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海涵。”石泉见棺中不是徐崇,心里到底稍梢安稳了些,怒竖的双眉缓缓放平,鼻中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那教主走前一步,满面堆笑道:“上人武功了得,能避开适才这一拂的,目今天下还找不到第二人。”胡铭官不冷不热地说道:“这倒真是老夫的荣幸了!想来我石泉百来岁的年纪,也还没活在狗的身上。”在场众人闻之,俱是一震。水衣惊讶之余,暗道,那胡铭官九十年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活到现在,确该有百十岁了!可眼前这位精神抖擞,气宇不凡的老人,看上去顶多六十来岁,哪像期颐之人?
石泉上人顿了顿,忽然口气缓了下来,近乎是哀求地问道:“敢问教主,贵教怎么称呼?老夫不肖弟子他倒底……他到底是……”教主微笑道:“鄙教名为乾元,本不与中土来往。那日令高足误闯鄙教,与在下真是不打不相识。咱们喝酒较武,好不痛快。
令高足屡屡夸赞先生武功盖世无双,在下一时技痒,才自冒昧来访。望先生不吝指教一二。”胡铭官听他如此一说,倒是有些困惑,只一时间说不出哪里不对。
“先生若不让在下见识见识九天玄女剑法的真正精髓,在下实不甘心。”此言一出,更是让石泉上人大大吃惊:“当年我只出剑,未言剑名。他不但能够道出剑名,更知我就是胡铭官本人,难道真是崇儿说与他听的?……不,不会!崇儿他曾指天发誓,决不向一人透露我的名字。那他……他可是如何知晓的?这其中……莫非有甚蹊跷?”想着想着,越来越觉不对,心头又自焦急起来,说出的话儿也是极重:“你胡说!崇儿他坚要卫道除魔,匡扶正义,怎会与尔等妖邪称兄道弟?何况他既让你前来找我,身为弟子的,他自己缘何不来?明明是你在说谎!!”
那乾元教教主听了,一张笑脸突变,厉声道:“先生不信?”
“一百个不信!”
“哼!信不信由你,这剑法,本座是一定要试的……”众人心电未转,此人却已扑抢到前,啪啪啪三掌劈面而来。上人侧身闪过,抽出系于腰际的属镂宝剑,右手一震,便是一式“蜂媒蝶友”,直削对方面门。教主哼了一声,身子一沉,头顶与那剑锋擦过,足下连踢。手中也不闲着,当胸而来,又是三掌。
石泉赞了声好,左手宽袖轻舞,化解对方的拳脚。右手长剑反攻,乃是一式“芳影自怜”。他的这招回式,来得凌厉异常,陈家洛武功虽强,但自认要作出如此电掣雷鸣般的攻手,却是难以办到。
这乾元教教主亦甚了得,居然勉强避开了那记杀手锏,双掌与上人左臂互格,两人闪电般地拆了十余招后,又自纷纷跳开。众人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瞠目结舌。停了片刻,两人招术又变:教主面泛红光,长袖鼓气胀起。水衣感到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们几个慢慢向后推去。忽地又觉脸上热气灼人,忙用手挡。而与教主站得最近的胡铭官却是屹立不动,见他剑身一挺,犀利尖锐的啸声破空而出,在大熔洞里回荡。登时,数道青光围绕其身,热浪一下子有些紊乱,化作阵阵熏风,四处乱窜。上人片刻不耽,兀自发足径向教主奔去,一起手,便是玄女剑法中的狠招——“一度春风”。
此式运剑斜劈,若砍若刺,教人难以分辨。奇的是,在翻飞的剑影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云静波澄”“红日衔山”“兰麝香沉”的剑意。如此一来,这一剑里,便同时蕴含着分攻数路的四式剑法!家洛与水衣若非亲见,实难相信世上竟有这般莫测高深的剑法。而这一点,在当初的剑谱上,并无提及一字。
眼见丛丛剑影直逼对方,占尽优势,哪料上人剑身突然一偏,与教主擦耳而过。刹时间,万千剑影汇作一支,被那乾元教教主着右手牢牢夹住。这一偏一夹,都只发生在弹指之间。大家还来不及反应,被挟的长剑却已挣脱其手,回到胡铭官的掌握之中。
“嘿嘿,‘亦真亦假’太不够看!”
