招凌厉异常,左右不离徐崇要害。不过每一次快击,均为对方手中长剑化解,其自己的白氅反被砍破了数处。老者自觉狼狈,倏地双爪划空,收于当胸。鼻中嗡嗡作声,他那三个被打倒在地的手下竟又都跳了起来!他们伸出长长的指甲,朝自个儿身上乱戳一气,喉头发出如犬吠般的响动。又发了疯似地乱蹦乱跳,狰狞的脸上现出一派痛苦不堪的神情,有一个甚至将自己的长袍撕得七零八落!
“九转摧命功!”徐崇见之,不禁失声叫道。
见他们飞扑过来,徐崇抖开了三朵碗大的剑花,向当先一人削去。谁想他不闪不躲,勇往直前,青光闪处,其左臂连肩俱成屑粉,血花四溅,洋洋洒洒。那人面无反应,不吭一声,竟然挺身扑到刺来的长剑之上,嚓的一声,贯胸而过,穿透咫余。徐崇给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魇住,犹豫中,后面两人爪风已至,直捣其之背心。而他竟是头也不回,腾出右手掌心一翻,贴入来者怀中。就听到凄雾中一阵骨碎骼裂的响声,那人一仰头,口中血如泉喷,洒向一片星空。又化作场大雨,淅淅沥沥,落在地下。
此人虽中重手,仿佛无知无觉一般,竟用手脚缠住徐崇左手。一时之间,徐崇既不能拔剑,也不能撤掌。便在此刻,另一人也赶了过来。其尚未近身,早挨了徐崇两记快若电闪雷鸣,猛似蛟龙出洞的脚踢。却好似没事一般死死抓住对方双腿,不论如何也不放手。这边三人缠住手脚,那头的老者爪风已至,徐崇想躲也躲不了。但见那千头万绪、纷繁点点的爪影刹时间汇成一爪,狠狠勾进徐崇肉里,仿佛连其手腕也已没入徐崇的胸膺之中。让人匪疑所思的是,这一爪下去,竟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老者忽地拔出利爪,跃出圈外,哈哈大笑。徐崇山呼声“走开”,右手一颤,插穿一个白衣人的长剑如游蛇一般活动起来,左顾右盼,愈动愈烈。忽然间,但听噗哧一声,仿佛有千万条青蛇从他体内钻出,张牙舞爪,硬是将其撑作碎片,飞散开去。徐崇手脚并用,左臂上那家伙被他猛力一掌,如断了线的风筝,荡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远处的树干上。另一人教其一脚飞踢到半空,坠下扎在利刃之上,哧啦一声,分成两半!
徐崇干笑三声,喷地一大口鲜血迸出,铺了一地。他身子东倒西歪,踉踉跄跄,放不稳脚步。一剑点地,才自勉强立定,肩头一歪,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此刻的地上,满是残尸碎肢,夜风吹来,白岚闻到那股血腥味,不禁一阵恶心,险些就要呕吐出来。那老者在一旁凄凄嘿笑,一手晦着腹部,一件白氅早染红了大片。却不知他何时已结结实实地吃了徐崇一剑,似乎伤得不轻,也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经风一吹,白岚这才醒悟,忙忙地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转身还没跑开几步,忽闻脑后“哏”的一声,狂风大作。回头一看,不由倒抽了口冷气——原来满身血污的徐崇已纵剑跃至跟前!来得近了,他才看清,原来这徐崇是个五十来岁之人,其面目清瘦,两只精光烁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白岚此时已吓得两腿酥软,迈不开步子。却见那徐崇长剑一划,铮地入鞘,一把拉住其臂,将宝剑塞到他的手中,大声道:“麻烦先生务必将此剑送到湖北堆蓝山玉泉寺东石泉上人处!记住按‘嵩山今又守岁,坤草合多一步。苍天有眼难见,地狱倒辟一路。’的口诀,自找到他老人家……徐某当铭记先生大德……”
“我,我……”
徐崇淡淡一笑,转身一纵,与近来的老者又战作了一团。白岚手里紧紧捏着分外沉重的宝剑,一时不知所措地呆在那儿,良久回过神来。连忙撒开腿,没命地往林外跑去。好容易出了林子,兀自狂奔不懈,直到双腿麻木,再跑不动了,方一屁股坐倒在地,心跳不止……
三人听白岚道完其离奇的经历,仍是痴迷其中,不能自拔。白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从一旁拿起静卧着的宝剑,轻轻搁在桌上。众人为此一举,方才如梦初醒,凑过来审视这件不平凡的物事。在透过窗格的日光映照之下,剑柄上一颗白莹石泛着淡光,剑鞘上雕龙刻凤,甚是庄典。怎么看也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古剑而已。
陈家洛一手撑着床沿,一手稳稳将剑提起,果是沉重异常。抬手间,宝剑出鞘,“铮”的一声长吟,屋内便涌满了青光。
“好剑!!”
乾隆见过无数神兵利刃,似乎除了骁骑营都统高式非的那柄扶桑名刀“焦鬼”外,无一可与之相匹。他正伸手想向陈家洛要来看个仔细时,家洛忽把剑入鞘,轻轻相阻,微微笑道:“金兄可知此剑名称来历?”
乾隆虽则学识渊博,然于相剑之道,知之甚少,不禁惭愧道:“这,这个么……愚兄实在不知,望陈老弟指教。”
陈家洛见他答不上来,脸上竟是颇有得色,略带嘲弄地笑道:“不敢!原来金兄学问如此了得,却也不知?其实,说来此剑还真是件不祥之物。它乃春秋时吴国大将伍员与越国大臣文种,为昏君夫差和暴君勾践赐死时所用的宝剑‘属镂’!哎,可惜一世忠良,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些狗皇帝,真是该杀!!”
