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药啦……”姚水衣吓了一跳:“是,是毒……药?”
“不,不,不!是蒙汗药!”陈家洛别过头来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白岚,将牙紧咬,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转脸一把握住对方白嫩的小手,红着脸道,“姚姑娘,其实……其实有些事儿,我一直想要说出,可,可又怕……所以总瞒着你……”
“是……什么?”水衣轻轻挣开他的手,羞涩道。
陈家洛被她挣开手去,神色极为尴尬,嗫嚅道:“如果……如果你知道我骗了你,你……你会生气吗?”
姚水衣闻言一怔,忽地想起家洛与四爷之间的那些怪事,哪怕脑筋再过愚钝之人于冷眼旁观之下,也知他俩决计不是一伙的,遂道:“是你与那个四爷……”
“不错,”陈家洛听她一语点破,也知自己毕竟太过意气用事,与乾隆两人这几日来的表现,实不似先前所说的同道伙伴,“他……他原是一个奸恶之徒,在京城为我们红花会的豪杰擒住,原要押送到海宁总舵而去。谁想半路中插进了这么一杠子事儿。当我毒发晕倒初次醒来之时,还很为你们担心。一则怕他趁机逃跑,二则更怕他会不利于你……嗯,还有白大哥!想来对方尚且顾及你的武功,不敢贸然动手。唉,谁料昨晚他获悉我欲于今日启程,终于还是狗急跳了墙……又……又或者他怕害死咱们以后,红花会不会轻易将他放过,所以没有下甚毒药……”
水衣自那天在楼道上初遇家洛之后,立即便为其俊朗的相貌与一身的侠骨柔肠所折服。一颗芳心,廿年初动。故虽家洛这番解释疵漏甚多,她却也不愿细想,深信不疑。
此刻,白岚悠悠醒转,水衣于问寒问暖之间,将事情本末告之。白岚乃是老实之人,更没有一丝的怀疑。他问到家洛往后欲待作何打算之时,陈家洛略一沉吟,仿佛打定主意,反问白岚:“白大哥如今是打算先去琼岛采药,还是前往湖北送剑?”
白岚被他如此一问,竟尔答不上来,抚着趣青的脑门,为难道:“俺自己也不知啊……家中病人毒势凶猛,俺的侄女又在他们手中,怎么可以耽搁;然徐崇大侠全心全意,生死之托,俺更不能弃之不顾。唉,这实在令人大伤脑筋……”
家洛望了对方一眼,正待发话,却听一旁的水衣插嘴道:“白大哥,如果你放心得过,不如让我前去送剑如何?”
“这……”
“姚姑娘,你难道不欲回转塘沽家中去了吗?你不怕你的哥哥担心?”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这样回去,岂不是要错过一场好戏?何况我此次出走,早回也是挨骂,晚回也是挨骂,倒不如前去堆蓝山一行,可能还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也不一定。”
陈家洛见她仿佛从来没有一丝烦恼似的,脸上刹时放出兴奋的光,不禁暗暗摇了摇头,说不出是无奈还是羡慕,转脸对白岚拱手言道:“白兄,其实在下本来打算毛遂自荐,去走一遭的……”
“好啊,好啊!我和陈大哥一道去!”姚水衣拍手嚷道。
“姚姑娘,令兄既然那般疼你,此时自当心急如焚……”
“啊?这个,这个……这样好了,我们到附近城里,我给我哥写封信去,叫他不用担心,总可以了吧——陈大哥,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一定会听话的。”
陈家洛见她眨着大眼,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软,踟蹰不决。水衣见他不吭声,便顺着竿子往上爬道:“陈大哥不说话,可就是答应罗!好,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好了的话,可不许反悔!”家洛暗想,如果就此让她独自回去,总也无法叫人放心,倒还不如带她同行,事成之后再护送其安全到家。盘算妥当,遂点了点头,把个水衣高兴得什么似的。
“那陈公子……”
“哦,我这里有适才写好的一纸信函。劳烦白兄途经海宁之时,顺便送到西北破庙之中,自然有人接应。”
“好!”白岚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三人来到商无痛、元侨坟前。陈家洛洒酒祭过两位义兄后,与白岚挥泪而别,同水衣驾起先前乘来的马车,徐徐离开。白岚翻身上马,回头目送着车子在眼前渐渐失去踪影,又看了一眼这家不寻常的“通门客栈”,马鞭重策,一骑红尘,向南飞奔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陈家洛一路兼程,与水衣二人由镇江坐船溯流而上,途经金陵、武昌,直向湖北堆蓝山进发。到了江陵,已是四月初八。此时,正是春光大好。一路上风光旖旎,道不尽的奇峰秀水。水衣一脸兴高采烈,早将她大哥抛到了爪哇国去。而陈家洛却无时无刻不在苦思瞑想着徐崇交代的那几句口决:嵩山今又守岁,坤芥合多一步。
苍天有眼难见,地狱倒辟一路。然就是不解其意,让人匪疑所思。
“陈大哥,到岸了!”