“是嘛?那这次又当如何?”石泉上人话音未落,右臂突震,众人便觉有灿烂星河,散布在其左右,点点闪动,美不胜收。那剑影似云似雾,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地罩向教主。但见其不慌不忙地运起双掌,缓缓挥动于身前身后。登时,他脸上红晕淡去,又复添上青紫,甚是诡异可怖。家洛等人但觉热浪除尽,此刻却变得寒气刺骨。
“碎骨绵冰掌?!”胡铭官出声惊叫。
教主微微一笑,重又变脸,热浪复至;再变,脸色又青。如此往来转化,忽热忽冷。上人的团团剑花卷去,才自挨近对方,就如同一股骇浪,打在礁石之上。礁石巍然不动,浪花飞溅,泼散开去。胡铭官的剑每每为一道无形气墙荡开老远,近不得其身。那教主时时去捉打对方的剑、肘、腕,亦是摸不到其之分毫。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近近退退,战了百合,仍然谁也触不到谁。
双方正自斗在酣处,忽然那太阴星君袖中两道白光射出,径直飞向胡铭官。陈家洛见状,大叫不好。然此刻出手去截,已是不及。没奈何间,忙也抽出腰囊袖箭,打向乾元教主。石泉与教主均为当世绝顶高手,固其拼斗起来,都将精神完全放在敌人身上,稍有差池,就要丧命。眼见两种暗器,分攻而来,那太阴星君朝阴的暗器去得急,胡铭官避无可避,长剑朝后一拨,两支暗器落地。也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破绽,那乾元教教主方才还忽青忽红的脸,猛地变作纯白,一股强劲已极的气炸裂开去。但见其劈空一掌拍过,直将石泉上人震飞。而陈家洛的袖箭也早已不知所踪。胡铭官勉强于空中一个翻身,双足点地,却仍是噔噔噔噔地退出了数十步远。一时间,只觉气血翻涌,两眼发黑。
“你……你竟将‘雪中火’和‘碎骨绵冰掌’……”
那教主缓缓吐纳收功,傲气满面地呵呵笑道:“‘九天玄女剑法’可太教人失望啦。”
“哼!你们要不是搞暗箭伤人,就根本胜不了前辈。”姚水衣在旁甚是不平。
石泉方欲说什么,又觉喉头发甜,一行血从嘴角溢出。
“前辈……”
石泉朝家洛摆摆了手,示意没事。
“家父曾得败走西域的缪、卡两位前辈指点,不但学会两种绝世武功,更将二者合而为一,创出这门‘天罡乾元刹’的神功。咱们乾元教旨在统一武林,让江湖中再没纷争,可有多好……偏偏那徐崇多管闲事,嘿嘿……胡老前辈放心,他现在还没死,只要你肯交出‘九天玄女剑谱’和这把‘属镂宝剑’,本座发誓,立即将他完璧归赵,如何?”
“哼,狐狸尾巴还是露了出来——你们为善为恶,与老头子无关。可若要对崇儿有甚不利,休怪老夫铲平你小小的乾元教!!”
“哈哈,”那教主闻言反大笑道,“有趣,有趣!老先生英雄豪情果然不减当年…
…哼哼,徐崇本座绝不归还,如果你不肯合作,今天只要送佛上西,我也就不用再忌讳甚么玄女剑法了!哈哈!”
“你……”
教主呵呵狞笑间,眼内透出骇人凶光,陈家洛与水衣观之,不禁心头一颤。正怔忡间,家洛忽觉脑后生风,知道不妙,忙自纵身朝前一跃,方险险避过此招。猛回过头,惊见朝阴正一爪抓向手足无措的水衣。
“姚姑娘!”
家洛明知不是朝阴的对手,仍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拿身子在水衣面前一挡。那朝阴的利爪在其身上一插,登时将之并水衣一起击飞出去。陈家洛与姚水衣吃力地爬起身来,姚水衣愤愤道:“你们……好卑鄙……”那教主斜眼冷笑不语,却乍见石泉上人身形一晃,来到这对青年身畔,一手挽起一个,喝声:“少陪!”拔地而起,径向一面石墙上撞去。
那乾元教众人吃惊不小,“咦”的一声未出,却见被撞的石墙上忽然转开一道石门,待其挟这一冲之力钻了进去,才重又合上。众人大惊,忙冲上去,上下摸索,再无法打开。任你怎么敲打撞击,就是纹丝不动。教主禁不住顿足大叹,后悔自己太不小心,这一下放虎归山,实是后患无穷。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此曲只应天上有”,摘自杜甫《赠花卿》诗。此地的“曲”
,指石泉上人的剑法与乾元教主的神功玄妙无比,不似人间该有。
第十五回 笑问客从何处来
石壁密道之中,上人挟着家洛、水衣飞驰疾奔。九曲回肠后,来至一间小密室内。
观其情状,倒与先前有石床的那间相类;只不过这里什么也没有。
“陈公子,你的伤不要紧吧?”石泉上人点上壁灯道。
陈家洛如何有他百年的功力,吃了一记“天罡乾元刹”,也似没事一般,只得惭愧地摇了摇头。上人与水衣扶他坐下,又运功为其打通脉络。良久,陈家洛的一口真气方才提起,吐了几口血后,脸色略为霁合。
“老前辈,他们几个想杀我们么?”