乾隆听他说到“狗皇帝”三字,心中有些不快,遂驳道:“陈老弟此言差矣……那夫差乃吴国的大王,勾践是越国的诸侯。他们固然心狠手辣,残害贤臣,却都不是皇帝……”
“那乾隆这家伙,总是了吧?!”
“你……”乾隆心里大怒,原来这小子拐弯抹角的,便是要骂朕昏君暴君!哼,你存心激我动怒,朕若发作起来,便是输了一招。见他得意洋洋,强压住心头之火,冷冷道:“老弟如此非议当今,恐怕不大好罢……何况你又是如何知道此剑便是‘属镂’?
”他心里不服,认为家洛故意有此一说,欲讨口舌之利。
陈家洛猜透他的心思,笑道:“这个么,其实也没什么。”说着,便将宝剑递给乾隆。乾隆接过仔细一看,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原来那剑鞘另一面之上,分明用篆文刻着两个字:
“属镂”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三春白雪归青冢”,摘自柳中庸《征人怨》诗。“青冢”原指汉王昭君的墓。只因传说彼处地草皆白,唯昭君墓上草青。如今“白雪”喻那几个白衣人,“青冢”喻为其掘墓的青辉宝剑“属镂”。
第九回 草色青青送马蹄
因为陈家洛伤重,白岚医者天性,姚水衣心里牵挂,乾隆不忍弃之不理,故均留下照顾。他们在店中一呆就是十天,也亏得客栈里粮米菜蔬、鸡鸭鱼肉储备充分,陈家洛能够吃好睡足,才恢复得特别地快。到了第十日里,已可行动自如。他含泪重葬了商无痛与元侨二人,却又因乾隆将早在床底下找到的两名公差埋在其不远处,而几乎与之大吵一架。姚、白二人看在眼里,回想起那次鉴别“属镂”宝剑之事,总觉他们两人之间,有些古怪。
且道正午时分,水衣做好一桌佳肴,总也找不到二人,问了白岚,也是摇头。心里有点不安,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四处叫喊,声音都为风声盖过。她理了理芜乱的头发,急得跺脚。误走误撞间,却看见前面旷野中,有一人正在那儿舞剑。凝神一瞧,正是陈家洛!远远地望见他左手握着那柄属镂宝剑,左挑右点,劈、砍、扫、刺、切、封、削,招招迅疾绝伦,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利剑至处,尘土飞扬。剑啸夹杂在风吼之中,篙草瑟瑟,树叶飘飘,唯家洛的发丝半分不乱,好像已把四面的狂风拒于剑气之外。
水衣叫了声“陈大哥……”,又为风声淹没。而陈家洛仿佛已听到了她的呼唤,倏地收手,矗立于斯。忽尔,手中长剑一抖,嗖地飞向前方,扎入一柱朽木中,铿锵作响。水衣这才发现,原来那儿还有一人,就站在那段枯树边,剑刃离他只有半尺。陈家洛把长辫往后一抛,仰天长笑,只见其人,不闻其声。呼呼风啸中,姚水衣倒听到另一人的声音:“我本可以趁你伤势未愈离开的。”
陈家洛陡地敛去笑容,低头不语,好像在倾听风的耳语。良久,方垂首道:“不错!你不但可以独走,更可以杀我灭口。我……我欠你一命,更是早该死了三次,就私底下说来,的确应该将你放过。然为了天下数以万计的汉人,我不得不带你回海宁去……”
那四爷乾隆苦苦一笑,双眉紧锁。而姚水衣听了这番话,却是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三个人呆呆地僵持在风中,一只乌鸦飞过,在苍天的映衬下,显得煞是刺目……
夜晚时分,店里满是阴霾的气氛。陈家洛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四爷乾隆酒菜不沾,呆呆而坐;姚水衣也一改往日里活泼的脾性,只情是吃。白岚不明就里,怎么今个儿三人都一声不吭?还是陈家洛先打破僵局:“我想明天即刻动身出发……”乾隆与水衣闻言,心头都是一突,凝望着一脸庄重的陈家洛。
“这么急?……唔,话说回来,俺也该尽快启程,只是……”
姚水衣正想插上一句,忽觉面孔发烧,眼前的景物都在左右摇晃。
“怎么啦,姚姑娘?你的脸色不好。”
“哦,我……我的头很晕……”姚水衣话没说完,便趴在了桌上,不醒人事。白岚起身欲扶,猛然间也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不好,是蒙汗……”一个“药”字尚未出口,啪地推翻长凳,一头栽倒。
“你……”,陈家洛手指一旁若无其事的乾隆,只感到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你……你这狗贼……”
乾隆看了摇摇晃晃的陈家洛一眼,道:“……菜里放了店里找来的蒙汗药,死不了人的。其实,我一直都很赏识陈兄你的文韬武略,只可惜……只可惜……唉……”,见他晃得厉害,正想上前去扶一把,忽又将伸出一半的手缩回,缓缓放下,目光渐渐黯淡,“朕本也打算明日离开……唯愿你永远不要落在我的手里……”陈家洛想说什么,却是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绊,倒在地上,已失去了知觉……
姚水衣被人推醒,睡眼惺松地一看,天早大亮。外面风声已止,只有鸟儿的微啭,扑鼻的花香。一旁的陈家洛正笑吟吟地瞅着自己。
“啊,陈大哥……我……”
见她一脸迷惑,陈家洛叹了口气,道:“昨晚咱们都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