“哦……”陈家洛被水衣的叫声将其从思绪中唤醒。经过这许多日子的颠簸,又加上苦解那哑谜,身心已是疲惫不堪。此刻终于踏上大地,吸一口扑鼻的馨香,令人顿觉无比舒畅。
活动罢筋骨,他俩雇了驾骡车,向江陵城驶去。“陈大哥,这里的山水与江南全然不同啊,奇峻峭丽得紧。”
“是呵。”陈家洛点点头,遥望远方一带青山,眉绕暗云,出神道:“江陵在东汉三国时被称作荆州,是当时的江湖之汇、兵事要冲,各路英雄逐鹿于此,均想占为己有。”
“那样的话,此地一定打过不少阵仗罗?”
“是啊!蜀国大将关云长便曾是在江樊水淹七军……”
“啊呀!那岂不是要淹死很多的人?他们的哥哥可都要伤心死啦!陈大哥,我不明白:为什么大英雄、大豪杰都那么爱打打杀杀,大家一道和平相处,安居乐业,不是很好么?何以其太平盛世不享,却为了得到天下而使生灵涂炭?难道他们就从来没有顾及过老百姓的死活么?”
陈家洛闻言一怔,对方的话语如霹雷一道,响在耳边,震得他一时居然答不上话来。想想红花会如今正欲揭竿而起,赶走满人。这样一来,打仗杀人总是难免,却可要连累多少无辜的黎民百姓?他觉得,水衣那一席天真的话儿,仿佛正是在责难自己,将其原来认定是绝对的一切真理击得粉碎。
马车又行了许久,远远地,现出了江陵古城的轮廓。待得近了,尚在恍惚的家洛猛然间感到一股子苍凉与孤独袭上了心头。耳边,似乎有无数英灵在呼唤他的名字,脑海中千万名伟人的事迹闪过,一股豪情壮志油然而生:想其男儿在世,倘若不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大成就,岂不枉为丈夫?自己怎可如此儿女情长,置复明大业于不顾?
且不说他心里思潮澎湃,此时车子已然缓缓驶入城内。家洛与水衣下得车来,信步闲走。天象已交未时,江陵城内不知怎的人潮如浪,沸反盈天。
“哇!怎么这里聚集了那么多人?到底出了甚么事啦?”
“这位大叔,”陈家洛一把拉住一名路过的老汉,“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呀?怎么城里如此热闹?”那老汉笑笑道:“今天?哦,你们是外乡来的吧——今天呀,是樊妃娘娘的圣诞忌辰!”
“樊妃?”陈家洛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正欲问个明白,老人已然走远。忽闻有人嚷到:“开元观在演戏呀!”登时,人潮向西劲涌。陈家洛生怕与水衣被冲散开,遂而紧拉其手,大红着脸,随队伍前进。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草色青青送马蹄”,摘自刘长卿《送李判官之润州行营》诗。此指家洛、水衣、乾隆、白岚各驾车马,离开“通门客栈”。
第十回 昔年戎虏犯榆关
陈家洛与姚水衣二人,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好容易来到一座气势宏伟的观楼之前。
楼旁临时搭建的戏台上,一名宽袖长袍、古人打扮的男子,正立在当间儿。身旁一女扯袖而唱:“大王啊,妾不食肉,但为君。望君弃田猎,重操政……”
陈家洛一下记起,原来春秋时期,此地乃是楚国疆土,樊妃为楚庄王的一名宠妾。
她常劝自命“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选贤用能,勤政治国。而庄王独好狩猎,不问国事,樊妃多次劝戒,都当作耳边风吹。于是,樊妃不食一肉,以明己志。楚庄王为之感动,遂弃娱从政,终成伯业。没记错的话,城东北还有一座樊妃“谏猎墓”。唐张说游此,就有“楚国所以霸,樊妃有力焉。不怀沈尹禄,谁进叔敖贤”的诗句咏怀。想想是非善恶,后人自有评判。一个弱女子,尚且为国为民,难道自己堂堂男子汉,就不应助红花会成功吗?