上人方运功完毕,甚是疲累,只微微颔首。
“那,”水衣又问道,“咱们还能逃脱出去吗?”
石泉上人稍定了定神,咂咂嘴道:“这里是关陵老夫早发现了的避难之所。”说着,缓步踱至一盏长明灯下,挥袖灭了火光,复又点上。骤听一边石壁上嘎嘎声连响之际,一道石门开启,里边现出一间贮满了干粮的密室。
“那里头是老夫事先安置好的食物,以应一时之需。”
“难道此地乃是死路?——啊,啊,老前辈说这儿……关……关陵?!”
“不错。”胡铭官退到一旁,又照先前的样子摆弄另一盏灯,登时于其右侧打开一扇大石门,“跟我来……”上人向他俩招招了手,自己先钻了进去。水衣走过,搀起尚未完全复原的家洛,慢慢跟入。
两人才跨过门去,登时便呆住了。原来,出现在门后的,竟是比方才恶战之场更为宏伟的大熔洞!千万的石人石马,组成了个巨大的石军团。洞的中央,有层层石阶通向高高兀起的低台,台顶稳稳地卧有一具古老的石棺。四周满是尘土厚积,唯那石棺之上一尘不染,似曾有人打扫过。
石泉上人缓缓迈到石阶前,跪倒在地,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祝道:“关老爷,晚生这几十年来,朝夕与您为伴,已然参透许多事。本来,晚生不该冒昧打扰,然此刻境况危急,权宜之计,不得不擅入此地,望老爷在天之灵,莫要见怪……”祝毕,又叩了个头,才徐徐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
“胡老前辈,这……这便是三国蜀将关老帝君的陵墓?”
石泉默默点头道:“我隐居于此,也正是关老爷的安排……”说着,朝石棺望了眼,道,“是他老人家的一个梦,把我引到了这里……”家洛、水衣面面相觑,惊诧不已。“来,咱们回密室说……”三人弓身退出古墓,回到密室之中。水衣扶家洛依墙而坐,忽想起那顾孟秋尚留在了石厅,却不知乾元教的人会对其如何处置。陈家洛听她一说,长叹口声:“姚姑娘,我真后悔,不该答应带你到此。眼下危机重重,不知我们是否还能生还……”
“陈大哥怎还如此见外?就叫我水衣好了,”姚水衣微嗔道,“只要能与陈大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说着,竟如小鸟伊人,大胆地将头轻枕在家洛坚实的肩膀之上。陈家洛不自觉地就要去抚她散发着馨香的秀发,忽然察觉到石泉的存在,忙放下才举起的手,低头用手指在地上不知划些什么。
“唉,这里确实没有通路,都因为老夫才令二位……”
“胡老前辈您并不需介意……那乾元教狼子野心,虎视眈眈欲侵食我中原武林。每个武林中人,都不能袖手旁观。”水衣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非常同意。
石泉见二人的浓情蜜意,登时有一种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不由也点了点头,叹口气道:“既如此,就让咱们同生共死……我考虑再三,若欲冲出,除非咱们三人联手…
…”
“三人联手?”
“不错,”胡铭官踱了两步,“那乾元教教主的‘天罡乾元刹’,集阴阳二气,能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罡气护体。所以,我的剑伤不了他。但说来惭愧,老夫我几十年来,一直都没参透玄女剑法的最高境界。然如果加上你们两个,那能悟出的机会就要大得多。哪怕天不酬正,待你们达到较高的境界后,由我缠住那位教主,你们就有希望逃出。”
“可前辈你……”
“唉,我老啦……浑浑噩噩地活了一百余岁,也够了。就算是死,还可与她相见,有什么不好?”说着,他的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忧怨的神气,“你们尚且年轻,决不能死在这里。何况两位如今身陷于此,全系老夫而起……答应我,一定要冲出去!答应我!
”家洛与水衣对望一眼,无奈点了点头。
“好,好,那就好!”胡铭官搓搓手掌,道,“来,事不宜迟,让我这就将玄女剑法的真正心法教与你们。”先前在剑谱中所载的心法,其实是胡铭官自行加上的《明心诀》,旨在让长剑失手,找到其之所在。此刻,他方始将真正的心法传于二人。“玄女剑法的心旨,共有三道。第一道,叫‘亦真亦假’:静时有存,动则有察;静时有主,动则可断;静时有定,动罔不吉……它能同时攻出四手剑招,虚虚实实,亦真亦假,教人防不胜防。这第二道,叫做‘若还若往’:剑若还,心已收。不退后,却回头……梦又往,神常住。彼在前,