且不说这边陈家洛欷嘘感慨,却道姚水衣看戏入了迷,不禁为樊妃的深明大义而击节叫好,大声欢呼。她正自尽兴,忽觉有只贼手摘下了悬于腰间的钱袋。心道不好,一翻腕儿,就要去抓,却为对方如泥鳅般地滑走。水衣急了,回头看时,见一人正往外挤,偷儿断然便是他了,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梭于人群之中。那人偶尔往后一望,瞥见水衣紧紧相随,不由吓了一跳,纵身飞出队伍,径上房顶。姚水衣哼了一声,也自跃上屋脊。两人又在房顶追赶起来,惹得大众一阵骚动。
那人身手着实不弱,于屋顶之间腾挪纵跃。水衣轻功不佳,眼看就要跟他不上。正在焦急之际,骤闻前边偷儿惊叫一声,从屋顶上一个筋斗栽了下去。姚水衣内里诧异不已,也自跟下,但见那人正与一十五六岁的少年缠斗。少年虽然年纪不大,然其一招一式,却是沉稳矫健,章法严谨,颇有大家风范。贼人眼看不敌,突然跳出圈子,右手一扬,飞出一件物事。少年不慌不忙地弓腰闪过,身形一挫,拔地而起,两腿于空中如风车一般,瞬时间踢出了方位不同的七脚!其每一脚均挟雷霆之势,不离敌手要害。那贼人招架不住,连连中招。要不是少年气力不济,恐怕早已将他搁倒。
纵是如此,小贼已然东倒西歪,手中钱袋也给踢飞。他情急之下,虚晃一招,再不要钱袋,抽身便跑。那少年并不追赶,见他走得远了,才骂一声:“没出息!”
姚水衣拾起自己的钱袋,打开一看,里边银子一两未少,总算松了口气。那少年转身欲走,被水衣叫住,他回过头来,水衣这才看清,原来对方是一个如此英俊的少年,剑眉大眼,一条辫子油黑光鉴。着一身小灰布外褂,白绑腿,一双半旧的黑棉布鞋,朴实而又稳重。只是其眉宇之间,却藏一种他这个年纪所不该有的忧伤。
“怎么,大姐姐的东西可有缺少?”
“没,没有……只是,多谢这位小侠出手相救,不知小侠名号如何,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少年听她小侠长,小侠短的,怪不好意思,将脸涨得通红道:“大姐姐过誉了,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着,竟自顾自地拔足远去。
虽然对方与已有恩,但他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毕竟令水衣颇不高兴。她正在那儿出神,陡觉有人将手搭在自己肩上,惊怒之下,不由条件反射地挥拳打去。谁可料知,来人力气奇大,居然将其右手牢牢捏住,动弹不得。姚水衣大急,又要举起左手,方猛然发现,原来来人正是家洛!
“陈大哥……”
“快!快跟上去!”不等姚水衣答话,陈家洛将其一把架起,施展开“轻功提纵术”,向那少年走的方向趋走。姚水衣被他挽住手肘,不禁脸上飞红,羞怯万分。陈家洛轻功极佳,水衣只觉两旁的房子一逝即过,转眼已可看见那少年的背影。他行得并不甚快,来到一家上书“纪家酒庄”的店楼门口,转身走了进去。陈家洛与水衣互望一眼,也自尾随而入。
到了堂内,见少年在一张桌边坐定,垂首默然。那张桌子还有一人,背对着大门,看不见脸面,然观其穿着打扮,却是与少年一模一样。他抬头似乎问了那少年几句,少年答了寥寥数语后,又是低头不语。
陈、姚二人在门口一席坐下,家洛将包裹着绸布的宝剑轻放在桌上。小二过来,他们要了几样简单的小菜,便都将目光放在那一桌上。水衣见家洛眼神古怪,正欲问个明白,忽见他缓缓抽出笼中两支竹筷,抬手一扬,向与少年同座的男子疾射而去!
水衣没料到陈家洛会突然发难,茫然无措间,却见那名男子头也不回地接住了筷子,手腕一转,两支竹筷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径直朝水衣、家洛他们分头射来。向陈家洛的那支来得急,但闻嗖的一声,钻入他的右手袖中。陈家洛一折其腕,便在姚水衣面前将飞来的另一支筷子夹住。这一串动作,其实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那人手法奇绝,劲力极大,要不是陈家洛的话,水衣自认绝无可能躲开。
那男子哈哈大笑,转身赞道:“几年不见,师弟的暗器又精进了!”
姚水衣这才看清,原来对方三十出头年纪,身材高大。两道上扬的浓眉,甚是威武。双眼炯炯有神,一脸的豪气。
“顾师哥‘水影镜’的手法,也是炉火纯青。小弟区区微技,有何足道?”陈家洛右手垂下,只见零零星星的碎竹筷,一截截地从其袖中滑出。那男子一愣,复笑道:“还说呢,师弟的内力,可真是不凡哪!”
陈家洛微笑着一拱手,迎了上去,水衣随后跟上。两人来到对过,四人谦逊了一番,方一同坐下。那少年一见水衣,不禁大吃一惊,水衣则报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